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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重議婚夫妻生嫌隙 再相見兄妹多靈犀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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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將沈思領入沈宅的正廳時,父親沈焱與母親安陽郡主已在前廳中候了多時。沈煜抱拳躬身,向父母行了禮,恭敬地有些反常。沈思心生疑竇,禁不住瞟了沈煜一眼,一時竟把行禮給忘了。

“是小思回來了。”

沈思一回神,見安陽郡主笑得溫柔和煦,忙屈膝福了福,“給父親母親請安。”

“嗯,回來了就好,”安陽郡主點了點頭,“聽你哥說,你夫君要娶平妻?真是委屈你了。你從小主意就正,想必已有了計較,若是有需要娘家出力的地方,盡管開口就是。”

沈思心中一驚,禁不住又看了沈煜一眼,原來自己的事,父母已經知道了。

“是,女兒只想回原來的院子裏再住上幾天。”

安陽郡主與沈焱對視笑了一下,道,“你這孩子還和原來一樣和泰少事,你的院子還是原來的布置,我每天都讓人打掃,就等著你回來。”

“子曄,還不帶你妹妹過去看看。”安陽郡主對沈煜使了個眼色,笑吟吟地吩咐道。

“是,兒子與小思先告退,明天一早再給二老請安。”

沈思一臉疑雲地看了沈煜第三眼,沈煜狠狠地回了她一眼,示意她快走。

沈思慢吞吞地跟在沈煜身後走出前廳,走不多遠,估摸著沈焱與安陽郡主再聽不見時,沈思甩開沈煜撒腿便向自己的院子跑去,一邊跑一邊對著沈煜揮手,“我自己的院子,認得路,不用你帶路了。”

***

一直跑到院門口,沈思方才停下來喘了口氣,一擡眼便看見院門上還留著自己十四歲那年親筆題寫的“疏影”二字,橫平豎直,筆法稚嫩。想起年幼時的隨心所欲,頓覺心情舒暢了許多。

幾個灑掃的婢女一見沈思立在院門口,忙都過來行禮,然後依次退出院外。

沈思走入院中,只見院內假山重疊,樹影縱橫。雖說院名為疏影,但院內只有寥寥幾株梅樹,此時已過了花期,疏影橫斜,零落生姿。沈思常說梅樹孤高,最不能貪多,只那麽二三株,或倚山而栽,或臨水而立,就很有風骨。

沈思本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與父母之間亦不如與沈煜那般親厚。但是沈焱與安陽郡主向來開明,知道沈思素來喜歡清靜,所以沈思的院子裏平日裏多半沒人侍候,只留二三婢女待在院子一邊的值房中候傳。

沈思在院子裏候了片刻,也沒見沈煜過來,知道沈煜放她半日清閑。

她沖進屋子裏,將頭上林林掛掛的釵環佩帶一一扯下,用發帶隨意綁了,又從櫃中翻出一件明紅色對襟襦裙換上,襦裙腰帶在兩側腰間結成蝴蝶,長長的流蘇一直垂至腳邊,行動間搖曳生姿。

臥房裏鋪著長毛絨的波斯地毯,踩在腳下柔軟舒適,沈思光著腳施施然地來回走了兩圈,坐在琴桌前,也不焚香,胡亂撥了幾下,便一頭躺倒在chuang上。

屋中安靜,沈思聽見屋檐上傳來些許聲響,忙坐起身來,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緩緩地躺下,輕聲問道,“小十七,是你嗎?”

又傳來一聲輕響,動靜略大,沈思反應迅速,響聲未止,已一個飛身竄出窗外,躍上屋檐。

屋檐上光溜溜的一片哪有半點人影,沈思沒有半點耽擱,緊接著已一個仰身倒掛在一側的滴水檐上,四下裏看了一圈。又撐起上身,輕輕躍起,單腳穩穩地立在另一側的滴水檐上,向下掃了一眼,還是沒人。

沈思擡起眼來,天高雲淡,水清山遠,而小十七早已逃入山水之間,再也不見蹤影。

沈思委屈地撇了撇嘴,就是為了躲她,小十七的輕功又長進了,她就有那麽可怕嗎?

