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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杜月娘鋌而走險 君珩通徇私救人(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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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齊王身邊貼身侍候的大太監盛啟見這情勢,連忙撐起烏蒙蒙的油布大傘,一溜小跑地來到二人身邊,忙不疊地開口勸道,“殿下,這雨太大,您快到帳內去避一避吧。縱然您身強體健的,也要顧忌著夫人受不受得住啊。”

君念對盛啟置若罔聞,只將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思身上,沈思梗著脖子迎向他的目光,毫不畏懼。

見這二人僵持不下,盛啟急得直跺腳,連忙又湊到沈思身邊勸道,“霍夫人,您聽奴才鬥膽說上一句。殿下著實沒有要瞞著夫人的意思,今兒個一早點兵,殿下連自己身邊的親衛都派出去了,如今當真是無兵可調。霍將軍身手非凡,吉人天相,自然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您就別再為難殿下了。”

盛啟夾在他們二人之間上竄下跳,攪得沈思愈發地心煩意亂,哪裏還有心思去琢磨他那些廢話連篇。

然後她覺得眼前突然敞亮了幾分,君念已索性將盛啟一把推開了,俯身湊至她的眼前。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聞,沈思覺得她的身軀瞬間繃緊了,心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

像是覺察到了她的緊張與戒備,君念輕笑出聲,他湊到她的耳邊輕聲道,“你這麽賣力,是生怕孤看不見你與謹之的伉儷情深嗎?”

她的身體輕顫了一下,君念的笑意更甚,他一字一頓地開口,極盡惡毒,“你說得沒錯,孤是嫉妒謹之,只是現在動他,孤覺得還不是時候,靜言,你說是嗎?”

她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幾乎穩不住身形,雨水迷茫了視線,將她周遭的人與物都幻成一種扭曲的形狀,然後,她覺得昏睡穴上突然一痛,便混混沌沌地垮下了身形,落入了一個同樣冰冷濕透的懷抱。彼時風正疾,雨正冷,唯有依偎在一起的地方如火如荼地灼熱著,悶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

她醒來時,正躺在中軍帳後小隔間的軟榻上,君念端著烏黑的藥汁,坐在她的身前看她,眸光溫柔專註,“你醒了?先把藥喝了?”

君念將小勺遞至她的唇邊,她別過臉去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身上的傷已好了七七八八,她的神思也跟著清明起來,她已思忖明白,這分明就是君念與霍沖定下的計策,霍沖在鷹愁谷牽制齊軍主力,君念的人馬繞道去取邢州。橫豎只有她一人遲鈍,奔上竄下地徒惹了一身的傷痕,還白白地讓那兩人看了笑話。

可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究竟在別扭些什麽,若是只論此事,從頭到尾,君念委實沒有半點錯處。或者真讓他說中了,她在霍沖那兒受了委屈,便要找他鬧去。

這樣的想法讓她越發的羞愧,於是她將目光轉向帳中忙碌的婢女身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魚貫而入再雁行而出。最後仍將她與君念二人孤伶伶地留在了帳中。

君念見她半晌沒有動靜,將小勺依舊放回碗中,輕笑道,“靜言,孤自有千百種的方法讓你喝藥,但是孤現在一樣也不想用。”

他又湊近了一些,笑道,“因為你這樣對我耍小性子,我其實很開心。”

她的臉瞬間紅了幾分,僵著身子靠在榻上一動不動,也不敢看他的臉,他每次這般犯渾的時候,她除了生氣跺腳便再沒有辦法。

這時候,她的救星來了。是盛啟急急忙忙地撩簾而入,急步走到君念面前,與君念耳語了幾句,君念微微頷首,示意盛啟退下,轉頭仍對著她笑道,“謹之回來了,你若是想見他,便乖乖地把藥喝了,不然孤就讓你永遠見不著他。”

沈思端起藥碗一楞神的功夫,君念已站起身來撩簾而出。她將藥碗握在手心中,凝神聽著外帳中的動靜。

須臾的功夫,外帳中傳來鏗鏗的腳步聲,然後便聽見君念對著來人笑道,“看你這麽躊躇滿志的樣子,是打了個大勝仗回來?”

