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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麗娘娘與虎謀皮 沈夫人逼兄斷義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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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愛香,所以她住過的地方總有淺淡的香氣,讓人欲罷不能。

君念解下披風,發現桌上果然已擺了晚飯。翠玉羊羔,素三鮮,火腿筍絲湯,加一盤翡翠蝦蛟做主食。

她一向喜歡口味清淡,賣相精致的吃食,這一次也全憑著自己的喜好預備,半點不會迎合他的味口。可即便是這樣,他亦覺得滿足。

他牽著她的手在桌邊坐下,親自動手盛了一碗湯遞到她的面前,“先喝碗湯,暖暖身子。”

她有些錯愕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訕訕地從他手中接過湯碗,捧在手心中暖著,臉上卻落了意味深長的笑意。

“今天是怎麽了?見了朕只是笑,也不說話?”他被她看得莫明其妙,便也笑著問她。

她索性放下手中的湯碗,站起身來也為他盛了一碗湯,柔聲笑道,“陛下把臣妾想說的話都說了,還讓臣妾說些什麽?”

他這才反應過來,想他平日裏用膳,自有妃嬪宮女從旁布菜伺候,何曾這樣打發過別人,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卻見沈思已夾了一筷子羊羔肉堆在他的碗中,“臣妾記得這羊羔肉從前陛下是喜歡的,為此還被老祖宗嘲笑過偏愛些沒有牙口的吃食。”

君念微微一楞,她與他這般心平氣和地閑話往事,對他而言彌足珍貴。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捧她的臉頰,只是迎上她的目光時,便生了遲疑,他怕又被她抓住話柄,說他輕薄。

他訕訕地將手收回,別開目光不去看她,順口便另起了一個話頭,“這些天,身上可還好?解藥可曾吃了?”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又道,“腿上的傷也大好了。”

他正夾了一筷子羊羔肉要往嘴邊送,聽她這麽一說,手上便頓了頓,他早知道她的腿傷好了。他日日避著不見她,固然是為免她多心,卻也是怕她尋著機會向他辭行。

他味同嚼蠟般地將口中的羊羔肉咽下,敷衍道,“你如今內力全無,倒不如再等上半月,待內力恢覆了再走?”

沈思垂著頭靜靜的攪著面前的清湯寡水,半晌方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倒也不是不可以。”

君念原已做好了準備她會拒絕,此時聽她這般應了,雖然言語之間仍有些模棱兩可,但已有了十分轉圜的餘力。以他對她的了解,她如此乖順,必是留了後招,要等他入翁。

他略想了想,索性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她,“聽說,今日麗妃來過?”

沈思擡起頭來,蹙著眉頭瞥了他一眼。他被她這麽清清泠泠地一瞥,竟禁不住心虛了起來,忙不疊地解釋道,“朕沒有想要監視你的意思,只是有些牽掛你的安危。”

“哦,是來過,”沈思略松了一口氣,神情便柔和了幾分,“陛下旬月未入後宮,妃嬪們難免掛心。”

“荒唐,朕每日宿在哪裏,也是她們可以置喙的嗎?”君念有些惱怒,他的後宮中妃嬪眾多,他怕她會在意,卻也怕她全不在意。

君念一瞬不瞬地甄別著沈思的神色,只見她的臉上掛著不置可否的笑意,只待他話音落下,便坦然地接過話頭道,“臣妾在這屋子裏悶了月餘,趁著麗妃娘娘過來,便借著她身邊宮女的身份,去了一趟寧壽宮。”

君念聞言略怔了怔,隨即便回過味來。他繼位之後,韓太後因著舊日裏爭寵之怨,對先帝的妃嬪們多有刻薄,尤其是長子君陌的生母紀淑妃。倒是沈思,因為君陌之事心懷愧疚,常去寧壽宮中探望。

君念站起身來,踱至她的身前,見她欠著身子也要起來,忙先一步伸手按住她的雙肩,“你倒是提醒了朕,明日朕便擬道旨意,給侍候過先帝的舊人們晉一晉位份。”

“陛下千萬不要因為此事,惹得太後娘娘心中不快,”沈思轉過臉來,急急開口勸道,“況且淑妃娘娘如今神識不清,便是陛下晉了她的位份,她也未必明白。”

沈思沈吟了片刻,終還是站起身來,對著君念俯身拜倒,“臣妾鬥膽,有一事懇請陛下千萬成全。”

君念連忙俯下身子扶她起身,“你是想讓朕暗中照拂寧壽宮中的太妃們?”

