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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喧喧笙鼓燭前懷春意 幽幽琴瑟月下訴衷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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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在聽?”琴聲嘎然而止,沈思擡起臉來,向影壁旁看了過來。

方才憶及過往,一時思緒萬千,竟忘了斂氣屏聲。似此良辰,七弦澄澈,終究還是辜負了。君念從影壁旁的陰影中轉出身來,緩緩走到沈思身邊,輕嘆了一口氣,“靜言。”

見是君念,沈思忙站起身來,她交握雙手,低垂著額頭,仿佛正在斟酌著如何開口。

沈思的拘促讓君念感到些許不自在,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只見沈思的琴案設在井闌旁邊,絡緯秋啼,更添寒意。

君念皺了皺眉頭,他依稀記得霍沖的思月閣中也有一眼類似的古井。

古井陰寒,尋常大戶人家的園子裏一般不以此造景,君念覺得奇怪,正欲看看念月軒中的古井有何特別,卻聽沈思在身邊低聲喚了一句,“二哥哥。”

許久不曾有人這般稱呼過他,沈思這聲輕喚更是恍若隔世,君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弦月昏暗,照著沈思淺淡的眉目,如白玉過水。一陣風拂過,青衣翻飛,眼前人仿佛下一秒就會羽化於縹緲之間。

君念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輕撫上沈思的臉頰,出乎意料地,沈思竟沒有像往常一樣避開,只是擡起眼眸靜靜地看他,目若寒潭,攝人心魄。

“你平日裏總是愛紅,卻不知自己穿碧色更美。”君念喃喃地開口。

沈思微微一笑,輕輕別開頭去,君念感覺到手心中慢慢消散的暖意,漸漸地回過神來。

沈思邀君念在琴案前坐下,往香爐間重添了些蘇合,對著君念挑眉一笑,“你是第一個誠心說我美的人。我能成為京城第一美人,還多虧了你的金口玉言。”

許久不曾見沈思笑得如此隨性,君念不禁又有些失神,半晌方才低聲笑道,“是嗎?謹之也沒說過?真是沒眼光。”

沈思回身從一邊的小茶爐子上取下沸過的茶湯,為君念傾上一盅,笑道,“我年幼的時候最是無法無天。在霍府的時候總是行動莽撞,言語粗鄙,哪有半點美人的樣子。後來進了長樂宮,行動雖然規矩了些,可依舊隨性。宮裏那些行規步矩的人看了我,都只顧著笑話了,哪裏還記得我是美是醜。”

沈思輕咬了咬下唇,然後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又道,“可我那時候喜歡你,每每見你,總要裝出副端莊嫻靜的模樣兒來。我那時候想,這般沈靜下來,眉目自然就分明了,落在你的眼中,總要比往日裏美些。”

沈思的聲音溫柔沙啞,在君念心頭某個柔軟的地方輕輕擦過,留下莫名的一痛。君念連忙別過臉去,掩飾住眼底幾欲洶湧而出的情愫。

他愛上沈思時,沈思才只有十四歲,正是豆蔻娉婷,含苞待放的年紀。而如今,她已提前結束了怒放的年歲,早早地將曾經驚心動魄地美,斂成深谷的一株優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靜靜綻放。

七年了,時間太久,久到他幾乎就要忘記了,最初的沈思也曾那樣喜歡過他。

君念微闔了闔雙目,轉過頭凝眸看向沈思,只見她正垂著眼瞼,用手指在琴額處反覆摩娑著,她低聲道,“可那不是我,若有一日你與我朝夕相對,待到我裝不下去原形畢露的時候,你總會對我心生厭惡。”

“靜言,”君念忍不住握住沈思扶在琴額上的手,手如柔荑,纖細滑膩。感覺到沈思的掙紮,君念下意識的握緊了。因為長年習武,沈思食指外側的指節處留有薄繭,在他的掌心輕輕擦過,帶起一陣酥麻的觸感,竟將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無奈與心酸一並牽扯勾連了起來,君念輕聲道,“端莊嫻靜固然可敬可愛,可真正讓我動心的,恰恰是你的率性天真。”

沈思扭過頭,審度地看向君念,目光中幾許詫異,許久方才嘆道,“靜言思之,這是七年前你賜給我名字。你讓我謹言慎行,這些年來我從不敢忘。”

“你竟這麽想?”君念皺了皺眉。他記得那時候皇祖母突然起意要將阿滿賜婚給霍家,他措手不及,卻無能無力。稱阿滿是沈家失散的女兒是他的主意,沈思的名字也是他起的。靜言思之,他與她終究無緣,卻仍盼著她能明白他的一片真心。

