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風波未平丫頭背信 戰端再起郡主隨軍(3)

關燈
***

“你叫青鸞?”郡主笑吟吟地攔在青鸞面前,覷著一雙妙目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妙人。

“回郡主的話,奴婢正是青鸞。”青鸞盈盈地屈膝福了福,她年紀輕,此時雖然粉黛不施,卻別有一番清雅的風韻。

“這是要去哪兒?”郡主對著螢兒使了個眼色,螢兒會意,不由分說地將青鸞手中的食盒接了過來,揭開蓋子,遞到郡主面前。

郡主垂眸一看,只見食盒裏放了一只碧玉小碗,碗中的羹湯熬得粘稠剔透,十分喜人。玉碗旁邊還齊齊整整地疊著一方湖藍色的絲帕。

青鸞就著螢兒的手向食盒中張了一眼,又垂眸回道,“這是我們家夫人為候爺熬制的醒酒湯,讓奴婢給候爺送去。”

“喲,那你可來得不巧,候爺今日不見人。”螢兒笑道。

“無論候爺今日見不見人,青鸞總是要去思月閣一趟,才好向我家夫人回話。”青鸞笑著回了一句,擡眼見郡主已將絲帕從食盒中取出,單手托著湊至眼前。郡主的手指纖白,指甲細長如水蔥一般,罩在絲帕下面,顯得分外的優雅。

“心如雙絲網,中有千千結?”郡主將絲帕上題著的詩幽幽地念了出來,聲音百轉千回,她瞟了青鸞一眼,又將絲帕疊好了放回食盒中,笑道,“嗯,是首好詩。你去吧,醒酒湯涼了就不好了,別辜負了你家夫人對候爺的一番心意。”

青鸞狐疑地看了郡主一眼,郡主依舊笑吟吟地看向她,表情無懈可擊。青鸞只得從螢兒手中接過食盒,依舊向思月閣行去。

郡主扶在螢兒的手臂上,緩緩向前走了兩步,與青鸞擦肩而過時,她狀似無意地彈了彈指甲,臉上的笑容便又深了幾分。阿滿,若是你深愛的男人與你信任的丫頭一起背叛了你,不知道你是否還會像如今這樣的不動聲色?

***

霍沖睜開雙目,只見窗外夜色如墨染一般濃黑深重。都已經這麽晚了嗎?霍沖撐起上身,稍稍恢覆了些許神智,這才聽見耳邊傳來嚶嚶的啜泣聲。

霍沖循著聲音轉過頭去,借著昏黃晦暗的燈光,只見身邊躺著的女子梨花帶雨,衣衫淩亂。這女子似乎有幾分眼熟,霍沖擡手揉了揉額頭,這才憶起原委來。

他午時從念月軒中出來時,心中不快,不願見人,便吩咐霍樂守在院門口,自己則從窖中搬了幾壇竹葉青出來,借酒澆愁。

喝著喝著,不知怎的沈思就來了。他雖然嘴上說誰都不見,但其實滿心滿腦子裏都是她,她來思月閣,他心裏著實開心,便一直拉著她絮叨。那個時候他已經喝得昏頭脹腦,也不記得究竟絮叨了些什麽,只記得沈思拿出一方帕子遞給他,帕子上很香,但沈思的身上更香,他便湊上去聞,聞著聞著,便擁著她倒在了chuang上。

但如今身邊躺著的人,分明是沈思身邊的大丫頭青鸞,莫非是自己醉中眼花,認錯了人不成?霍沖心中一驚,冷著臉厲聲問道,“怎麽是你?”

“奴婢……原是夫人吩咐奴婢為候爺送醒酒湯和帕子來的,可是奴婢一進門,候爺就拉著奴婢,不讓奴婢走……奴婢……”青鸞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已是泣不成聲。

霍沖心中一亮,一把抓住青鸞的手臂急聲問道,“那夫人讓你帶來的醒酒湯與帕子呢?”

見青鸞只是哭,並不答話,霍沖一陣心煩意亂,索性自己披衣下chuang,幾步行至桌邊,揭開桌上放著的食盒。

食盒中放著的羹湯未動,霍沖端起來湊到唇邊嘗了一小口,不禁搖了搖頭。一垂眼的功夫,又看見地上落了方湖藍色的絲帕,霍沖忙俯身拾起了,這確是沈思早年的帕子,上面還有自己題的詩。

霍沖將絲帕湊到鼻前嗅了嗅,一股甜香撲鼻而來,霍沖只覺得體內一股熱流直沖百會,燥熱難當,他忙將帕子丟在桌上,暗自裏呼吸吐納,方才寧了心神。

霍沖覺得心中一陣厭惡,他舉起手中的帕子側頭對青鸞問道,“這帕子真的是夫人讓你拿來的?”

