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傷難熬，加之舊夢更疊，沈思一宿未眠，索性早早起身，前往沈香院中陪霍夫人喝茶說話。

按規矩，新婚頭一天，新媳婦要來沈香院中奉茶，沈思有心要看看霍沖第二次成親是個什麽光景，便一直賴在沈香院中，等著看熱鬧。誰承想，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是時沈思已經吃了三盤糖蒸酥酪，兩盤菊花炒瓜子，喝了五盞桂花茶，正覺得腹脹得有些難受，擡眼便看見霍沖挽著昌平郡主的手跨入屋內。

沈思臉色微變，忙掩唇輕咳了一聲，方才站起身來，對著霍沖福了福。霍沖漠然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她身邊的狼籍時，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是什麽個情形？沈思捏著手中的幾顆瓜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對璧人。

霍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深衣，深灰色的衣緣上繡著淺淡的雲紋，如他的目光般飄忽。霍沖此時唇角正噙著笑，七分戲謔，三分溫柔。

再看向郡主，只見郡主今日穿了件明紅色的翟衣，翟衣上用金紅線繡了兩幅鸞翼，與她頭上的鳳冠相映成趣。鳳冠上的明珠熠熠生輝，就像她那雙杏核似的眼睛，流轉之間，幾多嬌媚。

沈思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別過臉去，從盤中又拈起了一塊酥酪。

“媳婦給婆婆請安，婆婆請喝茶。”郡主恭恭敬敬地給霍夫人奉上一碗茶，她的聲音嬌柔軟糯，十分好聽。沈思不屑地撇了撇嘴，她沒患喉疾之前，聲音比她好聽多了。

“郡主身份如此尊貴，我可不敢受郡主的茶。”霍夫人向內側輕輕轉了轉身，並不去接郡主手中的茶。

郡主有些尷尬地看向霍沖，霍沖對她安撫似地笑了笑，然後對著霍夫人躬身笑道，“昌平既已嫁給了兒子，就是母親的媳婦，母親不受她的茶，讓兒子也很是為難。”

見霍沖為郡主解圍，霍夫人面露疑雲，皺著眉頭盯著霍沖看了半晌，方道，“好，就算是要奉茶，我也沒聽說過，做婆婆的要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能喝上媳婦茶的。”

“婆婆，我……”郡主滿臉通紅，欲言又止。

霍沖踱至郡主的身後，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對著霍夫人笑道，“春宵苦短，這倒是兒子的不是了，還望母親體諒。”

沈思聞言手上一抖，只聽“咣當”一聲，茶碗中的茶湯已盡數潑在了桌上。見屋中三人的目光齊齊地聚在了自己的身上，沈思裝模作樣地一撩袖擺，掩住桌上的狼藉，對霍夫人笑道，“前兒個娘親不是說要一起去疾雲山看楓葉的麽？這個時辰去正好，去晚了，人可就多了。郡主娘娘奉的桂花茶味道十分不錯，娘親還是趕緊喝完了，咱們這就去疾雲山吧。”

見霍夫人目光中多了幾分研判的意味來，沈思笑吟吟地回看向她，直看得霍夫人終於舒展開眉目，然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方才板了板面孔，從郡主手中接過了茶盞。

郡主看見霍夫人抿了一口茶水，微微地松了口氣。隨即站起身來，便轉向沈思福了福，笑道，“昌平謝姐姐解圍。”

沈思正襟危坐地將潑灑在桌上的殘茶蓋得嚴嚴實實，然後端莊嫻雅地對著郡主點了點頭，笑道，“郡主多心了，娘親原本就沒想要為難你，我自然也談不上為你解圍。還有，沈家只有我一個女兒，什麽時候多了你這個妹妹，我還真是記不清楚了。”

見郡主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霍夫人哭笑不得地斜了沈思一眼，“去換件衣服吧，咱家不缺抹布，不需要你用蜀錦的衣服擦桌子。”

