當年，武宗皇帝病重之時，楚王君陌正領兵在外。那一次，武宗皇帝的病來勢洶洶，不過幾日光景，便已入彌留之境。彼時太子未立，人心惶惶。武宗皇帝卻在清醒之時，單單下了一道密旨，百裏加急送給君陌。

君念彼時正被軟禁在宮中侍疾，接到消息之後，心急如焚，尋著機會傳訊給當時的內衛大統領霍沖，霍沖聞訊帶著幾名心腹內衛秘密出京千裏奔襲，終於趕在君陌回京之前將他截殺。而君陌與那道密令從此便再尋不著半點蹤跡。

後來，君念也曾派人多方探查，卻只得到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言。有人說是霍沖為恐日後功高震主，所以偷偷將密令扣下，藏匿在府上的八卦谷中。也有人說，君陌當日為高人所救，從此隱姓埋名，流落江湖。

如今看來，雖是江湖傳言，卻也絕非空穴來風，如今君陌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便是明證。

不過轉眼的功夫，君陌的身影已在咫尺之間，君念索性從影壁前轉出身形，負手而立，冷然笑道，“大哥別來無恙，你我兄弟二人經年未見。大哥既然夤夜造訪，又何故來去匆匆呢？”

君念突然出現在寧壽宮，讓君陌十分意外，他寧了寧心神，先轉過頭去安撫地拍了拍紀淑妃的手臂，將她扶到一側的回廊上坐下，方才轉回身來邁至君念的面前，淡淡道，“我回來，不過是為了接母妃出宮。我與你相安無事了許多年，你當知道我本無意與你相爭。”

“哦？”君念挑了挑眉，冷笑道，“是無意相爭，還是時機未到？”

君陌皺了皺眉，他仍沒有想明白，君念突然出現，究竟是偶然經過，還是蓄意而為。於是他仔細的環顧了一圈，這才發現寧壽宮中此時已潛伏了不下數十位內衛，他每行一步都能感覺到有警覺戒備的殺氣相互牽引，這樣的氣機是他方才剛入寧壽宮時不曾覺察到的。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左手邊殘破斑駁的石凳上，那兒有一星半點螢螢的藍光。

君陌緩步走到石凳旁邊，從石凳上拈起兩只淡藍色的蝴蝶來。是他送給沈思的舒葉，只是早已僵死多時。君陌無奈的扶住額頭，扭頭對著身後的君念道，“是沈思告訴你我在這兒的？你我都被她算計了。她騙我今夜救她出宮，其實是了為誆你我兄弟反目。只是，她為什麽……”

語至此處，君陌的臉色驟變，急聲道，“我想我知道沈思想要做什麽了。”君陌倒吸了一口冷氣，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珩通，你最好立刻放我出宮，否則你的江山社稷將危在旦夕。”

“哦，原因呢？”君陌的神情讓君念心頭一肅，他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她……”君陌剛準備開口，便突然噤了聲，他靜靜地吐出一口氣，語氣懇切道，“事關朋友的身家性命，恕我不能明言。”

“你以為，就憑你這麽一句危言聳聽，朕就會信你？”君陌的欲言又止讓君念疑竇叢生，他微蹙了蹙眉，又道，“今夜確然是靜言引朕過來，只是她費心設局卻是為了幫朕消除多年的心頭之患。”

“怪道人說色令智昏，”君陌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沈思若當真是問心無愧，那她此時人又在何處？我勸你最好今夜就能把她找出來。不過依我看來，她若當真想要躲著你，你也無計可施吧。”

君念揮了揮手，暗處潛伏的內衛悄無聲息地向君陌逼近，他負手笑道，“你說的這些，朕自會去查。只是方才朕的內衛來報，今夜似乎只有你與你的屬下二人潛入宮中，若是靜言當真不見了，朕應當首先找你要人才是。”

***

君念臉色陰沈的邁入沈思住過的偏殿中，冷清清的屋子早已人去樓空，他有些氣餒地坐在沈思常臥的軟榻上，榻上錦衾猶溫，些許殘留的氣息繚繞在鼻間，令他心酸不已。

君念從引枕上拈起一根發絲，牽牽繞繞地糾纏在自己的指尖，他突然想起，今天傍晚，沈思為他系上披風時，披風上墨藍色的絲緞便也是這般纏繞在她的指尖，襯著她纖長的手指在燈光下螢白如水，通透如玉。

這時候，窗臺的燈燭突然爆出一聲脆響，驚得君念猛地回過神來，他挫敗地闔了闔雙目，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在想這些繾綣的情思，當真是無可救藥了。他早就應該清醒，沈思每一次對他溫存乖順都是別有所圖，這樣的當頭棒喝還嫌不夠多嗎？可他欠她的，所以她對他予取予奪，從不手軟，而他竟也毫無怨言。

“陛下，間衛錦鶴奉詔求見。”

殿門外傳來一個清越的女聲，君念斂了斂神色，沈默地靠坐在榻上，半晌方才問道，“太皇太後的身體可好？”

門外的間衛似乎沒有料到君念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遲疑了片刻方才低聲答道，“沈屙日久，遷延不愈。”

“嗯，”君念若有所思地撥弄著案上跳動的燭火，目光中竟浮動著些許少見的茫然，“沈思，她剛離開不久，你順著延德門往沈家老宅方向去追，設法將她帶回來。”

“是，屬下明白。”