青鸞淚眼婆娑地擡頭看向霍沖,半晌方才垂下頭低聲回了一個“是”。

霍沖的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下意識地單手撐在桌子上,半晌後方才沈著聲音吐出一個字,“滾。”

“候爺?”青鸞不明所以地輕喚了一聲。

霍沖只覺得怒火燒灼得心肝俱裂,他擡手便將桌子掀翻在地,雙目通紅地指著門外對著青鸞低聲吼道,“給我滾出去。”

青鸞直楞了半晌,方才反應過來,忙攥著衣襟,捂著臉向門外跑去。

“站住,”霍沖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叫住了青鸞,冷著聲音又道,“你記住,今天的事情,如果夫人知道了一星半點,我就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青鸞此時心中已有了幾分明白,霍沖的這句話仿佛醍醐灌頂一般讓她瞬間清醒。原是候爺與夫人不快活,挾著她鬥法來著。青鸞努力咽下心中一口怨氣,正了襟領,理了鬢發,對著霍沖盈盈屈膝,緩緩道,“奴婢明白,奴婢告退。”

***

回到念月軒時,已近亥時,青鸞估摸著沈思已經睡下,本打算趁著夜色偷溜回房,待明日細量清楚了再去回話。

誰料想剛繞過影壁,就被南歌攔了個正著,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又跑到什麽地方躲懶去了?夫人身上帶著傷,一直熬撐到現在,等你回話呢。”

青鸞心中一驚,剛要說話,卻被南歌不由分說地拉著便往沈思的臥房行去,“快別磨蹭了,有什麽話跟夫人說去。”

青鸞忐忑地挨到沈思榻前,只見沈思正端坐在榻上,對著本書出神。

青鸞上前屈膝福了福,輕聲喚了聲“夫人”。

沈思扭頭一見是她,臉上多了幾分笑意,“怎麽這個時候才回來,可是候爺為難你了?”

這句話正戳中了青鸞心中的痛處,她靜默了半晌,方才平覆了心中的怨忿,回道,“回夫人的話,並沒有,從思月閣出來時候被郡主娘娘身邊的螢兒姐姐叫去描了幾幅花樣子。”

沈思掩唇輕咳了幾聲,再擡起頭時唇角依舊噙著笑,眼神卻疏淡了幾分,“那候爺怎麽說?”

青鸞咬了咬下唇,道,“候爺用了羹湯,收了帕子,並沒有說什麽。”

“哦,也好。”沈思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她放下手中的書,換了個姿勢歪在榻上,這才發現青鸞的目光閃爍,神情倉皇,不禁皺了皺眉頭,又問道,“你在緊張?可是候爺說了什麽,你覺得不方便告訴我?”

“奴婢……奴婢沒有……”青鸞忙屈膝跪下,正尋思著如何找個理由跟沈思說解,卻聽到霍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很在意我說了什麽嗎?這樣逼問一個丫頭,倒不如直接問我。”

青鸞回頭看去,正迎上霍沖冰冷的眼神,心中一驚,忙起身行禮,退出屋外。

霍沖徑直走到沈思榻前的小幾旁坐下,屈肘支著額頭,審度地看向沈思。

沈思見霍沖臉色不善,撐著病軀就要下chuang行禮,卻被霍沖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免了,你明知道我煩這個。”

“是。”沈思輕描淡寫的應了一聲,便垂下頭默不作聲地把玩著指尖幾縷滑軟的發絲。

霍沖此時恨極了沈思這副淡淡然地模樣兒,他勉強壓抑住胸中的怒火,問道,“你不是有話要問我?”

“我沒什麽話要問。”沈思見霍沖一進門便冷著張臉孔對她,心中十分不快,說起話來也有些語氣不善。可這一開口便又想起南歌今日裏勸過她,要思忖清楚了再與霍沖說話的。於是她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放軟了聲音,笑道,“我要說的話都在給候爺的帕子上。”

沈思生性爽朗,最不慣溫言軟語,她下意識地覺得這話若要一本正經地說出口來,便著實有些尷尬了,於是語氣中便多了幾分玩笑的意味來。

沈思言語中的戲謔讓霍沖怒不可遏,他霍地站起身來,從袖中掏出帕子,揉在手中,對沈思厲聲問道,“這就是你給我的帕子?為什麽要讓青鸞送這樣的帕子給我?”

霍沖眼中的怒火讓沈思有幾分不知所措,她木然地看著霍沖手中的帕子,喃喃道,“我以為你會喜歡。”

“你憑什麽以為?”霍沖幾乎是竭斯底裏地沖著沈思吼道,“我喜歡的是什麽,想要的是什麽,你當真不知道嗎?”

霍沖莫明其妙地一通脾氣讓沈思覺得又是傷心又是難堪,她索性冷下臉來,道,“妾身不知道候爺想要什麽,候爺的心思深沈,請恕妾身不敢妄度。”

沈思這幾日憋屈得很,如今才覺得出了胸中的一口惡氣,於是喘了口氣,又道,“候爺最近在妾身面前氣性大得很,若是覺得妾身厭煩,候爺大可以不來這念月軒,免得動了肝火,傷了候爺的玉體。”

沈思的這番搶白噎得霍沖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胸膛上下起伏,連說話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著,“好,好,好,我自是不該來,擾了夫人的清靜了。那麽也煩請夫人沒事不要再往我那兒送什麽湯羹帕子了。你我都好自為之吧。”

霍沖漠然地轉過身去,錯身的剎那,他忽然揚手,青絲繡帕便碎成千片萬片,紛紛揚揚地在沈思眼前落下。

有那麽一瞬間,沈思覺得自己會哭。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誰較勁,只是咬緊牙關,生生地忍住淚水,最後竟在唇角扯出一抹笑意來。

“心如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如今結解了,網破了,當真是幹凈地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