君念斟酌著正要開口,卻見沈思突然鎖起了眉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廂房的陰影處。

“什麽人?出來。”沈思右手虛擡,幾葉冬青已如疾電般飛了過去。

樹影微動,陰影處竟躍出兩個人影來。未給二人半點喘息的機會,沈思手中早已擎了七八枚拇指大的花蕾,只待二人現身,便向二人直射過去。

二人只見沈思指間微動,卻看不清是何暗器,只得揮舞手中兵器,堪堪護住周身要穴。

沈思原就未打算一擊即中,手中的花蕾也多半是向二人手足肩臂上招呼。於是不多時二人的天府與尺澤上已各挨了一下。沈思的摘花飛葉手,從來力道淩厲,二人頓覺上臂酥麻竟握劍不穩。

趁著這個機會,君念早已一招移位換形,閃至二人身前,封住了二人的周身大穴,然後一把扯下了二人覆面的黑紗。

“你們是西林人?”沈思擰了擰眉頭,從琴案後站起身來。

大楚朝地處南方,北有齊國,西有林國。大楚與北齊國力相當,多年來常有爭戰。西林相對弱小,常常依附大楚與北齊生存。而西林人多半深目高鼻,面容與中原人頗異。

沈思踱至二人面前,厲聲道,“雖說大楚與西林素來交好,可我們霍家一向與西林並無來往。縱然候爺好客,在西廳另設一席款待江湖上的朋友,可二位深夜闖進候府後宅,莫非這就是西林人做客人的禮數不成?。”

話音未落,君念只覺得一陣陰風淒淒地從背後襲來。這次來的是個高手,君念心中一驚,一邊聽風辨位,一邊暗暗將內力積聚在右掌心。尚未辨清掌風從何而來,只聽見沈思在身邊嚶嚀一聲輕喚,君念神色微變,忙飛身上前將沈思帶至一邊,閃身擋在沈思身前,迎著掌風右手虛擡,電光火石間已與來人對上了一掌。

“靜言,你怎麽樣?”見沈思被餘力掃到,君念心中焦急萬分。可來人武功不弱,君念並不敢托大,只是側過頭問一聲以求心安。

“無妨。”沈思在身後輕咳了一聲,從君念身後轉出身來。君念見她臉色微白,但容色輕松,心下稍安。

這才看向方才與他對掌的不速之客。只見來人面孔深邃,髯髭絡腮,發帶繞額,額間嵌著一枚骷髏形雕飾,讓人望之生怖。

“幽冥十二鬼和稽淵?果然名不虛傳。”沈思袖著雙手,彎起唇角對著來人笑得嬌俏。

江湖傳言,幽冥十二鬼一向只聽命於西林皇家仆蘭氏,十二人個個武功詭異,且行事陰狠,江湖中聞之色變。和稽淵是十二人中的老五,剛剛那一掌便是他的成名絕技鬼夜愁風掌。

被一個內宅的女子一口叫出名姓來,和稽淵臉色微變,再見沈思被自己的掌風掃著,依舊毫發無傷,心中更是詫異。

再轉念一想,眼前的女子十有八九就是鎮遠候的夫人沈思了。早就聽說,鎮遠候疼愛夫人,曾親自指點過她武功招式,並且鎮遠候曾掌管過大楚朝的內衛,他的夫人會對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倒也不足為奇。

那麽方才和自己對掌的這位又是誰?和稽淵的目光在君念與沈思身上逡巡了幾回,突然撫掌大笑道,“那邊做丈夫的在前廳裏娶小老婆,這邊做妻子的在後院裏私會情郎,南楚的內宅私院裏真是有趣得很啊。”

話音未落,君念早已施展開攬月回雲步,閃至和稽淵身前,甩手已給了他兩巴掌。

和稽淵掌法精妙,輕功上卻慢,待到反應過來,君念早已閃回沈思身邊,對著沈思笑道,“靜言不必見怪,我聽說在西林民風開放得很,做兒子的可以娶庶母為妻,做弟弟的可以納嫂子為妾,大約這位和稽先生常在西林皇室的後院中撞見後妃們私會情郎之事,才會有此一想吧。”

“你敢誣蔑西林皇室!”和稽淵方才挨了君念兩巴掌,心中正不痛快,哪裏再禁得起君念的言語撩撥,擡掌就要向君念襲來。

“哎?我二哥一向愛與人玩笑,和稽先生莫要見怪,”沈思忙擋在君念身前,對著和稽淵笑道,“先生武藝高深莫測,沈思一時技癢,不如和先生打個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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