這一次，錦鶴回答得幹凈利落，隨即門外傳來悉索的聲響，想是人已淩空而去。

君念嘆了一口氣，他自即位至今從未像此時這般忐忑不安，他所能賭的不過是沈思的一念為善。只是他如今尚不確定，若是這一次他賭輸了，他是否能夠殺伐決斷，毫不手軟。

***

瑤姬帶著沈思，一路飛檐走壁，直到追兵的腳步聲再聽不真切時，方才停駐在一處殘壁上，回頭遠眺。此時皇城的燭火已遙遠地仿若天上的繁星，她們應該是安全了。

“本姑娘幸不辱使命。”瑤姬拍了拍兩手，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

“沈思謝瑤姬姑娘救命之恩，”沈思笑嘻嘻地看她，然後裝模作樣地對她福了福身。

“不用謝我，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就好。”瑤姬微微一笑，豎起手指在沈思的眼前俏皮的一晃。

“我記得的，”沈思會意，連忙點了點頭，環顧了一圈，有些為難道，“只是瑤姬姑娘不會是要讓我在這兒說吧。”

“當然不是，明日……”瑤姬挽住沈思的手臂，正要將她帶下殘壁，只是目光向皇城的方向一掃的功夫，卻突然噤了聲。

沈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皇城之中有一盞明紅色六瓣梅花宮燈正冉冉升起，不覺臉色大變，“梅燈示警，一定是君大哥出事情了。”

瑤姬見沈思的臉色不對，一把握住她的手肘急聲問道，“梅燈示警是什麽意思？”

“梅燈升起，內廷梅苑的所有內衛都要聚於燈下。梅苑的內衛分為影間暗三部，潛伏於皇城各處，身份隱秘，若非皇城之中出了大事，絕不會輕易暴露。”

“你是說，梅苑的內衛齊聚是為了擒住莊主？”瑤姬聽君陌說起過沈思曾統領過梅苑，知道她所言非虛，不禁越發地心急，“莊主他武功絕頂，應當不會有事。”

“想要脫身倒也不是沒有可能，”沈思皺了皺眉頭，神色漸漸冷靜了下來，“瑤姬姑娘，事不宜遲，還要煩請你速去貴莊上找幾個兄弟往宮中接應一下君大哥。”

“好，我這就去，”瑤姬挽住沈思的手臂，在沈思脅下輕輕一托，攜著沈思躍下殘壁，正要向前奔去，這才想起沈思如今內力盡失，已與普通弱女子無異，這樣把她丟下，著實不妥，於是扭過頭去看她，眼神中多了幾分猶豫。

沈思猜到她的顧慮，連忙安慰道，“你盡管先去救君大哥，我此時雖內力全無，但招式還在，尋常之人也近不得身。況且此去沈宅已不遠，你且放心。”

瑤姬對著沈思點了點頭，便不再猶豫，幾個兔起鶻落之間，人已沒入夜色之中。

此時有兩個身影從墻角轉出，快步閃至沈思的身後。沈思的目光依舊盯著瑤姬的背影，臉色卻漸漸冷肅了下來，“虞琴，傾舞，你們二人跟上她找到碧波莊所在，然後，一切按計劃行事。”

“是。”虞琴與傾舞垂頭應聲，然後施展出如影隨行，循著瑤姬的背影飛遁而去。

沈思屈起食指輕揉了揉額角，神色卻冷漠沈寂看不出悲喜。她嘆了一口氣，右手的食指在袖中輕輕一扣，袖中的匕首已落入了手中。

沈思面色冷淡地執起匕首，對準自己的左臂正要刺下。突然聽見有匆忙的腳步聲漸漸逼近。沈思的臉色一變，連忙將匕首重新納入袖中，身形一閃的功夫，已藏入一邊的矮墻之後。

這個時候還在行動的人定然不會普通。沈思從矮墻後探出身來循聲去看，竟然是一位宮裝美婦帶著兩名侍衛，匆匆向前趕去。

長樂宮的淺碧姑姑？沈思心裏頭一驚，連忙縮回矮墻之後斂氣屏息。

聽見三人的腳步聲擦肩而過，漸行漸遠，沈思正要松一口氣，卻聽見淺碧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耳邊傳來，“沈夫人？你怎麽會在這兒？”

沈思訕訕地扭過頭去，只見淺碧正袖手站在她的面前，蹙著眉頭一臉疑惑地看她，而兩名侍衛早已垂首侍立在幾丈遠的地方。

沈思抿了抿唇角，神色有些扭捏，“淺碧姑姑……我……我是準備回娘家一趟。”

淺碧知道自從昌平郡主下嫁鎮遠候之後，沈思的日子便一直不太好過，如今深夜要回娘家，定是在夫家受了委屈。

淺碧輕嘆了一口氣，並不揭穿她，只道，“丫頭，太皇太後病重，我正要去寒杏林請神醫楊濟進宮。太皇太後她老人家時常念叨著你，你今日便隨我一同進宮伴駕吧。”

“老祖宗病了？”沈思聞言心中一急，連忙抓住淺碧的袖擺，一疊聲地問道，“老祖宗她病得重不重，太醫怎麽說？不，都要去寒杏林找神醫楊濟了，一定是病得不輕。我和神醫楊濟還有些交情，我和你一起去。”

“事不宜遲，我們快走。”淺碧點了點頭，轉過身正要引著沈思向前行去。誰料想剛向前行了兩步，便覺得背心處一痛。

她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去，只見沈思執著匕首的手微微用力一旋，已將匕首輕巧地拔出。沈思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冷靜而篤定，“淺碧姑姑，你是鶴院的內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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