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喧喧笙鼓燭前懷春意 幽幽琴瑟月下訴衷情(4)

關燈
***

沈思從不知道君念對她的感情因何而起,或者這份感情其實從來未曾存在過,因為剛開始的時候君念從不用正眼看她。

他只是莫明其妙地招惹了她,轉眼便又將她一腳踢開。她卻並沒有為他尋死覓活,一蹶不振,而是開開心心地嫁給了霍沖,著實過了幾年夫妻和樂的日子。所以他不甘心而已。

那個時候她確實喜歡他喜歡得緊,君念長得俊俏,性子溫柔,又是這麽個身份,候門公府裏喜歡他的大家閨秀大有人在,她不過是其中之一。可沈思從沒奢望過他會喜歡她,她知道大楚朝的齊王妃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她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

就算是嫁給霍沖,都已經是她高攀了。她曾無意間聽霍老爺與夫人說起過,將她送到長樂宮,也不過是為了日後若是嫁到霍家來,不會太招人口舌。

沈思記得那一日她正陪著太後在長樂宮的偏殿裏料理花木,一偏頭正看見霍沖興沖沖地捧著一盆蘭花,快步走入殿內。

“是沖兒啊,”太後聽見腳步聲,笑瞇瞇地擡起頭來,一眼就看見霍沖手中的蘭花,笑道,“喲,這盆蘭花真是俊。”

霍沖將蘭花放到沈思手中,對著太後行了個大禮,站起身來笑道,“這叫蘭嶼蝶,前些日子聽說南邊要來人,齊王殿下特地去了信托他們務必帶來的。”

見太後要看蘭花,沈思正要將蘭花放到花架上,卻被太後擡手制止了,“阿滿別動。”

沈思一臉疑惑地轉過臉來,只見太後沖著她努了努嘴對霍沖笑道,“沖兒你看阿滿站在那兒像什麽?”

沈思記得那日她因是剛剛起chuang,只穿了件素白色的薄紡衫裙。衫裙的袖口與領口處漂染了淡紫色的蝶紋,裙擺稍大,在身後撒成荷葉的形狀。時辰尚早,她還沒有梳洗,長發披散在腰間,只用紫色的發帶束了發尾。

霍沖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幾回,然後恍然大悟般地右手握拳在左手的掌心中輕輕一擊,笑道,“輕雲蔽月,流風回雪,像曹子建筆下的宓妃。”

“嗯,還是沖兒比得好,”太後不由地點頭笑道,“阿滿這丫頭這幾年在哀家這裏出落地越發地標致了。”

沈思臉上微紅,轉身將手中的蘭花擱在花架上,嗔道,“太後婆婆慣會打趣阿滿,幸好阿滿前兩年還不標致,不然早被太後婆婆做成人形花架子,擱在這花房裏了。”

“這死丫頭。”太後指著沈思笑得說不出話來。

趁著這個機會,沈思向太後屈了屈膝,笑著告罪道,“謹之哥哥來了,阿滿蓬頭垢面的也不成個樣子,先跟太後婆婆告個罪,去梳洗完了,再來和太後婆婆說話。”

***

沈思坐在鏡前,將細軟的長發慢慢盤起。她彼時尚未及笄,只能梳雙鬟。她想若是能梳成垂鬟分肖的樣式,或許會更好看些。前些日子在小雲軒裏,韓家小姐梳得就是那樣的發式。那韓怡雖然長得沒有她好看,可發髻卻梳得又輕俏又風騷。讓沈思羨慕不己。

沈思在鏡前端詳了一陣子,決定要在雙鬟上點綴些發飾,於是將手探進首飾盒子裏一通亂掏。

“用這支如何?”

沈思擡起頭來,從鏡中看去。霍沖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身後,正將一支花簪比在她一側的鬟髻上。

那花簪正是用方才蘭嶼蝶的花瓣,點在一串四片的花形水晶雕飾上,看起來鮮嫩欲滴,花簪頭部綴著一串米粒大小的羅紋紫珠,很是襯她。

“嗯?這是送我的?”沈思就著霍沖的手,左右看了看,覺得這花簪很是別致,於是對著霍沖調笑道,“那我今日就勉強戴一戴吧。”

“呵,”霍沖不屑地嗤了一聲,“是我今日勉強讓你戴一戴,明日還給我,我要送給輕雨軒的月華夫人。”

沈思聞言一怔,隨即柳眉倒豎,一把扯下頭上的花簪,沖著霍沖罵道,“滾回窯子裏做你的孝子賢孫去吧。”

霍沖早已閃開了丈餘遠,回頭對她朗聲笑道,“這簪子值三千五百兩,你扔便扔了,明日還我錢也是一樣的。”

