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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喧喧笙鼓燭前懷春意 幽幽琴瑟月下訴衷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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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稽淵沈著聲音,不耐道,“小丫頭要如何賭法?”

“我邀先生聽我彈奏一曲,先生若聽得完,那麽算我輸,先生自可以我為質向我夫君要東西。若是先生聽不完,那麽算先生輸,先生可以直接向我要東西,但是給還是不給,就全憑我作主了。”

和稽淵是西林皇室中數一數二的好手,方才不過一時氣急,此時已平覆下來,暗暗掂量道,君念此人不知深淺,若是真打起來,怕是討不到好處,這個丫頭雖然伶利,武功卻平平,倒不如在她身上下手,於是應道,“好,老夫就與你賭這一局。”

“先生請。”沈思對著和稽淵比了個請的手勢,徑直向琴案走去。

君念豈會不知沈思的心思,論武功他稍勝和稽淵一籌,她大可以依仗於他,可她卻不願。她不過是顧忌著若他與和稽淵在念月軒中大打出手,不消半刻,就會驚動前廳中的人,到時候他若來不及脫身,她便百口莫辨。

“靜言……”經過身旁時,君念有些不甘心地拉住沈思的手臂,欲言又止。

“二哥哥,你放心。”沈思對著君念莞爾一笑,又湊近了一些,低聲道,“待會兒記得站在我身後。”

君念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心中釋然,亦不覺莞爾。她竟想要保護他,就如同很久之前那樣。

君念跟著沈思走到琴案前,只站在距她尺把遠的地方。君念知道沈思一向自恃過高,其實是半瓶水晃蕩,他必須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隨時準備救場。

只見沈思的食指在琴弦上依次劃過,琴聲玲瓏鏗鏘,是曲將軍令。再細聽,沈思的琴聲中竟蘊了內力,聽者稍不小心就會被擾亂氣息。

這丫頭什麽時候竟學會了這門本事?君念微微一笑,再看和稽淵,正盤膝坐在數尺遠的地方,寧神靜氣,調整氣息,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思的舉動。

初時,琴音輕緩柔和,如羽扇拂面,輕紗繞身,讓人神思輕松,輕而易舉地便沈醉其中。和稽淵甚至跟著琴音輕輕打起了節拍。

突然沈思的食指輕拈,指尖飄出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顫音,和稽淵覺得心臟隨著琴音抖得厲害,忙靜下心來呼吸吐納。

方才的顫音帶來的不適尚未平覆,琴音緊接著變得高亢了起來,和稽淵強睜雙目,盯著沈思的動作,突然間發現沈思食指間的琴弦正化作千絲萬縷,向他襲來。他忙飛身躲閃,那琴弦卻仿佛長了眼睛一般,如影隨形。

幻相,這一定是琴音造成的幻相,和稽淵此時神思已亂,靈臺上僅剩的一點清明提醒他,只要毀了琴音的源頭,幻相自然煙消雲散。

和稽淵勉力看向沈思,眼中殺機畢露,他暗提了一口真氣,扯下一截衣袖蒙住雙眼,一招鬼夜愁風掌就向沈思襲去。誰知掌風未起,突然覺得雙眼一痛,有銳物直射入目。

和稽淵痛得大叫,恍惚間聽見沈思調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似此良辰美景,和稽先生若不願欣賞的話,這雙眼睛不如就借給小女子一用吧。”

這一切變故地太快,君念卻看得真切,當琴音已臻化境時,沈思悄悄取了流雲在手,只等和稽淵承受不住琴音化出的幻相,闔上雙目時,便將流雲飛出。

“和稽先生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氣,若是不小心折在小女子的手裏,小女子怕是擔不起這麽大的罪名,”沈思將流雲收回袖中,彈指飛出幾粒花蕾,解了另外兩名黑衣人的穴道,溫和寬厚的笑容中蹙著一派真心實意地憂心沖沖,“你們快走吧,待會兒若是我夫君來了,恐怕就走不了了。”

兩名黑衣人彼此對視一眼,飛身架起和稽淵,躍墻而出,和稽淵不甘地咒罵聲從墻外遠遠地傳來,“沈思,我會記得今日,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沈思不以為然地彎了彎嘴角,扭頭發現君念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下意識地輕咬了咬唇角,半晌方才低聲問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惡毒?我已經不像我了,是嗎?”

