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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鎮遠候寧遠凱旋 故皇子喬裝出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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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黑甜,沈思覺得自己許久都沒有睡得那麽安穩過,她的感官漸漸習慣了那些散落在四肢百骸裏無可捉摸的疼痛,仿佛那已經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四周黑暗而安寧。她仍覺得有些疲倦,剛想闔上雙目再小憩一會兒,突然覺得一道鷹聿的目光正死死地釘在她的身上。

沈思心頭一驚,完全清醒過來,這才發現仆蘭潯正支著額頭,坐在她正對面的太師椅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在他的身後,宦官李果與護衛闞澤侍立在兩側,面無表情,宛若雕塑。

看來她這一覺當真是睡了許久,沈思微微一笑,囂張地打了一個呵欠,對著仆蘭潯招呼道,“沈思讓陛下久等了。”

仆蘭潯見沈思睜開眼睛,仰身靠在太師椅上,笑道,“半個時辰而已,朕不覺得很久。”

“哦?陛下看了沈思半個時辰?”沈思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峰,眸中光華流轉,“沈思好看嗎?”

仆蘭潯擡頭看向沈思,只見沈思衣衫襤褸,容顏雕零,但身姿窈窕,神色安寧。她此時靜靜地懸於半空之中,竟讓人產生一種遺世孤立的錯覺。

仆蘭潯神色不動,微微頷首,道,“蓬頭垢面,不掩國色。”

“呵,”沈思輕笑出聲,“我於陛下是殺妻之仇,陛下這麽讚我,不怕阿蘿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

“讓夫人受委屈了,”仆蘭潯的唇角滑過一絲不屑的冷笑,“朕自然知道殺阿蘿的兇手另有其人。”

“只是陛下如今羽翼未豐,只能權且隱忍,讓沈思來做這替罪的羔羊。”沈思笑著接過話頭,語氣輕緩地仿若嘆息,卻聽得出不加掩飾的嘲諷。

仆蘭潯猛地擡起頭來看向沈思,目光中滿滿地全是警告,幾近陰狠。

沈思心頭一顫,別開了目光,半晌方道,“我記得陛下第一次見我時,就是這樣的眼神。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讓陛下從那個時候起就對我生了疑心。”

“夫人行事縝密,自然不會有什麽差錯。若不是有阿蘿拖累,夫人此次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仆蘭潯輕籲出一口氣,語氣有些不耐,“只是朕初次見你就不喜歡你。”

仆蘭潯換了一個姿勢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思的眉眼之間逡巡了片刻,又道,“你看人的眼神裏全是算計,偏又生得傾國傾城。像你這樣的人,若是生在朝堂,必會成為亡國滅族的禍水。”

“是嗎?”沈思垂下頭來沈默了片刻,再擡起頭來仍是滿眼的笑意,“陛下教訓的是,沈思記下了,若還有機會,定不會讓人再看見沈思眼中的算計。”

仆蘭潯看著沈思怔了片刻,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的沈寂下來,“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若是阿蘿還活著,經過這一次的變故,是不是也會變成像你這樣。”

仆蘭潯一瞬不瞬地看著沈思,目光變得飄忽而悠遠,仿佛正在試圖透過沈思看向另一個人。

沈思微微一楞,凝結在唇角的笑容一點一點的褪去,神情變得無奈而哀傷。女蘿被慶古所殺,仆蘭潯不能光明正大的殺他報仇,甚至想要傾訴哀傷也只能找她這個始作俑者,想來也著實可憐。

沈思咬了咬下唇,輕聲道,“我聽說,陛下幼年時,曾在齊國做過質子。”

“是,朕是宮女所生,自幼就為父皇所不喜。後來被送往齊國做質子,亦是受盡欺淩。”仆蘭潯神色坦然地開口,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從容。

沈思了然的笑,語氣中多了些善意,“然後,所有的人都欺負你,只有阿蘿對你另眼相看?”

