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的內衛們此時都被麗妃拘在正殿之中，沈思一路暢通無阻地掠出了宮門。她未有半刻耽擱，徑直向禦花園奔去。

沈思剛轉過禦花園中用太湖石堆砌拱門，遠遠的便看見虞琴正在花石小徑上磨磨蹭蹭地邁著步子，時不時地翹首而觀。

她笑著迎上前去，湊到虞琴的身邊，低聲道，“姑娘可是鎮遠候府上的？我在麗妃娘娘跟前侍候。”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唬得虞琴神情微怔，她正要說話，一垂頭的功夫，正好看見沈思稍稍捋起袖擺，露出腕間的朱砂胎記。

虞琴了然地松了一口氣，連忙取出袖中的錦囊塞在沈思的手中，笑道，“姑姑好眼力，我家夫人常在宮中走動，日後還要煩請麗妃娘娘多多照拂才是。”

沈思暗暗掂了掂手中的錦囊，裝腔作勢地對著虞琴笑道，“我家娘娘與候夫人一向投緣，姑娘還請放心。”

虞琴掩唇輕笑，然後錯身閃至一邊，讓沈思先行，“如此有勞姑姑了，婢子不敢耽誤姑姑的要事，姑姑請先行。”

沈思滿意地點了點頭，趾高氣昂地越過虞琴，慢悠悠地從禦花園中橫穿而過，然後突然腳步一錯，竟順著甬道，向西六宮行去。

西六宮最北面的寧壽宮，是先帝的太妃們養老的地方，因著韓太後對先帝舊日的嬪妃一向嚴苛，是以寧壽宮中宮禁森嚴，太妃們須日日在宮中誦經拜佛，無故不得外出。

沈思站在寧壽宮前，與宮門前守著的侍衛好言好語的說了半晌，又塞了好幾個銀錠子，方才獲準入宮。

她輕巧地跨入宮門，然後輕車熟路地摸入了寧壽宮緊西頭的一間矮屋中。

矮屋逼仄狹小，光線昏暗，任窗外陽光明媚耀眼，也驅散不了此處的潮濕陰冷。推門而入的時候，屋頂梁沿上的灰便再也承受不住重量，撲朔朔地往下落，嗆得沈思一陣咳嗽。

靠墻的木榻上坐著一位老嫗，聽到沈思的動靜，老嫗木然的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向沈思，目光如魚目般混濁黯淡。

“阿滿，你似乎很久都不曾到本宮這裏來了。”老嫗正襟危坐，聲音沙啞而威嚴。

沈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面具，確認沒有破綻之後，方才堆起笑走到老嫗面前，屈膝福了福身，“淑妃娘娘萬安，奴婢是麗妃娘娘宮裏的臨琪。”

“哦。”老嫗應了一聲，臉上並無十分的表情，她垂頭坐著，有些不自然地摳動著手上的翡翠指環，那是她渾身上下唯一的飾品。

沈思不再說話，只是佇立在老嫗身前靜候了片刻。

老嫗突然擡起頭來，目光掃過她的瞬間，有幾分遲滯，仿佛剛剛發現她的存在一般。

“韓貴妃？”老嫗蹙起眉頭，眸中閃過一絲慌亂，臉上卻仍在強裝鎮定，“你來本宮這兒做什麽？”

像是想起了什麽，老嫗又賠著小心地試探道，“本宮的陌兒雖是長子，可你的兒子一向比本宮的兒子受寵，你的位份也遠高過本宮，你為何仍要處處與本宮為難？”

像是對老嫗的瘋言瘋語早已習以為常，沈思上前一步，湊到老嫗的身前，握住她幹枯嶙峋的雙手，盡心盡責地扮演起韓貴妃的角色來，“妹妹忘記了，陛下早立了楚王為太子，我這個做姐姐的巴結妹妹還來不及呢，哪裏還敢與妹妹為難？”

“你說陛下立陌兒為太子了，此話當真？”老嫗聞言眸中一亮，連忙從榻上站起身來，一邊用手指扒拉著鬢發，一邊踉踉蹌蹌地在屋內亂竄，“嫣華，快替本宮梳洗更衣，本宮這就去給陛下叩頭謝恩。”

沈思連忙扶住老嫗的手臂，將她按坐在木chuang上，這個時候她是她從前的貼身侍婢嫣華，於是她賠笑道，“看把娘娘給急的，陛下早已經傳了旨意，晚些時候過來與娘娘一起用膳。到時候，有多少體己話說不得？娘娘午膳用得少，趁著現在時辰還早，奴婢吩咐小廚房做了些娘娘素日裏愛吃的糕點，娘娘先墊些，好等陛下過來。”

