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杜月娘鋌而走險 君珩通徇私救人(上)(2)

關燈
青蕖的刀法又快又準,只是勁頭上還欠些狠辣,不過她年紀還小,假以時日定能有所造詣。

沈思以手撐地,另一只手輕輕掩住傷口,心中禁不住的苦笑,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能分出精神來揣摩青蕖的刀法,也真是百煉成鋼了。

“鎮遠候少年英雄,青鸞年紀輕,心生思慕也是有的,”青蕖手中的雁翎刀緩緩向下,停在沈思的小腹上,語氣冷淡地責問道,“只是你既受我娘親重托,看出了苗頭,便應勉力扼止。縱然阻止不了,也應傳信回寨。可你卻不聞不問,放任事態不可收拾。我這一刀,問得便是你的失察之罪,你可心服?”

沈思擡起頭來看向青蕖,她如今不愧是一寨之主,乍逢劇變,心中悲痛,處事卻仍然條分縷析,賞罰分明,這一問當真問得她無話可說。沈思扶額輕笑,低聲道,“我心服口服。”

話音剛落,青蕖握刀的手上突然勁力一沈,沈思頓覺小腹上一陣鉆刺之痛,雁翎刀的刀尖已刺入腹中。幾乎沒有片刻停頓,青蕖甩手便將刀鋒抽出。血順著刀刃一滴一滴的滑落。沈思低低地呼了一聲痛,身形已匍匐在地。

“這一刀問的是你的隱瞞之罪,”青蕖向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向沈思,聲音凜然,“我妹妹半年之前縱火自裁,你卻直到今日方才告知。旬月之前,你身邊的丫頭在我寨中待了許久,卻對此事只字未題。你為了利用落雁寨的兄弟為你丈夫賣命,如此處心積慮,簡直其心可誅。這一刀雖重,但你受得不屈。”

鮮血從指縫間汩汩地溢出,瞬間浸透了衣衫,再也遮掩不住。沈思索性不再理會,勉力撐起上身,對著青蕖頷首道,“你說得分毫不差,我,不敢委屈。”

青蕖冷笑了一聲,右手一招,雁翎刀從沈思的鎖骨處當胸劃下,沈思一聲不吭地仰頭受下。

青蕖還刀入鞘,神情淡漠地從沈思身邊走過,聲音中聽得出淡淡的譏諷,“我記得你剛到落雁坡時,也如現在這般渾身是傷。那個時候,是娘親救你性命。如今,若是娘親還願意再救你一次,你與落雁寨的恩怨便從此一筆勾銷。”

青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沈思輕輕地籲出一口氣來。這時候卻聽青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個月後,我親自去金陵扶青鸞的靈樞回鄉。我們白家的女兒,生前不能承歡膝下,死後自然要侍奉在娘親身邊。”

***

青蕖揚長而去,沈思覺得提在胸口的一口氣總算是落了地,緊繃著的精神也瞬間垮塌了下來。她蹭著身子,費力地靠坐在墓碑上。青磚陰冷,鎮得她半個肩臂都冰涼徹骨。她闔上雙目,靜靜地呼吸吐納了片刻,方才漸漸地緩過神來。

多虧了青蕖嘴硬心軟,她這三招雖是招招見血,卻都堪堪地避開了要害,這一次,她算是又撿回一條命來。

天邊有雷聲沈悶,蓄勢待發。沈思仰起頭來,一滴豆大的雨點正砸在她的額頭上。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漸漸凝聚成線,然後匯成幕天襲地的雨幕,瓢潑一般兜頭淋下。

胡楊林中樹木稀落,放眼望去,數裏之內竟無片瓦可以遮身。沈思苦笑了一下,橫豎衣衫已被雨水澆透,也著實沒有必要浪費力氣去尋什麽避雨的地方了。

於是她撐著雙目木然地看著傷口上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幹凈,破裂開來的肌膚被浸泡得猶如死灰一般,突然就有些自暴自棄。

只是在內廷中經年累月的訓練,讓她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感官亦是驚人的敏銳。隔著雨幕她聽得見隱隱有馬蹄聲由遠有近。她擡眸去看,竟是她的追雲踏浪而來。

她心頭一喜,雖然青蕖擺出一副要與她恩斷義絕生死不容的架勢來,如今卻巴巴兒地將她的追雲放出來救她,對她仍是存了一念惻隱的。

追雲尋著她的氣息,一路狂奔至她的身前,俯下身子銜住她的袖擺意欲拉她起身。她身上疼得厲害,此時松著一口氣,連骨頭裏都透著懶意,任憑追雲費盡了力氣,也沒有將她拖動分毫。