***

尋不見小十七的遺憾並沒有影響沈思的好心情,往前廳用罷晚飯回來,沈思便蒙頭倒在chuang上,黑甜的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

伸著懶腰剛走出房門,便聞見陣陣酒香撲鼻。沈思揉了揉眼睛,見是沈煜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自斟自飲。

“雖說母親免了你的晨昏定省,但是你睡到這個時辰也著實不像話,”沈煜端起酒杯來輕嗅了嗅,看著依舊睡眼惺松的沈思笑道,“嗯,還是杏花村的女兒紅甘醇,就剩半壺了,你若是還不起來,就喝不著了。”

沈思微微一笑,慢悠悠地晃到沈煜身前,擎起石桌上的酒壺晃了晃,“就知道大哥是嘴硬心軟,巴巴兒地為我買的女兒紅,怎麽會讓我喝不著。”

沈思斜著酒壺為自己傾了一盅,端起了正要往嘴裏送,卻被沈煜劈手奪了,“梳洗完了再喝,蓬頭垢面的不成個樣子。”

沈煜搖了搖身後的鈴鐺,不多時,婢女們魚貫而入,侍候沈思梳洗。

沈思漱了漱口,就著婢女們手中端著的熱水凈手,“大哥,昨兒個有句話一直想問你。”

“嗯?”沈煜擡起眼來,看見沈思正將濕巾熱騰騰的蒙在臉上。

聽見沈煜的回應,沈思將濕巾褪到眼睛以下,眨了眨眼睛,一字一頓地笑道,“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

沈煜聞言怔了怔方才反應過來,昨日裏他對安陽郡主恭敬有禮,所以沈思心生疑惑,方才有此一問。

“那些不著四六的話本子,你以後不能再看了,”沈煜笑著伸手在沈思頭上輕拍了一下,然後斂了斂神色,道,“我如今對母親恭敬有禮,是因為我弄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哦?什麽事情?”沈思洗完臉正準備梳頭,對著銅鏡左右端詳了一番,方才順著沈煜的話頭問了一句,然後輕聲吩咐身後的婢女道,“挽個簡單的發髻就好,釵環也只一兩件就夠了。”

沈煜見沈思微屈著手腕擎著銅鏡,衣袖滑到手肘的位置,正露出手腕內側一顆小指大小的朱紅色胎記,不禁有些出神。

沈思挽好發髻也不見沈煜回應,回過頭來見沈煜拈著酒盅出神,便伸手推了推他輕喚了一聲,“哥?”

沈煜回過神來,見沈思松松挽了個墮馬髻,一應釵環全無,只在發根處用一根紅色絲絳結了兩個蝴蝶,絲絳垂在身前,看起來越發輕俏了許多,不禁笑道,“有些事情,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的好?”

見沈思皺著眉頭還要再問,沈煜索性從袖中摸出一只玉笛,遞到沈思面前,截住了沈思話頭,“那日裏見你喜歡,特地請百煉居鬼斧傅老先生給你做了一只。”

玉笛螢綠通透,讓沈思眼前一亮。

“謝謝哥。”沈思喜上眉梢地接過了玉笛,只見玉笛的形狀與沈煜的那只毫無二致,只是笛尾處雕了左右兩只蝴蝶,相映成趣,十分可愛。

沈思將玉笛橫在唇邊,試吹了一段雨打芭蕉的前奏,笛聲清澈玲瓏,很是好聽。

沈煜見沈思眉目低垂,清雅靈動,想起那日裏傅老先生聽說要為沈思制笛時,曾笑著對他說,你那個妹妹啊,安靜的時候,依稀就是當年碧波仙子的風貌。一個聲音從沈煜的下意識中溜出唇邊。

“知道碧波仙子嗎?”

“嗯?”沈思一臉疑惑地擡起眼瞼,顯然沒有弄明白沈煜的話頭是如何轉到碧波仙子身上來的,便有一搭沒一搭地答道,“知道啊,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美人,有人說她是靜湖山莊莊主齊軒的紅顏知己,後來卻嫁給了寒杏林主人楊懸,齊軒思念佳人還將靜湖山莊改名為碧波莊。至於楊懸與碧波仙子後來去了哪兒,那便是莫衷一是了。”

“他們死了,”沈煜端起酒盅,仰頭灌了一盅酒,掩飾住眼底的一絲哀傷,隨即擡起頭來笑道,“今日這女兒紅你是不想喝了是嗎?”

