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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喧喧笙鼓燭前懷春意 幽幽琴瑟月下訴衷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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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快看,那不是齊王殿下嗎?他身邊的女子是誰?”

沈思跟著君念剛走到碧水池畔,就聽見一個女聲傳來,那女聲輕緩柔和,傳入沈思耳際時卻不啻於晴天霹靂。她連忙掙開君念的手,循聲看去,正是韓貴妃帶著幾個小宮女閑逛至碧水池畔。

沈思微微松了口氣,韓貴妃雖然飛揚跋扈,刻薄嚴苛,卻是個喜怒都擺在臉上的人,不難應付。

韓貴妃一見沈思,臉色大變,領著一眾宮女,氣勢洶洶地走到她的面前。

君念拱手躬身,道了聲“母妃萬安。”

沈思也斂了裙裾正要屈膝跪下行禮,卻被韓貴妃一把抓住手腕,厲聲喝道,“怪不得你要攪了念兒與怡兒的婚事,原來是存了這個心思。本宮告訴你,想當齊王妃,你這輩子都休想。”

沈思記得小雲軒之後,太後只說韓怡品貌尋常,配不上齊王,婚事就此作罷。可這其中原委韓貴妃又是如何知曉的?

沈思心中存了疑惑,反應就慢了一拍,還未等她答話,君念已上前一步抓住了韓貴妃的手臂,言語懇切恭敬。

“母妃,先放開阿滿,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若得空,兒子細細說給你聽。”

“你居然幫著她?”韓貴妃大怒,她一把甩開沈思的手腕,指著沈思對君念喝道,“這個小狐貍精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君念聞言皺了皺眉頭,“母妃,無論如何阿滿也是太後宮中的人,宮裏人多口雜,還請您說話有個避諱。”

“放肆,她不過一個宮婢,居然勾引皇子,就算打死都不為過,難道我還教訓不得?”貴妃越說越氣,甩手就要向沈思的臉上扇去。

沈思哪裏會讓自己吃虧,她一見韓貴妃擡手,早已伶俐地矮身避過。韓貴妃一掌扇空,正氣急敗壞的時候,沈思順勢屈膝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貴妃娘娘萬安。”

“你居然還敢躲?”韓貴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思一疊聲地罵道,“好,好,好,我不打你,打你還怕臟了我的手,翠兒,給我打她,狠狠地打。”

沈思跪在地上,擡眼對著韓貴妃一笑,“貴妃娘娘身份尊貴,若要責罰奴婢,奴婢本無話可說。可這勾引齊王殿下的罪名,奴婢卻萬不敢擔。日後就是鬧到太後面前,奴婢也還是這句話。”

“你居然敢用太後來壓我?好,本宮今日就耐著性子和你說說道理,”韓貴妃怒極反笑,“剛剛本宮親眼看見念兒牽著你的手從假山後走出來,你倒是給本宮說說,青天白日的,你們孤男寡女躲在假山後做什麽?”

沈思心中冷笑,她是和君念孤男寡女在假山後幽會來著,可這又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憑什麽逼著她問?

沈思面上依舊乖巧,言語上卻不讓半分,“奴婢與齊王殿下在做什麽,齊王殿下最清楚,貴妃娘娘直接問殿下豈不更明白些。”

韓貴妃是家裏的幺女,自幼得父母兄姊疼愛,進宮後又頗為受寵,哪裏被人這般搶白過,不禁氣得滿臉通紅,“來人啊,把這丫頭給我往死裏打,太後娘娘日後若要怪罪,我一個人擔著。”

韓貴妃身邊的兩個嬤嬤正要上前,君念卻先一步擋在沈思面前,厲聲道,“我看你們誰敢動她?”