沈思聞言，臉上掛著的笑立時垮了一半，她忙握著濕濕答答的袖子，尷尬地站起身來，神神叨叨地壓低了聲音對霍夫人道，“那女兒先告個罪，過半個時辰，女兒在沁春園後角門等娘親。”

見霍夫人豎起眼睛又要罵人，沈思連忙連蹦帶跳地逃出門外。

霍夫人笑著搖了搖頭，一轉臉正好看見霍沖正盯著沈思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禁憂從中來地嘆了口氣，“我還有事，你們先回去吧。”

霍沖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忙躬身告罪，方才攜著昌平郡主退出門外。

***

疾雲山距候府不遠，來回也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

出了候府沁春院的後角門，有條僻靜的小路，直通山中。沈思扶著霍夫人，踩著小路上的卵石，信步向山中逛去。

山裏風涼，沈思換了一件墨綠色的小襖，下身配了一條羽白色繡竹紋的馬面裙。她平日裏總愛穿紅色，乍穿綠色更顯嬌俏。

霍夫人見沈思雖然容色輕松，卻一直默不作聲，與往日大相庭徑，不由地搖了搖頭，嘆道，“其實最初，我是不同意你與沖兒的婚事的。”

“嗯。”沈思正有些心不在焉，隨口應了一聲，方才反應過來，“啊？為什麽啊？”

霍夫人拍了拍沈思的手背，與沈思一起走到路邊的石墩上坐下，笑道，“你與沖兒都是倔強的性子，每每有了爭執，誰都不願退讓一步，這終究不是夫妻的相處之道。”

見沈思垂著頭一言不發，霍夫人續道，“沖兒性子雖然浮浪，可對你的心意這些年卻從未變過半分。今日的情形，為娘的雖不清楚前後因果，但依為娘的看來，只要你稍稍服個軟，天大的事情也都了了。”

沈思下意識地轉了轉手上的一只碧玉扳指，低聲道，“嗯，娘親放心，女兒知道。”

“為娘的終歸不能總與你在一處，”霍夫人伸手為沈思理了理鬢發，點頭又道，“你一向言出必行，既然這麽說，為娘的也就放心了。”

沈思微微地仰起臉來，今晨霍沖與郡主的情形浮光掠影般地湧上心頭。疾雲山上樹木繁茂，將日頭遮得嚴嚴實實，沈思竟覺得有些陰寒刺骨襲來，她下意識地攥了攥襟口，半晌方才低聲道，“嗯，一切聽娘親的，我待會兒就去思月閣。”

***

剛跨入思月閣的院門，就看見霍樂急急地迎面而來。沈思於是停下腳步，立在近院門處等他走近。

霍樂乍一見沈思，吃了一驚，忙打了個千兒，笑道，“夫人來得不巧，候爺去了彤雲館。”

“嗯，”沈思一垂頭正看見霍樂手中的竹笛，隨口問道，“這是候爺的笛子？”

“正是呢，方才在彤雲館中聽郡主娘娘吹得好笛，候爺一時興起，說要與郡主娘娘合奏一曲，”霍樂正說得眉飛色舞，卻見沈思倏地變了臉色，忙訕訕地住口，試探著問了一句，“夫人，您看……”

沈思見霍樂一副賠小心的樣子，心中覺得好笑，她便是再不高興，也不至於拿個下人出氣。

於是沈思對著正忐忑不安的霍樂溫和的笑了笑，道，“你去吧，別讓候爺等急了。”

霍樂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向彤雲館奔去。

沈思輕嘆了口氣，轉身亦向彤雲館緩緩踱去。

時值深秋，念月軒中的桃花早已雕落，彤雲館的楓葉卻紅得正是時候，一團團，一簇簇，潑墨流霞一般。此時館中有笛聲傳出，更添清雅。

沈思交握著雙手，徘徊了半晌，最後依舊只在院門外的一方石墩上坐下了。

她此時已有了些許了悟，也大概想明白了霍沖的心結，正忖度著該怎麽辦。一時竟沒發覺，耳邊繚繞的曲子竟是首烏夜啼，待到反應過來，臉色便又白了幾分。

笛音漸止，沈思靜靜地註視著彤雲館門楣上的燙金牌匾，出了好一會兒神，仍未見到霍沖出門。她估摸著今日霍沖怕是要留在彤雲館了，一時竟覺得有些疲累，想著今日裏起得早，此時就回念月軒歇了，明日再來也好。