“最開始的時候,阿蘿欺負的最兇,她是最受寵的皇長女,齊國宗室的同齡人都為她馬首是瞻。我那個時候想著擒賊擒王,就當著許多人的面,狠狠地算計過她幾次,”仆蘭嘴角噙著笑,目光中滿滿的全是繾綣,“你知道,阿蘿是欺軟怕硬的性子,朕與她算是不打不相識。”

沈思聞言,心有戚戚焉地一笑,女蘿崇尚強者,她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才讓女蘿死心塌地的追隨著她從雲州一路到燕州,然後一步步地走入她的設計。

沈思沈吟了片刻,突然開口道,“陛下,沈思有個問題一直想替阿蘿向陛下討個答案。”

“你是想問,朕對阿蘿是否真心?”仆蘭潯交握起雙手,擡眸看向沈思,眼神沈靜,意味深長,“這是阿蘿的執念?還是你自己的執念?”

她自己的……執念?沈思的眼神一黯,女蘿死後,在她心中糾纏不去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執念。原來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對他,仍是執念。

沈思垂下頭來,避開了仆蘭潯的目光。就在她對仆蘭潯的回答已不抱希望時,卻聽見仆蘭潯的聲音傳入耳際,無悲無喜,“朕對阿蘿自然是真心,只是對於帝王而言,兒女之情永遠比不上江山子民。”

“是嗎?”沈思低垂著頭,她覺得自己已在仆蘭潯的目光下無所遁形,於是極力偽裝出的平靜聲音中掩飾不住的失望與難堪。

“朕已經回答了夫人的問題,夫人可否也幫朕辦件事情。”

沈思擡起頭來,只見仆蘭潯已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轉身向牢房門口走去,語氣冰冷嚴肅,“這些日子,朕時常擔心阿蘿一個人會寂寞,她一向喜歡與夫人一處,所以還要勞煩夫人替朕去陪她一陪。”

仆蘭潯徑直向門外走去,李果亦步亦趨地跟在仆蘭潯身後。闞澤則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了沈思的對面。

沈思微微一怔,方才剛睜開眼看到仆蘭潯時,她還在納悶,仆蘭潯在皇宮內一貫只將李果帶在身邊,這一次來看她,居然還帶了闞澤,原來是派這個用場。

四周很安靜,沈思歪著頭看向闞澤,莫明得就覺得這場景很熟悉,於是忍俊不禁地笑道,“大概是半個月前吧,也有個人這麽站在我的面前,因為他看我的眼神太囂張,所以我廢了他一副招子,讓他再也看不到我。”

闞澤面無表情地抽出腰間佩劍,抵上沈思的頸脈,“我也很想知道,夫人如今斷了手腳,是如何廢人招子的?”

“我如今自然是沒有辦法,”沈思微微側過頭去,像是要避開劍刃的鋒芒,眼神卻徑直越過闞澤,向他的身後看去,“但或許你身後的這位有辦法幫我也未可知啊。”

闞澤的神情一滯,下意識將手中的佩劍向身後刺出,誰承想幾乎是同時,一股強勁的力道,不偏不倚地正拍在他的肩背上,震得半邊身軀一陣酸麻。

闞澤連忙一個旋身避開,又一閃身形擋在門口,方才轉過身來定睛去看。

來人的身法迅疾,轉瞬的功夫,已斬斷了縛住沈思的鐵鏈。

失去鐵鏈的束縛,沈思順著刑架緩緩地滑落。來人一個箭步閃至沈思身前,單膝著地,接住沈思下落的身形,將沈思攬在懷中。

沈思仰起頭來,看見他正垂眸看著她,一言不發,滿眼的哀痛。

“十七,”沈思輕喚了一聲,然後費力地在嘴角掛上一絲戲謔的笑意來,“沒想到臨到頭來,還是你來救我。”

“是嗎?我以為你在雲州的時候就知道了,才會這麽有恃無恐。”十七別過頭去沒好氣地應聲,攬在沈思腰背上的手臂卻下意識地收緊了。

他抱著沈思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向闞澤,冷冷地開口道,“我不想殺你,如果不想死的話,就不要攔我。”

話音未落,闞澤只覺得眼前身影一閃,下意識地拔劍去刺,十七已從他的劍尖處滑過,轉瞬消失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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