見沈思默然頷首,君念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安撫道,“你思慮得如此周全,朕又如何會駁你的面子?”

見沈思又要叩首謝恩,君念索性將她按坐在凳子上,笑道,“宣室殿中還有一堆奏折等著朕去批閱,你快陪朕用膳,耽誤了國家大事,朕唯你是問。”

沈思知道,君念一向折不壓宿,這些時日卻每每耽在未央宮中,只待她睡了方才去宣室殿中,常常一熬便是一宿。她心中過意不去,落了座之後,便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手中的錦囊,半晌沒有言語。

君念見她神情懨懨,心不在焉,劈手便奪過錦囊,與她玩笑道,“這裏面究竟裝了些什麽不得了的東西,讓你如此魂不守舍的?”

她這才回過神來,目光卻仍追著被君念奪去的錦囊,訕訕地賠笑著,“是白日裏在禦花園中捉的兩只蝴蝶。”

“這個季節,禦花園裏還有蝴蝶?”君念有些詫異,覷著沈思的臉色,半信半疑地將錦囊打開,錦囊中裹著一只巴掌大的金絲籠,籠中的羽白色的花蕾上正佇著兩只淡藍色的蝴蝶。

君念“咦”了一聲,笑道,“這兩只蝴蝶倒是有些特別。”

“它喚作舒葉。昔年在南疆時,臣妾曾聽當地人說起過,此蝶最擅聞香識源,也不知是真是假,”沈思站起身來,踱至香爐前,撿出半截殘香,在小指尖上托著,湊至籠中,有一只蝴蝶輕巧地振了振雙翼,正落在她的指尖上。

沈思垂首看著指尖的蝶翼扇動,絮絮又道,“許是今天白日裏暖和,臣妾經過禦花園時,正看到它們佇在梅樹枝頭曬太陽呢。”

君念看見她身體微微前傾,如蘭花般纖長的右手輕輕地捏住了左邊的袖口,一縷長發如絲緞一般柔柔地垂在腮邊,那姿態極美,讓人一時貪看。

沈思餵完香,直起上身,輕撣了撣小指。這才發現君念竟半晌沒有回應,於是扭過頭來輕喚了一聲“陛下。”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君念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忙找話掩飾,“哦,你剛剛餵的是什麽?”

“是我常用的夢甜香,”沈思歪著頭笑道,“若是傳言不假,此時無論陛下將這金絲籠帶到何處,兩個時辰之後,這只蝴蝶依舊會飛回臣妾這裏。”

“倒是有些意思,”君念將金絲籠托在掌心中端倪了片刻,笑道,“那今天就讓它們陪朕待在宣室殿吧。朕且要看看,兩個時辰之後,它們能不能將朕再帶回到你身邊。”

君念將金絲籠仍用錦囊裹了,納入袖中,轉頭看了一眼沙漏。沈思知道,他這是要去宣室殿了,連忙起身取過他的披風,為他系上。

君念垂下頭,見她正專心致志地將披風最上頭的隱扣絞在一處,一時竟又有些把持不住,他微微地偏過頭去,湊到她的耳邊低聲道,“靜言,若是朕願意舍棄一切,還能不能換你回頭?”

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握著緞帶的手竟在輕輕的顫抖。她連忙側過頭去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方才回過頭來將緞帶重新系好,然後仰起頭來看他,“雪天路滑,臣妾再去為陛下取一盞琉璃燈來。”

君念見她轉身取燈,再回身將燈交到自己手裏,一連串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一氣呵成,竟在心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盼她能給他一個答案,卻又害怕她所能給的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一個。如此,也好。

君念撩簾而出,沈思便倚在門欄上,目送著他的背影在自己的視線中漸行漸遠,最後竟幽幽地嘆出一口氣來,隨著這一聲嘆息,原本噙在她唇角的笑意正在濃重的夜色之中一點一點的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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