沈思從石墩上站起身來，許是在日頭下曬得久了，乍一起身便覺得頭暈目眩，忙俯下身子一只手撐在石墩上，方才勉強站穩。

沈思撐在石墩上略回了回神，稍稍恢覆了些許清明，正要轉身回念月軒。此時卻有一雙手臂從背後將她牢牢扶住，隨即一個急切的聲音傳入耳際。

“阿滿？”

沈思扭頭去看，才發現霍沖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的身後，正皺著眉頭看她，“你，受傷了？”

“沒有。”沈思直起上身，正好靠在霍沖懷裏，她有些尷尬，向外略避了避。

下意識的躲避讓霍沖的眉頭擰得更深，他垂下手臂，冷笑道，“也是，他怎麽會讓你受傷？”

沈思早已料到，昨晚上她與君念在一處時，十有八九霍沖是看到了，並且誤會頗深。她著急著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不禁漲紅了一張俏臉，半晌方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誰知她這副神情，落在霍沖眼中，便生出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來。霍沖的臉色又寒了幾分，“哦？那你說我應該怎麽想？”

沈思方才一時氣急，竟有些牽動內傷，她怕霍沖看見，轉過臉去暗自調息了幾番。

待到體內翻騰的氣血稍稍平覆了些許，沈思理了理思緒，正要開口，卻聽見彤雲館中又有笛聲傳出。

居然又是烏夜啼。沈思心中一時忿恨，嘴上便不饒人，她冷笑道，“妾身與二哥哥俱是循規守禮之人，自然不會如候爺與郡主這般郎情妾意，心有靈犀。”

話一出口，沈思心中立時悔恨萬分，她今日原是服軟求和來的，誰料想兩句話不說，便耐不住要往霍沖的痛腳上踩。只是她性子要強，此時更是拉不下臉來，索性斂了裙裾，對著霍沖福了福，道，“妾身身上不適，先走一步。”

霍沖被沈思撩撥的火大，哪裏容得沈思離開，他一把抓住沈思的手腕，低沈著聲音道，“我給過你機會。”

沈思聞言不明所以的擡眸看向霍沖，她此時正分著心神壓制內傷，眼神便越發的疏淡清明，於是輕而易舉地勾起了霍沖的心結。仿佛這雙眼睛，只有在看向君念時，才會前所未有的哀婉憂傷。

霍沖只覺得心中的怨毒如同荒野中的蔓草一般，有四肢百骸中瘋狂地攀爬著，他沖著沈思低聲吼道，“我給過你機會跟他走，是你自己不願意。現在又想與他郎情妾意，心有靈犀了？我告訴你，你休想。”

沈思氣得滿臉通紅，她別過臉去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已是語不成聲，“你……住口。”

“怎麽辦呢？如今我無論是和誰郎情妾意，你也只能看著了，”尚未覺察到沈思的異樣，霍沖猶嫌不解氣，他湊到沈思耳邊一字一頓地冷笑道，“因為，我絕不會放過你。”

沈思聞言急怒攻心，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霍沖見狀，手上略一用力，將沈思拽至身前，這才發現沈思已是面色煞白，氣息淩亂。

霍沖皺著眉頭打量著沈思的神色，猶豫地開口，“你……又耍什麽花招。”

沈思勉力熬撐了許久，此時便再也支撐不住，一口血盡數噴在了霍沖的前襟上。

霍沖這才慌了手腳，他一疊聲地喚沈思，卻不見她的回應，忙將她打橫抱起了，向念月軒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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