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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前恥鷹愁谷遇襲 拋舊怨燕雲州求兵 (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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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雪前恥鷹愁谷遇襲拋舊怨燕雲州求兵(上)

西林,雲州。

一乘墨藍色的軟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向前穿梭。

沈思坐在轎中,將遮窗的軟簾推開一條縫隙,冷著眉眼向外看去。窗外是全然陌生的凡塵俗世,在她的眼前浮光掠影倏忽而過。心中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卻不甚慌亂。

她記得許多年前,霍沖在鷹愁谷被圍時,她還只能跪在君念面前,泣不成聲地求他救救自己的丈夫。而如今,她仍是要救自己的丈夫,卻要千方百計地瞞住君念。

時至今日,她仍不善謀劃,那一日她獨自一人在外書房中對著地圖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才思索出一個模糊的計劃。她手上能用的籌碼不多,紫簫與虞琴在北齊待命,傾舞去了鷹愁谷,而南歌則留在了金陵。

論籌謀算計,她遠不是君念的對手,所以她只能寄希望於南歌能將她離開金陵的事情多瞞幾日,讓她至少可以在君念有所動作之前將大局定下。

“老板,賞個包子吃吧。”

在紛紛擾擾的人潮中,一個嬌俏戲謔的聲音脫穎而出,傳入耳際。沈思循聲看去。原來是街對面包子攤的老板正被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拉住袖擺。

少女蓬頭垢面,看不清面貌,唯有一雙黑黝黝的眼睛,左右顧盼,如曜石裝點。

“走走走,一邊去,別耽誤老子做生意。”包子攤的老板不耐煩的揮手,將少女推至一邊。

沈思微微一笑,然後傾身向前,敲了敲梁壁。軟轎穩穩地停在了青玉橋邊的牌坊下。沈思將軟簾又推開了一些,隔著一條街細細地打量著那位乞討少女的模樣。

少女被包子攤的老板一推,一個踉蹌摔倒在地,然後機敏地就地一滾,不依不饒地又爬上前去,抱住包子攤老板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全都抹在了老板的褲腿上,“老板,你就行行好吧,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再不吃東西我就要死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三天沒吃東西,還能像你這麽精神?滾滾滾,再不滾我叫人了。”包子攤的老板早沒了耐心,擡腳便將少女踢至一邊。

少女順勢滾至街的另一側,背對著包子攤,哎喲哎喲地喊疼。

從沈思的位置卻正好看的見,少女一邊喊疼一邊暗暗掂了掂手上不知何時多出的錢袋,黑矅石般的眸子中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少女將錢袋揣入懷中,拍拍屁股站起身來,一扭頭的功夫正好與沈思的轎夫撞了個滿懷。少女轉了轉眸子,順勢又抱住了轎夫的大腿哀嚎道,“大爺,賞幾個子吧,家中鬧災荒,活不下去了。”

轎夫皺了皺眉,剛要發作,突然又想起了什麽,轉身附在軟轎的門簾上回道,“夫人,是個來討錢的姑娘,你看……”

“我有的是錢,但從不給無用之人,”沈思闔上轎簾,垂下頭來幽幽地一笑,沈著聲音道,“趕她走,起轎去幽明林,申時之前趕不到,唯你是問。”

***

幽明林位於雲州西郊的茂疾山上,山中古樹參天,草木繁茂。

申時未至,因為郁郁蒼蒼的枝葉遮住了日頭,此時林中已是一片昏暗。有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林中,光線越發的明滅不定。

軟轎停在半山腰的一座八角亭,為首的轎夫轉過身去對著轎簾賠著小心道,“夫人,已經沒路了。”

沈思沒有作聲,只是交替地摩娑著手指,靜靜地等待著。她的直覺一向很準,片刻之內,必有事情發生。

茂疾山中人跡罕至,無風的時候,亦有沒來由的寒意陰颼颼地直往皮肉裏竄。然後,一個淒厲的笑聲毫無預兆地響起,掐斷了根莖的浮葉一般,沒有根基地在半空中飄浮著。林中狂風大作,透過被風掀起的轎簾,沈思看見忽明忽暗的光線映著四周的鬼影重重,在眼前若隱若現。

轎夫們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著,爭先恐後地向山下竄去。

雖說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是重賞之下的勇夫卻總會在這種生死關頭掉鏈子,沈思嘆了口氣,暗暗惱恨,當初霍沖統領內衛時,怎麽沒留下幾個心腹暗衛,以備不時之需?