“誰說不喝?”沈思忙將玉笛掖入袖中,急急地坐到沈煜身邊,為自己滿上一盅,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端起酒盅往空中虛敬了一下,笑道,“小十七,喝不喝?”

沈煜微怔了一下,然後笑著按下沈思的手臂,“十七早離府了。他武功高強,哪裏會一直委屈在咱們家裏做護院?”

沈思笑了笑正要開口,卻見一個婢女行至院中,對二人福了福,道,“姑爺來接小姐了,正在前廳裏和老爺夫人說話呢。”

沈思聞言神色微變,沈煜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現在想見他嗎?”

沈思交握著雙手靜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好辦,我這就去幫你打發了他。”沈煜站起身來,按了按沈思的肩膀,湊到沈思耳邊輕笑。見沈思依舊不知所措地坐著,沈煜狠狠地揉亂了她的發髻,然後在沈思發覺正要開罵前,徑直向前廳走去。

***

“依著家母的意思,原是要讓小思在娘家多住上幾日。可昨日出宮時,我見小思的臉色不太好,思來想去,終是有些掛心,便過來看看。”

沈煜尚未踏入前廳,先聽見霍沖的聲音傳來,明凈沈穩,謙恭又自負。

“可是小思不想見你。”沈煜邁入前廳,對著霍沖朗聲回了一句,方才對著安陽郡主行禮。

“是子曄啊,”安陽郡主笑道,“你這是從哪裏過來?今日不用去衙門裏?”

“回母親的話,兒子告了一日假,剛從小思那裏過來,”隨即沈煜轉向霍沖,滿臉堆笑,“小思說想在娘家多住幾日,不想見你。”

霍沖神情微肅,卻並未理會沈煜,依舊對著安陽郡主躬身道,“沈思與我之間有些誤會,原是我的不是,還望母親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嗯,年輕夫妻之間有些嗑嗑碰碰也是難免,”安陽郡主微微點頭,又道,“只是小思昨兒個晚上剛剛回來,你們今兒個一早就來接人,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啊。”

“是母親會錯了意,”霍沖見安陽郡主松了口風,微微一笑,“我不過想與沈思見上一面罷了。”

“這……”安陽郡主微微沈吟,看了沈煜一眼。

“我記得我方才說了,小思不想見你,也不知是我記性差,還是霍候的忘性大?”沈煜此時已在側首坐下,正垂著頭漫不經心地理著袖口上的褶皺。

“沈思的性子倔強,常常口不對心,此番心結更是因我而起,怕是也得由我來解。”

霍沖說得誠懇,安陽郡主聽了微微動容,正要開口,卻聽沈煜冷笑道,“霍候多慮了,小思從昨日裏回來到現在,一直心情暢快,食不厭多,睡不厭足。我倒是擔心她見了你,反而會不痛快了。”

霍沖皺了皺眉頭,他的性子原就暴躁,此番給足的耐心早被沈煜幾次三番的阻撓給消磨怠盡了。

沈煜與沈思雖名為兄妹,卻並無血緣,可是這二人的關系卻親厚地非比尋常,想到這一層,霍沖的臉上多了幾分戾色,只聽他冷笑道,“看來舅兄今日是定要阻攔我們夫妻相見了?我若執意要見沈思,就怕舅兄攔不住。”

“呵,霍候大可以再帶著你千機營的人沖進我們沈家的內院,”見霍沖變了臉色,沈煜站起身來,絲毫不讓半分,“上次霍候不由分說地將小思劫走卻差點害得小思喪命的事,我可還記憶猶新呢。”

霍沖聞言微怔,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眸中閃過一絲痛色。三年前,似曾相識的情形,他帶著千機營的將士沖進沈宅,劫走了沈思,卻耽誤了神醫楊濟給沈思療傷的最佳時機。那時候沈思命懸一線,他又何嘗不是失了半條性命。甚至如今憶起,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依舊浸皮噬骨。而沈思也正是從那時起才與他日漸生疏。

霍沖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眸,“舅兄說笑了,千機營的將士我早已無權調遣,既然沈思不願見我,我明日再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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