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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鎮遠候寧遠凱旋 故皇子喬裝出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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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夜色正好。

十七抱著沈思,躍出禁院的後墻,幾個兔起鶻落,閃入湖邊的樹叢之中。剛剛站穩身形,便看見假山後轉出一個人來,手握折扇,白衣勝雪,正是雲州翠縷閣的東家寧千仇。

“夫人別來無恙。”寧千仇對著沈思抱拳笑道。

在雲州時,沈思曾在寧千仇面前吃過癟,心中別扭。加上剛在生死關前走過一遭,著實打不起精神與他客套,索性側過臉去不去看他。

此時,沈思的整張臉都埋在十七的胸前,溫熱綿軟的鼻息時不時地在他的頸側撩撥著。十七的身軀一僵,半晌後方才遲疑地擡起手來,撫上沈思的鬢角。

“阿滿身上的傷不輕,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要不要緊。”十七擡起頭來,對著寧千仇蹙眉道。

寧千仇目瞪口呆地看了十七一眼,他沒有想到沈思會有如此任性的舉止,更沒有想到十七會對沈思如此護短,半晌方才搖頭笑道,“候夫人智勇雙全,這點皮肉之苦想必不在話下。”恨鐵不成鋼地轉向十七又道,“你也糊塗了?我的假肢支撐不了許久,不盡早離開皇城,我們三人恐怕都脫不了身。”

寧千仇故意將“候夫人”三字咬得極重,十七的臉上一白,卻聽見沈思甕聲甕氣的開口道,“懷慶門東側,近宣梧宮有一處暗道直通宮外,且守備薄弱,可以從那兒走。”

寧千仇微微一楞,他原本就是打算帶著他們從懷慶門的暗道脫身,只是這處暗道十分隱密,皇城之內只有如幽冥十二鬼這樣的天子近衛和寥寥幾個負責守衛的內衛知曉,這位候夫人的本事倒是不可小覷。

寧千仇頗有些玩味的看向沈思,試探道,“是有這麽一處暗道,可暗道中雖然守備薄弱,卻機關重重,候夫人預備帶我二人如何脫險?”

“寧先生自有辦法,我唯寧先生馬首是瞻。”沈思依舊將臉埋在十七的懷中,聲音中卻多了幾分笑意來。

寧千仇忍俊不禁地將折扇往掌心中一握,正要開口,卻聽見四周傳來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十七對著寧千仇使了個眼色,不悅道,“有人來了,還不快走。”

寧千仇無奈地嘆了口氣,頗不情願地跟在十七身後,向懷慶門掠去。

***

李果跟在仆蘭潯的身後,從禁院的後墻處轉出,忍不住開口道,“論理這事奴才不該問,可奴才想不明白,雖說公主不是沈思所殺,可她畢竟是始作俑者,陛下為何要放她走?”

仆蘭潯若有所思地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幽幽地開口道,“因為她是禍水,足以亡了南楚的禍水。”

李果仍有些不解,又道,“過幾日,北齊的使者到了,我們交不出殺害公主的兇手,他們如何會善罷幹休?”

“殺人的是南楚的沈思,救人的是北齊的寧千仇,與朕何幹?”仆蘭潯微微一笑,負起雙手轉身向皇城深處行去,“李果,帶人去追,別讓他們逃得太容易。”

***

隱隱有喧囂之聲從皇城深處傳來,正守在暗道中百無聊賴的祝況楞了楞神,連忙擰開墻角的機關,預備鉆出暗道探個究竟。此時,卻有兩個身影形如鬼魅地閃入暗道之中,緊接著一柄鋼刀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的頸項上。

“識相地不要出聲。”

這聲音十分耳熟,祝況下意識地想要回頭去看,身後的人卻先一步地覺察到他的動作,手中的鋼刀擦著他的頸項向前又蹭了幾分,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得罪了,待我們出去,保你不死。”

另外一人則徑直轉至祝況的身前,祝況見那人面容冷寂,聲音肅然,懷中還抱著位渾身是傷的女子。

看清楚女子的面容,祝況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垂下頭去,沈聲道,“跟我來。”

十七沒有料到,眼前這位西林內衛居然如此爽快,有些不安地看了寧千仇一眼。

寧千仇蹙著眉思索了片刻,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舒展開眉頭,對著十七點了點頭,收起手中的鋼刀,跟上前去。

甬道中幽深寂靜,只聽見三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祝況點燃壁燈,將暗道中的機括依次關閉。

沈思冷著眉眼註視著祝況的一舉一動,暗暗將機括的位置一一記下,這甬道之中機括繁多,且設置的極為隱密,竟讓沈思有些應接不暇,沈思自忖,若是自己一人陷在此處,怕是生還的希望渺茫。

正思忖之間,卻見祝況徑直向墻角處的一叢雜草行去,寧千仇臉色微變,一個縱身躍至祝況身後,手中的折扇已抵在了祝況的背心,厲聲警告道,“不要耍花樣。”

“不敢,”祝況的腳下略頓了頓,面上卻沒有半分懼色,他緩緩開口道,“此處機關是前些日子才添的,寧大人久在雲州,所以才會不知道。”