君念輕輕地嘆了口氣,緩步行至沈思身邊,然後突然出手,往沈思背腧穴上輕輕一拍,沈思一個撐不住,一口血噴湧而出。君念出手如疾電般順勢封住了沈思周身幾處大穴,沈思頓覺渾身失力,癱倒在君念懷裏。

方才沈思一邊催動內力彈琴,一邊飛出流雲時,就已經內傷不支。君念在一邊看得清楚,她那時分明是將一口即將噴吐而出的血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君念抓起沈思的右手切她的脈搏探她內傷,這才知道她被和稽淵的掌風傷及心脈,後來又接連強提真氣控琴,此時早已是強弩之末了。

君念恨得牙關輕顫,他將沈思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額前,低聲道,“你當真需要做到這個程度嗎?就算是失手被擒,謹之也自有辦法救你。”

“那你呢,”沈思氣息微弱仿若游絲,言辭中卻有一種不依不饒的倔強,“若我失手被擒,你會救我嗎?”

君念心念一動,垂頭看向沈思,只見她渙散的雙眸中映著紛亂的星光,悠遠地仿佛可以穿透時光。

她既知道他在身邊,竟然還那般不知輕重。君念一時氣極,言不由衷道,“你一不是我的妻,二不是我的妾,你是死是活,於我何幹?”

“你放手。”沈思仿佛剛剛回過神來,聞言不禁惱羞成怒,她無力地掙了一下,不想竟牽出一陣猛咳。

沈思傷得不輕,他方才當真不該惹她氣急,君念心中懊惱,忙輕撫了撫沈思的後背,待她平覆了,索性將她一把抱起,湊到她的耳邊笑道,“你若是心裏不痛快,想怎麽罵我都行,只是這動靜若是大了,驚動了府上的人,再傳到謹之耳中,你猜他會怎麽想?”

沈思果然安份了許多,只將一雙黑漆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君念。

許久不曾見她如此活色生香的模樣兒,君念有心多看一會兒,可終究還是怕她又牽動內傷。君念騰出手來點了沈思的昏睡穴,將她抱回臥房。

沈思的臥房中常年氤氳著夢甜香的淺淡芬芳,讓人神思繾綣。君念無暇他顧,將沈思放在臥榻上,從袖中瓷瓶中倒出枚大還丹,餵入沈思口中,然後盤膝坐在沈思身後,助她氣息流轉。

沈思的內傷頗重,體內多處氣機凝滯,若要一一打通,十分費時費力。君念本就是關心則亂,此時更是心猿意馬,百感交集,待助沈思行完大小周天,已是滿頭大汗。

君念小心翼翼地將沈思放平躺好,摸了摸她的脈搏,脈搏跳動雖然微弱卻很平穩,應該已經是無礙了。君念微微松了口氣,輕輕地坐倒在沈思的chuang邊。

剛剛抱沈思進屋時就已順手解了她的穴道,但是她方才內力消耗極大,怕是還要再睡一會兒。

君念嘆了口氣,輕撫上沈思的睡臉。沈思睡得不太安穩,眉頭鎖得很緊,鬢邊的發絲汗濕了,貼在潮紅的臉上,輕恬的面容便添了幾分媚意。

他曾無數次地幻想過,沈思在他身邊這樣不設防的睡著,而他就像現在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燭火透過淺紅色的燈罩照在她象牙色的肌膚上,留下一抹暖色,她此時美得輕描淡寫,卻動人心弦。

“嗯?”一聲嚶嚀喚回了君念的神思,君念看見沈思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幽澈。就是這雙眼睛,原本總是彎如新月,亮如辰星。可如今卻靜若深潭,再不見悲喜。