老嫗含羞帶怯地剜了她一眼，眉眼之間的喜色便再也遮掩不住。沈思看著有些心酸，她抿了抿唇角，垂頭從袖中的織錦小袋中取出幾塊藕粉桂花糖糕，用絲帕托了，雙手捧著遞給了老嫗。

老嫗想是餓得久了，一見沈思手中的吃食，便再端不住儀態，不由分說地從沈思手中一把搶過，狼吞虎咽地幾口咽下。

沈思怕她噎著，環顧了一圈，方才從窗臺上找到一個烏七抹黑的杯子。她用帕子揩了揩杯子上的油汙，然後為老嫗倒了半盞涼水。

老嫗就著她的手，灌了幾口水，將口中的糕餅咽下，意猶未盡地摸了摸嘴角，笑道，“若論做點心的手藝，這合宮上下沒有誰能比得上阿滿。難怪太後娘娘疼你。”老嫗咽了咽口水，又道，“這幾塊糕點，本宮用得開心。你常常來孝敬本宮，本宮也不能讓你次次都空手而歸，說吧，想要些什麽賞賜？”

轉了一圈，總算又轉了回來。沈思舒了一口氣，連忙屈膝跪下，叩首謝恩，“無論娘娘賞賜奴婢什麽，都是奴婢的臉面，哪裏還敢挑三撿四？”

老嫗滿意的勾了勾唇角，然後在鬢發之間一通亂摸，最後依舊落在左手的翡翠指環上。她用食指在指環上摩挲了片刻，然後萬分不舍地將指環褪下，擱在沈思的手心中，“這枚指環還是本宮晉位淑妃時，陛下賞給本宮的。如今本宮就將它賞賜給你了。”

沈思接過指環，捧在手中。她擡起頭來，見老嫗的目光仍流連在指環之上眷戀不去，心下不忍，連忙膝行了幾步，柔聲道，“日後娘娘晉位為後時，陛下定有更好的賞賜給娘娘，娘娘的福氣還在後頭。”

老嫗聞言竟“噗”地笑出聲來，蒼老的面容上洋溢著宛若少女般的希冀與柔情，“小丫頭就知道嘴乖，難怪太後娘娘一日也離你不得。快回長樂宮吧，免得太後娘娘記起，又尋著由頭說本宮輕狂。”

沈思點頭應了一個“是”，俯下身去對著老嫗叩了一個頭，然後沈默地退出屋外。屋外的日頭正好，明亮的光線覆在沈思的額頭上，照得她一陣恍惚。

***

冬日的暖陽，雖然愜意卻總顯短暫。短短半日的功夫，傍晚的時分，天便已經陰沈了下來。入夜時竟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來。

君念與朝臣們議了一天的事，散朝時天色已晚，他心中惦念著沈思，連晚膳也未及用，便匆匆忙忙地向未央宮趕來。

一入宮門，遠遠地便看見沈思所住偏殿的門半開著，殿中溫黃的光投射在廊前的地面上，而沈思便立在那一線光影之中。她穿著明紅色的短襖，雪白的風毛細細柔柔地拂在頰邊，月白色的長裙逶迤在地，長裙上撒落著枝枝蔓蔓的花紋，讓她遠遠看去仿佛一株欺霜賽雪的紅梅。

他沒有料到，她會候在門口等他，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於是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怔怔地看向她。

她察覺到他的躑躅，索性提起裙子，躡著腳步，從廊檐下走出，要來迎他。

君念看見她的裙擺掃過廊沿下被雪描出的窄窄眉沿，落下極細的紋路，宛若他此時心中漾起的微瀾。她穿得單薄，夜風拂過，牽起她的裙袂，越發顯得弱不禁風。

他再顧不得其他，幾步邁至她的面前，揚起厚重的披風，將她護在他的懷中，另一只手則輕輕地拂落她發際上沾著的幾粒碎雪，柔聲斥道，“這麽冷的天，出來做什麽？”

“今日借著未央宮的小廚房，做了幾樣小菜答謝陛下相救之恩。誰知久等陛下不至，便出來看看。”沈思在君念的懷中仰起臉來，對著他露出疏疏倦倦的笑意，溫婉得像個妻子。

君念垂頭看著沈思，神情一陣恍惚。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似乎從來未曾失去過她，而他們之間原本便應該是這樣的。

此時風正緊，有零星的雪珠鉆入他的懷中，落在她的臉頰上，化作晶瑩的水珠。

君念連忙緊了緊披風，牢牢地護住她，然後扶住她瘦削的肩峰，帶她步入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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