追雲以為她傷重難支,松開了她的袖子,焦躁地來回踏著步子,最後竟在她的身前屈下四肢,斜躺了下來。

沈思知道,追雲這是要馱她起身。她撐起上身擡手抱住了追雲的頸背。追雲輕輕地晃了晃腦袋,確認她已經抱緊了,然後蹄下驟然發力,伏著沈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追雲頸背處溫熱的體溫讓沈思恢覆了些許人氣,她咬了咬牙,腿腳處微微用力,翻身伏在了追雲的背上。

追雲見她精神振作,禁不住仰頭長嘶了一聲,然後撒開四蹄向前奔去。沈思垂著頭,看見晶亮的水珠被高高地濺起,又四散落去,在雨幕中劃出一道跳動的韻律來。

***

渾渾噩噩,半日光景。沈思伏在追雲背上,幽幽地醒轉。雨已經停了,天還沒有完全放晴,草木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氣息,十分的清雅怡人。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沈思喃喃自語般地開口問了一句。

追雲聽見沈思的聲音,向天打了一個響鼻以作回應。沈思撫了撫追雲的鬃毛,撐起上身,環顧了一周,竟有些哭笑不得。

在她被冷雨澆得神智不清的這幾個時辰裏,追雲竟將她一路馱來了彬州大營。這條路許多年前她曾帶著它一起走過,難為它竟記得如此牢靠。

沈思連忙緊了緊手中的韁繩,連聲喝停了追雲。追雲不情不願地停下了腳步,踏著四蹄有些焦躁地在原地繞著圈。

沈思猜得到追雲的心思,於是探下身去,撫了撫它的頸背,柔聲勸道,“你感覺到踏雪的氣息了是嗎?只是你現在滿身泥汙的模樣兒,如何去見它呢?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收拾幹凈了再過去,可好?”

追雲聽了勸,果然停下了腳步,安靜地佇立在一邊。沈思扭頭向大營中遠遠地看了一眼,只見營中壁壘分明,兵戈林立,與許多年前一般無二。而她如今的狼狽不堪,徘徊躑躅竟然也與當年毫無二致。她輕嘆了一口氣,勒轉馬韁,向山谷深處緩緩行去。

***

那個時候,她從鷹愁谷突圍而出,在落雁寨中草草處理了傷口,馬不停蹄地就向彬州大營趕來。

她跌跌撞撞地闖入營中,滾鞍落馬,“撲通”一聲跪倒在聞訊而來的君念面前,哽咽著聲音懇求道,“夫君被困在鷹愁谷中,如今生死不明。懇請齊王殿下火速增兵,晚了怕是來不及了。”

然後,她看見剛才還步履匆匆滿臉焦急的君念,竟頓下了步子,審度地看了她片刻,問道,“是謹之讓你來的?你,受傷了?”

君念的反應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她茫然地點頭道,“是夫君命副將護我突圍,受了點皮外傷,並不妨事。”

君念了然地笑了笑,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對她伸出一只手來欲扶她起身,“我現在已無兵可調,謹之也不需要我的增援。你先起來,我讓人看看你身上的傷。”

君念的聲音溫柔和緩,卻讓她的心中驀地一涼,心中唯一的念頭是,君念竟不肯救她的丈夫。於是她側身避開了君念的手,冷笑道,“彬州大營中駐紮的是我楚軍的主力,恕我不明白為何殿下會無兵可調。夫君的人馬被困在鷹愁谷,邢州無計可取。日後若是陛下追究起來,怕是殿下也難辭其疚吧。”

君念的唇角仍掛著笑,臉色卻沈了幾分,他將掌握成了拳,垂在身側,依舊彎著腰看著她的眼睛,“謹之什麽都不告訴你,就把你趕出了鷹愁谷?你在他那兒受了委屈,便跑來鬧我。那我又要找誰鬧去?”

見她仍在怔忡,他索性拍了拍她的額頭,直起上身來笑道,“快起來吧,看這天色,說話間就要下雨,你身上有傷,再淋些雨,怕是更要不好。”

她那個時候懵懂得厲害,直到彼時仍然沒有想明白君念的弦外之音,仗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拗勁兒,不依不饒地看著君念,語氣不善,“恕沈思不明白,殿下為何要與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沈思只知道,殿下若不增援鷹愁谷,就會置夫君於險地,或者殿下私心,故意要置夫君於險地也未可知。”

天色莫明地又暗了幾分,映得君念的臉色愈發地陰沈,他蹙著眉頭看向沈思,竟半晌說不出話來。

天邊的炸雷一聲疾似一聲,傾盆大雨接踵而至,雨水澆在二人身上,俱是透心徹骨的冰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