“皇上。”待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沈思連忙撐起上身,意欲翻身下chuang。

“你身上有傷,免禮吧。”君念苦笑了一下,他早就該明白,方才沈思會再喚他一聲二哥哥,不過是顧忌著他微服在外,怕他暴露身份引來不便而已。

沈思依言不再起身,低垂著頭靠坐在chuang上,默不作聲地輕咬著下唇。

君念伸出手來,食指撫過她被咬得泛白的唇角,向下劃落在她精巧的下巴上。

沈思沒有作聲,亦沒有閃躲,只是被咬著的唇角越發蒼白,君念心中一痛,手中的力道便加重了幾分,他捏住沈思的下巴,恨聲問道,“告訴朕,是誰讓你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是你。”沈思眸光微動,未加思索的回答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仿佛她一直在等著君念這樣問她,而這兩個字早已在她心中迫不及待,呼之欲出。

沈思眼中的怨毒讓君念心中一震,他木然地將手收回,不可置信地問道,“你,狠朕?”

沈思闔了闔雙目,再睜開時仍如往常那般無悲無喜,“皇上多心了,臣妾已嫁為人婦,無論是愛是恨,都只為夫君一人而已。”

沈思言辭中的怨意,竟讓君念心中生出一種扭曲的快慰感,他不由地伸手理了理沈思的鬢發,語氣中多了一份久違的溫柔與耐心,“方才在院中你曾說過,你那時喜歡過我,那現在呢?”

沈思皺著眉頭,用一種幾近困惑的眼神,在君念的眉眼間細細地打量著。就在君念覺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吻上那雙翦水明眸時,沈思卻輕輕地別過了臉去,“自臣妾出嫁那日起,心中就只有夫君一人。”

“呵,”君念垂下手來,苦笑了一聲,“朕只負過你一次,你就不再要朕了。可謹之負過你那麽多次,你的心中卻仍舊只有他一人。靜言,你這樣對朕不公平。”

沈思深提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君念卻先一步豎起食指抵住了她的雙唇,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沈思,將聲音壓得低沈而輕柔,“你自幼伶牙俐齒,朕向來說你不過,所以這次你只聽朕說。”

“是朕負你在先,朕自然不能強求你回心轉意。但是靜言,朕可否要求你至少不要這樣拒朕於千裏之外?你自幼養在皇祖母身邊,與朕也算是兄妹的情份,你時常去長樂宮看望皇祖母的時候,可否也能去宣室殿裏看看皇兄?或者,你不願與朕單獨相處,這也沒什麽,但至少不要總避著朕,讓朕遠遠地看著你,知道你平安喜樂,朕也就安心了。嗯?”

沈思低垂著頭,目光糾結在君念垂在明紅色錦被上的墨藍色衣袖上。那是極挺闊的料子,一應花繡全無,看起來沈穩安寧。衣緣上是墨藍色的掐牙,顏色稍淺一些,好像和他今日束發的骨簪是同樣的顏色。沈思擡起頭來想確認骨簪的顏色,誰料想,這一擡眼正迎上他眼中專註的溫柔。

被君念這般靜靜地看著,沈思有一瞬間的目眩神迷,她竟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他傾心愛重的絕代風華。

這樣的錯覺讓沈思心中莫明地慌亂了起來,她不由地目光一錯,正掃過他輕輕抿起的涼薄的唇。相面的人常說有這樣唇形的人多半薄情,倒是說得準了。沈思這才恍然醒覺,君念的溫柔是不見底的深潭,她曾沈溺其中,險些萬劫不覆。而如今,再不會了。

沈思舒展開眉目,輕輕彎了彎唇角,然後鄭重地答道,“好。”

君念如釋重負般地松了口氣,笑道,“你的傷不輕,朕先回宮了,你早些休息。治內傷的藥朕會托在皇祖母那兒,明日就送到你這兒來,你記得用,嗯?”

君念深深地看了沈思一眼,心中不由地又在掂量著,下次見她還要過多少時候。對她的這份情仿佛就在這樣的扳星數月中,一日日地噬骨吞髓,深重地讓他每每思及都不由地膽顫心驚。

留連處,越發不舍,尚未離別,就已開始想念,君念豈會不知,他越是情深意重,沈思便逃得越遠。他咬了咬牙,站起身來,飛身倉皇地向院外掠去,他害怕自己慢一步,便會舍不得走。

看著君念的身影消失在念月軒的影壁之後,沈思不由地長舒了口氣,同一處深淵,她竟險些又沈淪一次。於是此時想來,仍是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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