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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鎮遠候寧遠凱旋 故皇子喬裝出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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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寨地處楚齊邊境,因為常年征戰,當地的百姓朝不保夕,便於寨內聚集,廣築刀兵,日夜操習,只為求得自保。

霍沖與霍禮轉過斷金亭,只見落雁寨的一眾大小頭領,已候在寨門口。領頭的是位女子,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梳著垂鬟分梢的發辮,著一襲淡青色的短襦,氣宇軒昂,容色清麗。

看見霍沖二人,女子率眾迎出寨門,對著霍沖拱手笑道,“青蕖久聞霍候英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看清楚青蕖的樣貌,霍沖心中一驚。青蕖,青……鸞……

將這兩個名字在口中咀嚼了幾回,霍沖剎時間心中暢亮,面上卻仍是聲色不動地寒喧道,“今日千機營上下俱得姑娘相救,此番大恩,霍沖沒齒難忘。”

青蕖爽朗一笑,擡手延霍沖入寨,道,“霍候客氣了,沈夫人與小寨關系匪淺,她特意傳信相托,青蕖敢不從命?”

霍沖聞言腳下略頓了頓,斟酌道,“聽身邊的人說,拙荊與寨主是舊識?不知可是七年前的事。”

“沈夫人竟從未與候爺提起過嗎?”青蕖聞言臉上露出些許詫異,思索了片刻,方才釋然道,“也是,七年前夫人的情形著實兇險,夫人不告訴候爺,應當是怕勾起過往,徒增傷心吧。”

青蕖頓了頓,續道,“那個時候,候爺被困在這鷹愁谷中,夫人單槍匹馬突出重圍,行至落雁坡時,已是九死一生。正巧被家母遇見,救回寨中。”

霍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頭,半晌方才沈著聲音問道,“七年前,夫人是從落雁坡突圍的?”

七年前的事,霍沖記得十分清楚,鷹愁谷被圍,他親眼看著身邊的副將護送著沈思從飛鷹蕩突圍。可飛鷹蕩與落雁坡一南一北,沈思又是如何走到落雁坡的?

“當年夫人是從鷹愁谷東側的峭壁上一路攀援至落雁坡,被家母救起時,夫人已身中數箭,渾身上下大小傷口不計其數,”青蕖領著霍沖行至聚義廳中,延霍沖入坐,命人奉上茶水,方才續道,“聽家母說,當年夫人只在寨中歇了兩日,剛能下chuang,便迫不及待的前往彬州了。”

聽得青蕖此言,霍沖心神俱震,他下意識地灌了一口茶水,來掩飾自己的失態,端著茶碗的手卻禁不住的顫抖。

他從未聽沈思提起過這段過往。他記得那個時候,他依計拖住齊軍主力,為君念贏得時間攻打彬州,彬州告急的消息一傳來,便解了鷹愁谷之圍。他與君念內外夾擊,殺得齊軍丟盔卸甲。當他意氣奮發地回到彬州大營時,沈思明明在中軍帳的軟榻上安睡,他甚至不知道沈思受了傷。

“如今夫人不在,青蕖倒有一事要向霍候打聽,”並未察覺霍沖的失態,青蕖向前湊了湊身,頗有些為難地停頓了片刻,方才斟酌道,“我有一個同胞妹妹,喚作青鸞。青鸞自幼體弱,不能習武。家母臨終前,曾將她托給夫人照顧。算起來也是兩三年間的事了。開始的時候,青鸞與寨中常有書信往來。只這半年間,卻是言信全無。青蕖知道夫人是個重諾之人,必不會薄待了青鸞。但親姐妹之間,終歸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敢問霍候一句,我妹妹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霍沖的思緒此時還停在七年之前,青蕖連喚了數聲方才回過神來,記起青蕖的話來,心中又是一顫。好在他常在君王側,早習慣喜怒不形於色,面色如常地應道,“你妹妹在府上過得很好,夫人每每進出,都將她帶在身邊。待我回朝,一定讓她時時傳信回來。”

