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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杜月娘鋌而走險 君珩通徇私救人(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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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杜月娘鋌而走險君珩通徇私救人(上)

懸碧谷中的日子最是悠閑不過。自那一日沈思助燕行破了谷外的九宮八卦陣後,冷無端便不知遁往了何處,只留下沈思,君陌,與燕行三人在谷中喧賓奪主,逍遙快活。

旬月的時光,也不過轉瞬。

直到有一日,君陌接到沈煜的飛鴿傳書,說他奉旨在邢州犒軍,君陌便再在谷中待不得片刻。急急地催促著沈思打點行裝,即刻啟程前往邢州與沈煜會合。

二人辭別燕行,一路快馬加鞭。沈思的追雲日行千裏,君陌的夜髓亦是不逞多讓。不過數日的光景,二人已行至落雁坡附近。

夏正濃,隔著肆虐的風沙黃土,陽光依舊艷烈耀眼。

沈思勒住馬韁,喝住追雲,以手覆額,若有所思地向落雁坡方向遠遠地眺去。

君陌見沈思突然駐馬,忙驅著夜髓掉轉方向,行至沈思身前,“離邢州不過十數裏了,怎麽巴巴兒地停在這兒曬這毒日頭?”

“這兒喚作落雁坡,”沈思擡手一指,笑道,“因為楚齊常年征戰,當地的百姓為求自保,都聚在這山中的落雁寨中。寨主是位姑娘,喚作青蕖。”

君陌知道沈思還有下文,挑了挑眉峰,願聞其詳。

“當年我夫君被困鷹愁谷,我從谷中突圍求援,九死一生,得青蕖的娘親相救,方才撿回一條性命。”

“既然是救命之恩,理應拜會。”君陌了然的笑,勒轉了馬頭,就要向落雁坡行去。

“君大哥,”沈思連忙喚住君陌,有些為難道,“落雁寨是小寨,對生人多有戒備。況且哥哥尚在邢州懸望,還請君大哥先去為沈思報個平安。我隨後就來。”

君陌此時歸心似箭,巴不得沈思這一聲,忙點頭道,“也好,你快去快回,我們在邢州等你。”

看著君陌縱馬行遠,沈思垂下頭來,掩住唇角一絲幽幽的笑意。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明明就是女兒家才有的繾綣心腸,放在這位殺伐決斷的莊主身上,竟也貼切地很。

***

沈思將紗幕扣在發髻上,擋住撲面而來的風沙,縱馬踏上了前往落雁寨的山路。

青鸞自裁,她有負重托,心中愧疚得厲害,必須要給青蕖一個交代。只是她一路行來,思慮再三,仍沒有想好該如何對青蕖開口。

沈思懨懨地伏在追雲的背上,信馬由韁地向落雁寨的山門行去,恨不得這山路再長一些,永遠沒有盡頭才好。

只是從山腳到山門也不過幾裏的腳程,追雲矯健,盞茶的功夫,便已看得見落雁寨懸旗正正,寨門雄偉。

沈思駐馬立在落雁寨前丈餘遠的地方遲疑了半晌,終於還是咬了咬牙,一夾馬腹向寨門前縱馬行去。

該來得躲不過,橫豎已是往者難諫,索性橫下一條心來任青蕖處置倒也幹凈。

沈思輕喝了一聲,追雲撒開四蹄向前奔去,所到之處飛沙揚塵。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山路,隱沒在這風沙之中,竟也看不分明了。

借著追雲的腳力,沈思的右手輕招,袖中流雲飛出,三丈游絲攜著一枝五色箭羽,淩空而起。一聲清嘯之後,五色箭羽不偏不倚地正沒入寨門旁哨樓的木質扶欄中,傳出沈悶的鈍響聲。

哨樓中一陣騷動,須臾的功夫,落雁寨寨門大開,青蕖伶伶俐俐地從寨子中跑了出來,一見她便拍手笑道,“今兒個是什麽風,竟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

沈思翻身下馬,握住韁繩漫不經心地甩著,陰陽怪氣地自嘲道,“這年華輪轉,歲月蹁躚,可不就是風刀霜劍麽,吹著吹著,就把我吹成‘老人家’了。”

青蕖一個不察又被沈思抓住了話頭,若在早幾年前,怕是早已急得跳腳。可如今她已是一寨之主,被沈思如此搶白,也不過訕笑一聲,便上前挽住沈思的胳膊岔開了話頭,“原是我說錯了話,這天下間誰不知道沈夫人傾國傾城。歲月年華於別人是風刀霜劍,可於姐姐你也不過是添錦之花而已。”

“小丫頭如今是一寨之主,說話竟也不一樣了,不管渾的清的,便只撿讓人受用的說。”沈思便笑,她覷著眼神打量著青蕖,上一次見面時,青蕖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如今再見已出落的美人似的。只見她腰挎雁翎刀,腳踩麂皮靴,青衣繡帶,英姿颯爽。饒是沈思也不禁斜著眼睛望天嘆道,“若是這天下間如你這般的鐘靈毓秀再多上一些,我從此便再不敢自負美貌了。”

青蕖陪著沈思走入寨中,正吩咐寨中的兄弟將追雲牽去餵草,聽見沈思這般打趣她的樣貌,臉上微紅了紅,啐了一口道,“你當所有人都像你這般沒臉沒皮的,只愛別人誇自己貌美的嗎?”