居然那麽貴,沈思忙把就要甩出手的花簪小心地收了回來,放在手心中細細地端睨了一會兒,然後笑嘻嘻地別在了發間。管他呢,這麽貴的東西,戴一日賺一日。

沈思頂著三千五百兩的花簪,頓時覺得連走路都趾高氣揚了許多。所以當她走出房門,眼前一閃,手裏多了張字條的時候,她竟連來人是誰都沒有看清楚。

沈思莫明其妙的展開了字條,字條上的字俊雅端正,筆劃勾連之間幾多風流灑脫。“今日巳時,碧水池畔,君念。”

是他?沈思腦海裏浮現君念淡漠的眼神中若即若離的悱惻旖旎,不由地心頭一蕩。

宮中男女大防,她一個姑娘家私會皇子著實不太像話。況且有韓怡的前車之鑒,若讓太後知道了,還不扒了她的皮。

沈思將字條揉成一團,轉身向偏殿的花房走去。剛走了兩步,突然轉念一想,她如今尚未及笄,還是個小女孩,便去見一見他應該也是無妨的吧,她與霍沖常常見面,太後不也沒說過什麽嗎?

這麽一想,沈思頓時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她將雙手攏入袖中,端出一副端莊嫻雅地姿態,施施然地向碧水湖走去。

沈思尚未走近碧水池,遠遠地就看見君念已背立在湖畔。

“齊王殿下。”沈思俏生生地立在君念身後,學著宮裏的娘娘們,在唇邊彎出一個美艷的笑容來。見君念轉過身來,沈思盈盈地屈膝,行了一個她自以為端正的福禮。

“阿滿?”君念看見她,先是微微一楞,旋即便在唇角綻開一個和煦的笑容來。

在沈思的記憶中,君念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專註的看過她,她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她平日裏在霍沖面前總是耀武揚威,張牙舞爪的。此時在君念面前竟拘促地說不出話來。

“阿滿過來。”君念笑著對她招呼,他著一襲墨藍色的深衣,臨風而立,如芝蘭玉樹,儒雅風流,正是沈思最喜歡的模樣。

她依言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碧水池畔,聽見他對她笑道,“四月的時候,我讓人在這湖中種滿了蓮花,如今已經立葉挺水。不出意外的話,再過月餘,你就看得見蓮葉滿湖,那時這池子也就擔得起碧水之名了。”

沈思只覺得自己的頭嗡的一聲大了。那日她順口的一句話,他居然聽見了,他不但聽見了,居然還上了心。沈思偷偷地瞥了君念一眼,他依舊噙著笑,眼神意味深長。

“你,為什麽?”沈思原想說些感激的話,可話到了嘴邊,就生生地變了味。她立刻便覺察出話中的暖昧,一張俏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根。

半晌沒聽見君念回答,沈思心中越發地忐忑,她撇了撇嘴,故作輕松道,“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

“阿滿,走。”

沈思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自己的耳邊也嗡嗡作響了起來,還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君念已經拉起了她的手,向湖畔的假山跑去。

碧水池畔的假山中有一處一人來高的洞,君念將沈思塞入洞中,扯下沈思外罩的長比甲,擋在洞口。

沈思覺得耳邊的嗡嗡聲小了許多,卻仍在洞外盤旋,她仍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禁擡起頭來去看君念。

一擡眼便發現君念竟也在皺著眉頭看她,君念看她的目光十分地肆無忌憚,沈思不禁又紅了紅臉。

沈思正想說些什麽來打破這詭異尷尬的氣氛,君念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

“原來問題出在這兒。”君念伸手摘下了沈思頭上的花簪,然後不由分說地便揮手甩出洞外。

“那個值三千五兩啊。”待到沈思反應過來時,花簪已被君念扔出了好遠,沈思淒慘地對著洞外叫了一聲,生生地感覺到自己的小心肝狠狠地抽了抽,肉疼得緊。

君念忍俊不禁地拍了拍沈思的腦袋,笑道,“蘭嶼蝶本就易招蜂蝶,你的那支簪子上還塗了許多花蜜,從長樂宮一直走到碧水池,還沒有被蜜蜂蟄死,已是你命大了。”

沈思這才反應過來,心中暗罵,霍沖那個混蛋,就知道他沒有那麽好心。再側耳細聽,洞外的蜂鳴聲果然小了很多。

沈思輕舒了口氣,這才發現這處洞穴十分逼仄,她與君念面對面地站著,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沈思覺得有些尷尬,她輕咳了一聲,擡眼看向君念,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地問道。“那,我們現在可以出去了嗎?”

君念垂下頭,微微側過臉來,正好湊在她的耳邊,低低地笑道,“不行,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要約我到碧水池來?”

君念溫熱的呼吸輕輕地掃過沈思的臉頰,沈思面上微窘,下意識地向一側避了避,這才反應過來君念的話中之意,不由氣得滿臉通紅。明明是你讓我來的,居然還惡人先告狀。她氣勢洶洶地擡眼迎上了君念的目光,略略提高了聲音反問道,“是你為什麽要約我到碧水池來?”