“該殺的殺,該捉的捉,該拿下的城池也已拿下了。大軍駐紮在邢州,我先回來向你報個捷。”是霍沖的聲音。

君念輕咳了兩聲,許是那日淋雨之後,風寒未愈,聲音聽起來有些厚重低沈,“好,孤這就寫折子為你們報功請賞。”

頓了頓,續道,“只是,這些運籌帷幄的事,你事先都沒有和自家夫人知會一聲嗎?靜言她以為孤要害你,從鷹愁谷一路風塵仆仆地跑到孤這兒來,與孤大鬧了一場,如今怕是仍在後帳中慪著氣呢。”

片刻的沈默之後,沈思聽見一陣悉索的聲響,像是霍沖站起身來時,鎧甲上的金屬刮蹭在了椅背上,“讓殿下為難了,臣去看看她。”

霍沖的話音剛落,沈思便覺得眼前一亮,只見霍沖撩簾而入,一見她端坐在軟榻上,便笑道,“幾日不見,夫人的氣色養得愈發的紅潤了。”

“你站在那兒不要動。”她的心裏慪著氣,索性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他並不理會她,徑直走到她的身邊。

“真的生氣了?”聲音近在耳畔。

她氣勢洶洶地睜開雙目,霍沖的臉近在咫尺,猛地闖入了她的眼簾,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身子,話未到嘴邊,氣勢先矮了一半,“明明都是你們事先計劃好的,為何要瞞著我?”

她委委屈屈地開口,小媳婦似的。

“瞞著你?我什麽時候敢瞞著你?”霍沖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她,“夫人冰雪聰明,為夫的那些淺薄計劃,哪裏瞞得過夫人的慧眼如珠?”

“你……”她氣得語結,漲紅了一張臉,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見她氣得不輕,適刻而止地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道,“阿滿,雖說是事先謀劃,可畢竟是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前思後想,仍怕你有閃失,只好瞞著你,先將你送出。”

他好言好語,她無力反駁。只是她身份低微,自幼最怕被別人看輕,他這般說,她心中愈發的委屈,她死咬住下唇,別過臉去,半晌後方才輕聲問道,“謹之哥哥,要到什麽時候,你才能真正地允許我站在你的身邊?”

像是沒有料到她會有此一問,霍沖有片刻的楞神,然後方才鄭重地開口道,“嗯,等有一日,你可以幫得到我,而我也不用再為護你而分神的時候。”

“是這樣。”

他瞞著她,確然是因為她的無能和累贅,這樣的認知讓她覺得有些挫敗。於是她垂下頭去,緊緊地交握住雙手,有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入眼眶,仿佛混濁的雨水匯入清澈如鏡的湖面,攪亂了一池靜水。

“我,應該不會讓你等太久。”她輕聲地開口,承諾仿若嘆息。

***

帳外夜正酣,霍沖執著書卷端坐案前,睡意全無。

彬州之事早已安排妥當,萬事俱備,可他要等的人卻遲遲沒有現身。

沈……思……,空閑著的左手在案上無意識地描畫出她的名字,霍沖禁不住一陣心煩意亂,他已在彬州大營中盤桓了數日,再待下去,怕是遲早要被內衛盯上。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在懸碧谷時,沈思明明已經應了他,她向來言出必行,沒有理由事後反悔。

他嘆了一口氣,手中的書頁已被揉出了紛亂的褶皺,像極了他現在的心緒。從他與沈思相識開始,她的一言一行,文韜武略,都是他悉心指點栽培,他以為他是懂她的。可他不知道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她的所思所想,便已超出了他的掌控。從前他總嫌她太過懵懂,如今卻又恨她太過精明,而偏偏這種精明中又帶著陽逢陰違的順從,讓他想要與她理論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霍沖將手中的書卷重重的撂在案上,站起身來踱至帳門前,帳外的夜色中,悄然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將月色暈得朦朧不明。然後霍沖聽見一聲極低的嘆息聲,不知從何而起,他眉間微蹙,指尖輕動,一枚鐵蒺藜已循聲射出。

只聽“叮當”一聲脆響,兩枚鐵蒺藜在半空中相撞,擦出灼目的火星,又一起落在地面上。來人手上的勁力很是霸道,霍沖在心中暗讚了一聲,再看時,一個黑影已悄無聲息地閃入了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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