“是嗎?”寧千仇皺了皺眉頭,折扇依舊抵在祝況的背心,手上的勁力卻在不自覺間卸去了幾分。

祝況配合著寧千仇的步伐,緩緩行至墻角處,俯下身去撥開叢叢雜草,將雜草深處一塊凸起的地磚推入地下,然後又側耳細聽了片刻。直至聽到機括搭接在一起的細微聲響從地磚下傳來時,方才直起身來。這才發現,寧千仇與十七正神色警覺地盯著他。

祝況明白自己的舉止的確令人生疑,忙向甬道深處又邁了幾步,道,“我先走,你們隨後。”

寧千仇與十七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後寧千仇快步行至祝況身側,而十七則抱著沈思緊跟在距祝況一步之遙的地方。

十七與寧千仇都是一流的高手,面對一個小小的西林內衛,竟如此的謹慎戒備,如臨大敵。這情形細細想來,十分有趣。沈思一個沒撐住,竟“噗”地笑出聲來。

此時的氣氛頗有幾分劍拔駑張的意味,沈思的笑便愈發顯得不合時宜。沈思訕訕得擡起頭來,果然看見其餘幾人都停下了腳步,正莫明其妙地看著自己。

沈思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索性仰起下巴,對著走在最前面的祝況笑道,“不知這位小哥如何稱呼?”

祝況呆楞了半晌方才反應過來沈思是在問他,禁不住眼神一滯,連忙轉過身繼續向甬道深處行去,低聲應道,“本家姓祝,單名一個況字。”

沈思原本不過是覺得四人如此悶頭行路氣氛怪異,方才忍不住開口說話。這一開口才發覺,自己幾時幹過這種搭訕嘮嗑的活計,一時竟不知要如何接話。

她轉著眸子看了一圈,指望能找到個救場的人,誰承想這一擡眸的功夫就看見寧千仇正一臉玩味的看著自己。

沈思生性倔強,最愛與人較勁,被寧千仇這麽一激,索性咬了咬牙橫下心來,硬著頭皮又道,“祝小哥年庚幾何?家中幾口?可曾婚配?”

祝況的腳下頓了頓,想是被驚得不輕,沈默了半晌,方才悶聲答道,“家中已說了親,尚未成婚。”

“哦,那可惜了。”沈思順口接了一句。話音未落,寧千仇便再也撐不住,扶墻大笑了起來。

她說了什麽?很好笑嗎?沈思不明所以地抿了抿唇,又下意識地擡眸看了十七一眼,只見十七繃著神色別開臉去,想必也是憋笑憋的辛苦。

寧千仇又笑了片刻,搖著折扇倚在墻角忍俊不禁道,“聽夫人的意思,是要為這位小哥做媒?我竟不知夫人還有此等雅好。”

這可不就是孤陋寡聞,少見多怪嗎,沈思撇了撇嘴,不屑道,“寧先生是真名士自風流,當然不會知曉,但凡成了親的女子就愛一個家長裏短為人做媒。沈思自然也不能免俗。”

寧千仇意味深長地看了十七一眼,與沈思說話的語氣再不像往日般針鋒相對,“據我所知,十七也未曾婚配,近水樓臺,夫人不如先為他做個媒。”拍了拍額頭又道,“倒是有個現成的人選,碧波莊的瑤姬人長得美,性子又好,又與十七青梅竹馬,著實是天作之合。”

方才沈思與寧千仇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十七並未十分在意。因為守衛這處暗道的西林內衛有些古怪,而寧千仇久離皇城,暗道中的機關未必記得完全,他必須眼觀六路,以測萬全。此時聽見寧千仇突然在沈思面前提起瑤姬,不由地心頭一驚,擡起頭來狠狠地剜了寧千仇一眼,“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寧千仇十分識趣地噤了聲,卻半晌聽不見沈思應聲。沈思的沈默讓十七莫明地就有些心慌,他連忙撫了撫沈思的肩背,正要開口解釋,卻聽見沈思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小十七如今翅膀硬了,有了相好的姑娘也不說於做姐姐的聽了,當真是養兒不孝。”

十七的身軀一僵,臉色鐵青地盯著沈思看了半晌,蹙眉道,“西林的內衛怎麽沒有趁著這個機會把你的舌頭一並割了?”

“是說要割來著,可後來變故太多,一來二去,和稽老兒早忘了還有這一茬,”沈思毫不畏懼地仰起頭來迎上十七的目光,笑道,“也虧著他忘記了,不然你們如何還有機會聽見我巧笑嫣然,妙語連珠呢?”

寧千仇“噗”地笑出聲來,此時的沈思和在雲州時簡直判若兩人,這樣的性子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於是寧千仇很給面子的捧場道,“夫人說得好,若沒有夫人的巧笑嫣然,妙語連語,我陪十七這個木頭臉走上這一遭,當真是要悶出個鳥來。”

十七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他是著實沒有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丫頭的厚臉皮,還是如此無與倫比。更可恨的是還有寧千仇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禍害在一邊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十七揚了揚眉,正準備與寧千仇嗆上幾句,卻見祝況已停在一處青銅門前,扭頭對他們招呼道,“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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