兩個裏正僵持間,卻見長樂宮的淺碧姑姑,急急地趕了來,向貴妃與君念行禮畢,對沈思道,“姑娘怎麽在這兒,太後娘娘已經尋了好幾回了,快跟我回長樂宮吧。”

韓貴妃睨了淺碧一眼,冷笑道,“阿滿剛剛對本宮不敬,本宮正要教訓她,淺碧,你也是宮中的老人了,本宮問你,是不是你們長樂宮的人犯了錯,本宮就責罰不得?”

淺碧忙跪下道,“回貴妃娘娘的話,阿滿若是有錯,娘娘當然可以責罰。可奴婢以為,與其太後娘娘日後問起多有不便,倒不如現在就去長樂宮請太後娘娘公論的好。莫非貴妃娘娘擔心太後娘娘會處事不公嗎?”

“哼,長樂宮的人果然個個伶牙俐齒,”韓貴妃冷哼了一聲,“可若是本宮拼著被太後責罰,也要教訓這個丫頭呢。”

沈思記得,這韓貴妃有一次曾跑到長樂宮中找太後說項,要討她給裕親王那個老頭子做妾。那個時候,沈思覺得韓貴妃行事莽撞,處事糊塗,自那時起,就一直不太喜歡她。

可今天這一來二去,沈思突然覺得韓貴妃如此愛憎分明,當真是性情中人,倒有幾分對她的味口。沈思想著,要不先給她分析分析如今的利害關系,若她聽後還能如此不管不顧,沈思就敬她韓貴妃是英雄豪傑。

沈思垂首一笑,幽幽地開口道,“阿滿記得,這碧水池距宣敬門近得很,命婦入宮朝見多從此間路過,貴妃娘娘與齊王殿下在這兒僵持著,閑言碎語傳到宮外去,怕是會對齊王殿下不利吧。”

沈思擡眼看著韓貴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地變幻了好半天,最後終於不甘地甩了甩袖子,“念兒,跟我回承露宮。”

沈思松了口氣,揚起臉來,看見君念正笑著俯下身來,對她伸出手,欲扶她起身。沈思想到自己今日會如此受辱全是因為他,心中便別扭得很,索性避開了他的手,自己站起身來,跟在淺碧姑姑身後往長樂宮走去。

還沒走出兩步,卻見韓貴妃又轉回身來,盯著她看了半晌,“本宮與你一起去長樂宮。本宮倒要向太後娘娘討教一下,莫非像你這樣的就稱得上品貌俱佳了不成?”

沈思微微一笑,躬身道,“娘娘請。”

***

一進長樂宮門,沈思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左右環顧了一圈,正好看見武宗皇帝身邊的盛公公立在殿外。

沈思雖然心裏恨韓貴妃跋扈,卻也著實不願因此壞了君念的前程。她趕緊上前幾步走到韓貴妃身邊,壓低了聲音道,“似乎皇上此時正在長樂宮中,貴妃娘娘若要向太後娘娘討公道,不妨晚些時候過來。”

韓貴妃也覺察到事情不對,冷哼了一聲,正要轉身離開,這時卻聽見一個咋咋呼呼的女聲傳來。

“是阿滿姑娘回來了。”

沈思擡眼一看,竟是霍夫人常帶進宮的小丫環矜兒。矜兒是見過世面的丫環,一見韓貴妃與君念也在,急急地跑下臺階,行了個大禮,道一聲“貴妃娘娘萬安,齊王殿下萬安。”

沈思絕望地嘆了口氣,她往年在霍府的時候最是知道,矜兒這丫頭其實一點都不矜持,往往她隨隨便便地一張口,聲音便能傳上二裏地,此時八成殿裏的人都知道她是與韓貴妃和齊王一起進的長樂宮。

果然,不多時,太後身邊的首領太監走出殿外,對著韓貴妃與齊王躬了躬身,笑道,“太後娘娘讓貴妃娘娘與齊王殿下一起進去。”

沈思硬著頭皮跟在韓貴妃與君念身後走入殿中,見太後與武宗皇帝坐在上首,霍夫人與霍沖在側首陪坐。

各自行禮畢,太後對韓貴妃笑道,“方才聽淺碧說,阿滿這丫頭對貴妃不敬,貴妃要來跟哀家討個公道?”