沈思掩唇輕笑,“才剛誇你會說話來著,轉眼的功夫,便原形畢露了。”

“你再多說一句,我可真的要原形畢露了。”青蕖朝著沈思齜牙咧嘴的一兇,沈思立刻識趣的噤了聲。

沈思的乖順讓青蕖十分滿意,她招手叫了寨子裏的夥頭過來,正要吩咐在聚義廳中大擺宴席為沈思接風,一錯眼的功夫,卻見沈思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青蕖知道沈思有話要說,揮了揮手仍讓夥頭退下,陪著沈思向寨子後的胡楊林行去。

“原是我疏忽了,姐姐千裏迢迢地過來,定是有要事要吩咐。姐姐且管說話,只要是力所能及,青蕖敢不從命?”

青蕖生性爽朗,是重義輕生的俠客,如此倒是更讓沈思覺得為難,沈思緩緩地向前邁著步子,斟酌了片刻方道,“前些日子,我被困在西林皇城,如今方才脫困。回金陵的途中,路過落雁坡,便想著要來拜祭一下白夫人才是。”

青蕖斂了斂神色,頷首道,“姐姐說的是,你遠道而來,是要先去見見娘親才是正理。”

青蕖扭頭吩咐隨行的兄弟前去準備香燭紙錢,又道,“娘親葬在寨子後的胡楊林中,姐姐請隨我來。”

***

香殘煙冷,荒冢孤墳,風淒淒哀哀地吹過墳頭的衰草枯楊,入耳時便化作斷續的嗚咽,猶如搖曳的風燈下,身影伶仃的女子壓抑的悲鳴。

沈思端端正正地跪在白氏的墳前,青磚砌成的墳塋,孤伶伶地佇立著,縱然有人四時祭掃,依舊是敵不過的淒涼蕭索。

她依稀記得,埋骨在此的女子,有著極溫柔美好的容顏和幹凈清澈的聲音。她曾溫言細語地對她說話,猶如江南的煙雨,溫溫軟軟,疏疏密密。可如今這一切,都已零落成泥,化為塵土。

沈思輕輕地嘆出一口氣來,卻不甚哀戚,她知道自己終有一日也會如此這般,孤墳一座,托體同山。到那個時候,所有的脂香粉膩,假意虛情,都會如塵煙般散去,化作一片空茫,幹幹凈凈。

一陣風陰淒淒地吹過,她莫明地打了一個寒顫,一顆心被驟然地提起了,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她突然就有些分辨不清,這一刻的自己究竟是在恐懼,亦或是,期待。

沈思鄭重的俯身拜倒,雙手合抱,以頭觸地。

沒有料到沈思會行此大禮,青蕖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欲將沈思扶起,卻聽見沈思聲音淒楚地對著墳冢祝告道,“沈思有負白夫人重托,萬死難辭其疚。夫人若是芳魂不遠,請千萬等候青鸞妹妹片刻。青鸞妹妹泉下有知,能長伴夫人膝下,也算得個圓滿。”

青蕖初聽此言,如晴天霹靂一般,幾乎站立不穩,她後退了一步,勉強穩住身形,顫著聲音問道,“你說,我妹妹她怎麽了?”

沈思撐起上身,不敢去看青蕖的表情,只將目光落在虛空之處,淒然道,“恕我不知該如何向妹妹開口,青鸞妹妹已於半年之前亡故了。”

“你在胡說什麽?”青蕖沙啞的聲音從喉間擠出,聽起來極低極沈,仿佛暴雨前夕烏沈沈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你是候府的夫人,一呼百應,怎麽會連一個小女子的性命也護不周全?”

“是我的罪孽,”沈思咬了咬下唇,卻止不住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她心裏頭不爽利,我早該察覺,卻萬萬沒有料到,她會趁我進宮的時候,縱火自裁。”

“青鸞她,是自裁?”青蕖深吸了一口氣,漸漸平覆了胸中幾欲洶湧而出的情緒,她定定地註視著沈思的神色,緩緩開口道,“我妹妹她雖然一向柔弱敏感,骨子裏卻十分堅韌,若不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又如何會自尋短見?”

青蕖的追問讓沈思心中羞愧,難以啟齒,她以手覆面,沈默了半晌,方才垂首低聲道,“青鸞她,懷了我夫君的孩子。後來孩子小產,紅顏恩斷,她一時想不開,才會自裁。”

“你混蛋!”青蕖聞言怒火攻心,她刷地一下抽出腰間的雁翎刀,抵上沈思的頸脈,“我娘親千裏迢迢地將青鸞托付給你,讓你為她尋一個好人家。你卻轉眼便將她送上了自己男人的chuang榻,讓她為你們生兒育女。你們簡直禽獸不如。”

“是我的錯,”沈思擡起頭來看向青蕖,神色漸漸平靜了下來,“我不知該如何償還你們,你若是氣不過,便在白夫人的墳前,殺了我為青鸞償命吧。”

“你當我不敢殺你嗎?”

話音未落,沈思只覺得肩臂處一痛,雁翎刀寒涼的刀刃刺入她的肌膚中,迅促地劃拉而過。她悶哼了一聲,垂頭看著鮮血殷殷地滴落面前的黃沙之中,留下一片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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