可此時沈思也只得無奈地闔上雙目,寧神靜氣,呼吸吐納,平覆被詭異的笑聲擾亂的心神。

須臾的功夫,笑聲漸止,風聲漸息,一個黑影從空中躍下,閃至轎前,一劍刺入轎中。

沈思微微側身,堪堪避過,未及喘息,來人已提劍向轎中接連挑刺劈砍了十數下。沈思不動聲色地躲閃了幾劍,心中暗道,來人行事歹毒,此番若不見血,怕是不會罷休。於是她咬了咬牙,迎著劍的鋒芒將身一扭,一聲不吭地受下了一劍。

殷殷的血跡從沈思的腹部滲出,順著劍刃緩緩滴落。片刻的功夫,沈思覺得眼前突然一亮,已被刺得千瘡百孔的轎簾被人一把扯了下來。

沈思透過紗幕默不作聲地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來人正是方才在青玉橋邊乞討的少女,她依舊穿著乞討時的深灰色麻衣,看起來有恃無恐。只在看清楚轎中的情形時,臉上多了幾分錯愕。

沈思此時穿著慘白的長裙,長長的紗幕直垂至胸前,腹部的傷口仍在汩汩地向外滲著血跡,她靜無聲息的端坐著,在鬼氣森森的幽明林中著實有些慎人。

少年心性,終究還是恐懼敵不過好奇,少女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大著膽子,伸手探入轎中,一把扯下了沈思遮面的紗幕。

沈思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前方的虛空,唇角勾起一個陰測測的笑意來。看到沈思臉上的笑,少女分明地打了個寒顫,她顫微微地伸出一只手來,似乎是要去探沈思的鼻息。

趁著這個機會,沈思驟然起身,一把扼住了少女的咽喉。

少女驚叫了一聲,急忙向後縮手,沈思哪裏容她逃脫,一招如影隨形,欺身上前,隨著少女掠出轎外,然後形如鬼魅般地繞至少女的身後,袖中彈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利刃,不偏不倚地正抵在少女的頸脈上。

沈思持著利刃在少女的頸項上優哉悠哉地比劃著,然後語帶嬌嗔地笑道,“我膽子小,你若是亂動或是亂叫的話,保不齊我禁不住嚇,手上一抖就給你這雪白的頸子添點顏色了。”

少女正要掙紮反抗,聞言連忙噤聲,僵直著身軀,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你……你不能殺我。”

“哦?那給我一個不能殺你的理由,我若覺得合適,或許真的就放了你也未可知,”沈思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笑道,“你只有三次機會。”

少女睜大了眼睛瞪著前方,像是要給自己壯膽,說話的聲音卻禁不住地顫抖,“我……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你若枉殺好人,我心裏不服,死後一定會化成厲鬼日日纏著你。”

“好人?噗,”沈思輕笑出聲,“我今日不過是沒有給你銀子,你就想要我的性命。依著你方才那歹毒的手法,怕也不是初犯。你若是真的化成厲鬼,和那些枉死在你劍下的冤魂搏殺還來不及,哪裏還有時間找我算帳?”

少女一時無話,利刃擦過頸項時留下的絲絲寒意,讓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她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地喊道,“實話告訴你吧,我是齊國的公主,你拿著我脖子上的銅錢到齊國找我父皇自有重金酬謝。”

“你其實是傻的吧,所以也當我跟你一樣傻?”沈思狀似無意地瞟了一眼少女頸項中掛著的銅錢,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且不論你是不是公主,縱然是,我又怎麽知道拿著你的銅錢到齊國換來的是重金酬謝,還是重罪加身?”

沈思頓了頓,又笑道,“依我看,你今日裏腦子著實不太靈光,怕是想不出什麽鞭辟入理的理由來了,我還是早些送你上路吧。”

沈思話音剛落,少女只覺得頸中一痛,已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頸項滴入懷中,嚇得她閉上眼睛哇哇大叫起來,“姐姐你長得那麽漂亮,一定是菩薩心腸來著。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這回吧。”

沈思停下手中的動作,審度地盯著少女看了半晌,最後竟“噗”地笑出聲來,“居然真讓你給歪打正著了?罷了,你走吧。”

沈思松開雙手,氣定神閑地取出帕子拭了拭匕首上的血漬,又將匕首重新掖入袖中。

少女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猶自驚魂未定。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脖子,然後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思。

沈思正自顧自地從轎中尋出頂羽白色的鬥篷,兜頭罩下,去遮裙上的血漬。鬥篷上的風毛拂在她臉上,怕是有些癢,她擡手撓了撓臉頰,神情中便多了幾分嬌憨。

少女原是少年心性,見沈思生得貌美,此時又是這麽個迷糊的神情,一時心生親近之意,早忘了方才被脅迫的窘境,竟笑著走到沈思面前,笑道,“姐姐,我叫女蘿,‘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帶女蘿’的女蘿。姐姐今日的活命之恩,女蘿日後定當結草銜環才能報答。”

沈思擡頭看了她一眼,仍舊垂下頭去糾結著衣服上的血跡,半晌方才吐出幾個字來,“阿滿,思君如滿月的滿。”

“阿滿?阿滿姐姐。”女蘿滿臉欣喜地喚了一聲。然後忽然擡手在自己破爛衣服上抹了抹,又撫了撫沈思雪白的袖擺,眉間是一派真心實意的可惜,“真不好意思,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沈思皺著眉頭看了女蘿半晌,這才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來,只因女蘿方才刺了她一劍,她因此受傷,然後傷口的血才會弄臟衣服,所以女蘿要為弄臟了她的衣服而向她道歉。如此神一般的思維方式頓時讓沈思倍感壓力,於是她決定先走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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