“她……”韓貴妃站起身來,欲言又止地看了武宗皇帝一眼,垂下頭去低聲道,“回太後的話,阿滿她沒有對我不敬。”

“是嗎?”從方才剛進殿門開始,武宗皇帝就一直面色陰沈地盯著君念,直到此時方才開口,“聽宮人們說,貴妃訓斥阿滿的時候,念兒還攔在裏頭?這又是如何說法?”

見韓貴妃正要開口,武宗皇帝不耐地皺了皺眉頭,“念兒,你來說。”

君念站起身來,沈吟了片刻,竟一撩袍服的下擺屈膝跪下了,“兒臣有事回稟父皇與皇祖母。”

君念頓了頓,續道,“兒臣想娶阿滿姑娘為正妃。”

君念此言一出,舉座嘩然。沈思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在心中暗暗寬慰自己,與其日後擔驚受怕地步步謀劃,倒還不如現在這樣快刀斬亂麻的幹脆。

武宗皇帝冷哼了一聲,神色未動,“哦?婚姻大事是你自己可以隨意作主的嗎?”

“回父皇的話,兒臣確實不敢擅自作主,實在是事出有因。今日阿滿姑娘的發簪被人塗了花蜜,惹來蜂群,正好被兒臣撞見,便拉著阿滿姑娘在碧水池畔的假山後暫避。”君念斟酌了一下,又道,“兒臣原為救人,並未多想。可事後恰巧被母妃與宮人看見,這才悟得,此事終歸於阿滿姑娘清譽有損,也辜負了皇祖母對阿滿姑娘的一番栽培。兒臣思前想後,唯有娶阿滿姑娘為妃方能彌補一二,還望父皇與皇祖母成全。”

武宗皇帝聞言,原本繃緊的眉目竟和緩了幾分,他示意君念起身,然後轉臉對著太後笑道,“這都是母後的錯,念兒與謹之從小一塊兒讀書騎射,本是情同兄弟,如今竟巴巴兒地都來搶母後調教出來的人。”

沈思聞言心中一驚,娘親今日竟是來提親的,她如今只有十四歲,娘親也忒性急了一些。

未等太後開口,武宗皇帝轉向君念又道,“今日霍夫人正是來求太後與朕賜婚的,你當著她的面把事情說清楚了也好,清者自清,朕想霍夫人與謹之都不會在意。”

說著武宗皇帝一派悠閑地靠在身後的引枕上,轉向霍沖笑道,“嗯,謹之,你說說看。”

“回皇上的話,”霍沖站起身來,對著沈思挑眉一笑,“塗了花蜜的發簪是臣今天早上送給阿滿的,原不過是想開個玩笑,臣確實也趕到碧水池畔預備英雄救美來著,不想卻被殿下捷足先登了。”

太後聞言不禁掩唇輕笑,道,“你也是半大不小的人了,還那麽頑劣。”

太後轉向武宗皇帝又笑道,“這也是他們兩人青梅竹馬的情份,依哀家看,這婚事就這麽定下了吧。”

“母後說的是,”武宗皇帝微微躬身,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向君念道,“念兒,你怎麽看?”

沈思聞言亦擡眸看向君念,只見君念靜默了半晌,然後垂首答道,“兒臣覺得如此甚好。”

君念的語氣輕緩卻幹脆,有一種塵埃落定決絕,沈思閉了閉雙目,她知道她與君念之間已無力回天。

沈思輕輕地別過臉去,唇角彎出一個笑意來。

沈思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能笑得如此輕松,許是她的行為比她的意識更早一步地察覺了她心中幾欲噴湧而出的沖動,於是便迫不及待地用一個莫名的笑來掩飾她心底的倉皇。

“嗯,”武宗皇帝點了點頭,轉向太後笑道,“阿滿服侍母後一場,朕想著不如賜她個封號,嗯……”武宗皇帝沈吟了片刻,目光正好落在坐在一邊的韓貴妃身上,“不如就讓貴妃認作閨女如何?”