青蕖微微松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見霍禮匆匆地走入廳中,附在霍沖耳邊耳語了片刻。

霍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著青蕖拱手道,“青蕖姑娘請恕霍沖軍務纏身,不便多坐,日後若有用得著霍沖的地方,盡管派人到府上說話。”

青蕖忙站起身來拱手送客。

霍沖帶著霍禮快步走出落雁寨,只見霍樂已候在寨門口,見霍沖二人,迎上前去,垂首道,“呼延濟的首級已裝盛妥當,特來請候爺示下。”

“嗯,”霍沖沈吟了片刻,道,“神機營潘遠手下有員副將喚作張元,你即刻派人將首級悄悄送給他,就說霍沖送他份天大的功勞。”

霍禮聞言,心中一驚。神機營張元為人最是貪功冒進,且行事膽大包天。有了候爺的默許,這種冒功之事,他自然是當仁不讓。可霍禮心中明白,當今皇上忌憚候爺功高震主,候爺身邊定然已被安插了內衛,究竟是誰殺了呼延濟,皇上怕是早已了如指掌。候爺這麽做,雖然可以讓皇上對神機營心生懷疑。但如此落在皇上眼裏,候爺不是更會落得拉攏人心,結黨營私之嫌嗎?

此時霍沖卻是另一番考量,此次出兵,他原想先在邢州駐紮,再做打算。不想邢州未至,就有急報稱彬州告急。他帶著千機營的精銳馬不停蹄地趕往彬州,卻在途經鷹愁谷時,被齊軍圍住。如今突圍而出,方才知曉,潘遠早已帶著他的神機營守住彬州。究竟是誰想置他於死地,霍沖心中已一片暢亮。如今他將軍功送給神機營的張元,就是要告誡那個人,他所倚重的神機營,原本就不是鐵桶一塊。

見霍禮欲言又止,霍沖揮了揮手,示意霍禮噤聲。

霍沖向前邁了一步,扶欄遠眺,遠處山巒疊翠,天地浩大,如此秀麗的江山,就是拼上性命爭上一爭,又有何妨?

***

上表請罪的折子遞上,霍沖帶著千機營的將士只在隘關口外駐紮,數日之後,京城傳來上諭,命千機營隨潘遠駐守彬州。霍沖回朝述職。

再回到金陵時,已是初夏的時節。此次回京,算不得凱旋得勝,且只有寥寥幾名親衛跟隨,自然比不得往日般鮮衣怒馬,夾道而觀。霍沖一路縱馬,徑直回了候府。

候府朱門洞開,略有頭臉的奴婢仆從,俱已候在府內,迎接霍沖回府。

霍沖縱馬一直行至門內,方從馬背上躍下,在等候的人群中略略一掃,目光便寒了幾分。

霍沖扔開手中的馬鞭,徑直走到南歌面前,蹙著眉頭問道,“夫人呢?”

南歌對著霍沖福了福身,擡眸時恰好看到郡主正亦步亦趨地追至霍沖的身邊,於是扯起唇角笑道,“夫人身上不適,仍在念月軒中安歇。”

郡主剛在霍沖身邊站穩,聽南歌此言,憂心道,“姐姐最是謙恭守禮,如今候爺回府這樣的大事,也沒見著姐姐,怕是當真病得不輕。我便與候爺一起去念月軒裏看看姐姐吧。”

霍沖並不理會郡主的話中有話,轉身就向念月軒方向行去。行不到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霍沖又頓下腳步來,轉頭吩咐霍禮道,“從今天起,彤雲館上下,誰敢踏入念月軒半步,直接打死,不用回稟。”

郡主如著雷擊般地停下腳步,剎時間面如土色,她緊緊地攥住手中的帕子,目光驚恐地垂下頭去沈默了半晌,再擡起頭來時仍是一派溫柔和順。

***

霍沖記得,他年初離府時,念月軒中仍是一片狼藉,是他的私心,故意讓工匠們拖延了工期。如今,院中已修繕一新,一井一欄仍是原來的布置。只是在原本西廂的小院中,修了幾間茅舍,雞犬相聞,天然成趣。院門口是沈思親筆題的匾額,“思華年”。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霍沖心思一錯,腳下卻未作半點停留,直奔二樓沈思的臥房。