君念聞言一楞,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別過臉去微微一笑。

沈思看見君念稍稍拉開了些距離,略帶審度地看了她一會,笑道,“嗯,是有些事情。”

君念頓了頓,然後微微地擰起了眉頭,“前些日子,你在小雲軒裏攪了我與韓怡的婚事,你預備怎麽補償我?”

“啊?”沈思睜大了眼睛,一臉疑惑地看了君念一眼,隨即垂下頭來。這件事仿佛是她理虧,可她原認為他不願意娶韓怡來著。

盡管覺得自己理虧,但沈思心中仍有些不服,垂著頭小聲說道,“婚事是我攪了的沒錯,可那個韓怡長得又不好看。”

“哦?是嗎?可我覺得還不錯啊。”

聽見君念聲音中的笑意,沈思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厲害,於是她將頭垂得更低,“她哪裏好看了,連我都比不上。”

“哦,那你的意思是,要將自己補償給我?”君念聲音中的笑意更濃,他用兩只手指擡起沈思的下巴,歪著頭打量了一陣子,皺了皺眉頭,笑道,“嗯,雖然我對你也不是十分中意,但是,還是勉強接受你了。”

“誰要補償你?誰勉強你接受我了?我這就去求太後婆婆把韓怡指給你。”沈思氣得直跳腳,甩手就要向洞外跑去,卻被君念一把拉了回來,然後一雙溫暖柔軟的唇,措不及防地輕輕覆在了她的唇上。

沈思覺得自己的腦海中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向後避去,後腦正好抵在了身後的假山壁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不由地悶哼了一聲。

君念的唇仍舊貼在她的唇上,沈思感覺到他微微上揚的唇角,和他低沈而蠱惑的笑聲,“疼嗎?疼就往前靠一點,嗯?”

沈思幾乎不受意識控制般地向前湊了湊身,卻被君念順勢攬住腰身,吻得更加深入。

沈思不知道君念是什麽時候放開他的,仿佛有一生一世那麽久,她擡起頭來,發現君念也在看著她,目光專註而溫柔,沈思突然覺得心頭一酸,一滴淚從眼角悄然滑落。

“阿滿,怎麽了?”看到她的淚水,君念眼中閃過一種手足無措的慌亂,他手忙腳亂地替她抹著眼淚,焦急地連聲問道。

沈思覺得心裏有種莫名的委屈,她索性將臉埋在君念的懷裏,嚎啕大哭起來,“你那時明明就不想娶韓怡,所以才故意壞她名節。你現在對我故伎重施,又是為了什麽?”

沈思記得那個時候君念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入懷中,靜靜地抱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湊在她的耳邊輕聲地嘆道,“是啊?你說我是為了什麽呢?”

聽見君念的嘆息時,沈思正覺得哭得有些累,她一邊有氣無力地靠在君念的肩頭低聲抽泣,一邊仔細地想了想,然後悶聲悶氣地說道,“你嫉妒太後婆婆對我好。”

君念忍不住輕笑出聲,然後擡手撫上了她的發,又是一聲無奈的輕嘆,“不止是皇祖母,所有對你好的人我都嫉妒,因為我希望,你是我一個人的。”

君念的聲音變得越發地低柔,她聽見他在自己的耳邊呢喃私語般的輕聲吐出幾個字來,“阿滿,我喜歡你。”

沈思擡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向君念。大概是因為自己臉上眼淚縱橫,十分難看,君念忍不住又笑了笑,然後輕輕地捧起她的臉,一邊仔細地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痕,一邊無比鄭重地告訴她,“阿滿,我一定會娶你。我知道困難重重,但給我點時間,嗯?”

沈思那時候年紀小,第一次有人那麽鄭重的說喜歡她,還是君念那樣的人物,她幾乎有一種就要喜極而泣的沖動。

娘親曾告訴過她,女孩子家最嬌羞美麗的容顏應該留在新婚之夜,夫君挑開大紅喜帕的那一刻,而她最嬌羞美麗時刻恐怕就要在今天預支了。

她狠不得立刻就答應,可又怕君念覺得她不夠矜持。

於是她只得狠狠地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仿佛壯士扼腕般的悲壯。她已不敢再看君念的表情,只得眼神飄忽地看向她掛在洞口的比甲,問了一個她事後幾乎不願再去想起的問題,“那我們可以出去了嗎?”

君念顯然被她如此決絕的表情驚了一下,他揉了揉她的頭發,無奈的搖了搖頭,“傻丫頭。”

君念將掛在洞口的比甲一把扯下,對她伸出手,笑道,“走吧。”

沈思遲疑地將手放在君念的手中,君念的手寬大溫厚,讓她覺得很是安心。

這時候一道明媚的陽光正照在沈思的臉上,沈思擡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這才看清,碧水池畔正是花團錦簇,草木繁茂,這紛紛擾擾的三千紅塵,當真是好不熱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