“兒臣覺得不妥,”君念急急地開口,許是覺察到自己的失態,他略頓了頓,又道,“兒臣是以為,阿滿姑娘若以公主之尊下嫁,與謹之夫妻地位懸殊,反而白白招人口舌。”

“哦?”武宗皇帝饒有興趣地看向君念,“那麽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兒臣今日見到阿滿姑娘,覺得她眉眼之間倒與大哥的伴讀沈煜有幾分相像。兒臣想著,安陽郡主早年曾失過一個女兒,倒不如就說阿滿是郡主失散的女兒。沈家與霍家也算是門當戶對。又可慰郡主失女之痛,全沈焱忠臣之心,也是個一舉兩得的法子。”

“嗯,”武宗皇帝讚許的點了點頭,“念兒思慮周全,朕看此法可行,明日母後可宣安陽郡主進宮,朕擇日下旨賜婚。”

沈思此時的神思早已游離到了九天之外,她跟著眾人起身謝恩,然後退至殿外。她渾渾噩噩地向長樂宮外行去,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叫她,她才恍然間回過神來。

沈思這才發現,她剛剛竟一直跟在君念身後,君念此時也停下了腳步,他微微地側過臉來,卻並沒有回頭。

“阿滿。”

身後的人又喊了一聲,是霍沖的聲音。

沈思轉過臉來,看見霍沖正吊兒郎當地站在她身後。眼前這位就是她未來的夫君了。她歪著頭仔細端詳著他,然後向他走近了兩步,袖著雙手笑道,“我聽說,訂了親的男女,在成親之前是不能見面的,見,則不吉。所以,謹之哥哥,在我十六歲之前,你我還是不見的好。”

沈思轉過身去向前走了幾步,仍沒聽見霍沖回應,她又轉過臉來,豎起兩只手指,笑得端莊大度,“給你兩年的時間,好好把你那些情債都料理清楚了。或者你不想料理也沒有關系,成親後我來幫你料理,但你要仔細,我可不是個會憐香惜玉的人。”

見霍沖被噎得怔了怔,沈思頓時覺得心情大好。從她五歲被霍沖帶入霍府開始,哪怕遇到再煩心的事情,只要能噎得霍沖說不出話來,她就會覺得心情舒暢。她欣喜地想著,嫁給霍沖以後的日子,或許也不會太無聊。

***

沈思記得,她離開皇城時,身邊只有南歌一人。秋雨連綿,她撐著傘,立在宣敬門內,一時竟有些惆悵。

她原是少得安靜,鮮有愁容的人,如今卻佇風立雨,一言不發,南歌以為她病了,忙湊上前去試了試她的額頭,又輕喚了一聲,“姑娘。”

她笑了笑,然後垂下頭去看自己的左手,半晌方道,“我五歲時被謹之哥哥帶進霍府,十歲時被娘親送入長樂宮,如今又要一個人去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我這十四年,竟一直在顛沛流離著,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南歌歪過頭略帶不解地看她,“可再過兩年,姑娘便會再回到霍府,那時候便再不用離開了。”

“你說的對。”沈思點了點頭,然後下意識地向皇城深處望去,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空闊的肅穆。

此後君念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沈思突然覺得心中有些失落。她明白,他那些一時興起的承諾,原就當不得真。她年紀小,初嘗情事,信一回也就罷了。如今再為了他不來送她而傷感,那便委實矯情了。

這般想著,她覺得心中不那麽難受了,卻依舊輕嘆了口氣,“走吧。”

她緊了緊身上被風鼓起的鬥篷,緩緩地向宣敬門外走去。她那時想,她才十四歲,便在情之一事上有了如此了悟,大抵也算是件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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