房門未掩,風拂過門前懸著的五色簾,珠玉相擊,玲瓏作響。霍沖跨入屋內,屋內整潔幹凈,有依稀淺淡的香氣,絲絲縷縷地繚繞在鼻間。

霍沖緩緩地行至沈思chuang前,chuang上被褥齊整,空無一人。

沈思……不在?

霍沖坐在chuang沿上,眼前半舊的千葉萬蝠帳幔,在風的鼓動下,紅得囂張跋扈。

似乎有很久不曾見過沈思穿紅了,霍沖擡起手來,握住帳幔上綴著的流蘇,目光繾綣地看著流蘇如發絲般滑軟,從指尖流走。

耳邊傳來隱隱的啜泣聲,霍沖不明所以循聲去看,是南歌跪在面前,以手掩面,泣不成聲。

“候爺,夫人離府前往西林已有數月,至今言信全無。”

“你說夫人去了西林?她為何要去西林?”霍沖定定地看著南歌,說話的聲音卻禁不住地顫抖。他心中隱隱已有答案呼之欲出,沈思得他悉心栽培,自然看得出唯有說服林國出兵才能解鷹愁谷之圍,她會去西林,是為了救他。她與他生分至此,仍要拼盡全力救他。

南歌擔驚受怕了許多時日,直到此時方才稍稍定了心神,她擡袖揩了揩眼淚,道,“候爺出征後有一日,夫人從宮裏回來,將自己關在外書房中整整一宿。第二天便吩咐虞琴與紫簫前往北齊的臨都,傾舞前往鷹愁谷旁的落雁寨,自己則只身前往西林。如今虞琴,紫簫,傾舞俱已回府,只有夫人遲遲未歸。”

霍沖蹙起眉頭,目光落在守在門外的霍禮身上,厲聲道,“霍禮進來。”

霍禮候在門外,聽見霍沖語氣不善,連忙跨入屋內。環顧了一圈,這才發現夫人並不在屋內。再看南歌跪在霍沖面前,滿目哀戚,心中已明白了幾分。禁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霍沖面前。

“候爺,屬下罪該萬死,”霍禮見霍沖的臉色愈發地難看,心中忐忑不安,但是茲事體大,他咬了咬牙續道,“屬下趕到西林皇宮時,正逢仆蘭潯與北齊的雲羅公主訂婚。當時夫人是與雲羅公主一處。離間北齊君臣之計是夫人親自布置的。夫人只說五日之內會逼著仆蘭潯增兵雲州,卻並未告訴屬下她會如何去做。夫人至今未回,怕是已陷在西林皇宮之中。”

霍沖下意識地握緊了沈思chuang前懸掛著的銀熏球,額頭上青筋暴起,表情晦暗不明,“這麽大的事,你為何要隱瞞?”

“回候爺的話,”霍禮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夫人說,候爺最恨她陰狠算計,她如今在候府的日子不太好過,還是不要火上澆油的好。”

“混蛋。”霍沖將手中的銀熏球一把扯下,狠狠地甩在了霍禮的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霍禮一聲不吭,仰頭受下,霍沖仍嫌不解恨,擡起腳來狠狠地踹在了霍禮的胸口。

霍沖這一腳極重,霍禮撐不住蜷縮在地上,連著嘔出幾口鮮血。

見霍沖餘怒未消,南歌連忙膝行至霍沖身前,淒聲道,“候爺息怒,事到如今,救夫人脫險才是當務之急啊。”

“你說的對,我要去救她,我這就去救她。”霍沖失魂落魄地甩手將南歌推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

行至門口,霍沖恍然醒覺般地轉回身來,對著霍禮與南歌聲嘶力竭地嘶吼道,“若是她少了一根頭發,你們都給我去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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