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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重議婚夫妻生嫌隙 再相見兄妹多靈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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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沖走出沈家大宅,霍異忙牽了踏雪迎了上去,見霍沖臉色不好,不敢多言。

霍沖拽過踏雪的韁繩,沈吟了片刻,依舊將韁繩扔回給霍異,吩咐道,“你們先回府,我去去就回。”

霍沖不理會霍異欲言又止的神色,徑直繞到沈宅後院的墻根處,如果沒記錯,沈思的院子就在這附近。

霍沖輕提了一口氣,向上一個縱身,已躍過了院墻。

沈思喜歡清靜,沈家二老對她又多有縱容,所以此處鮮少有人往來。霍沖循著記憶中的位置,輕車熟路地向前摸索著,不一會兒已看見波光樹影簇擁著的“疏影”二字。

霍沖彎了彎唇角,又提了一口氣,正要縱身過去,卻不提防,一道劍氣從斜裏橫刺了過來。

霍沖忙向後閃了幾步,劍氣險險地擦著面門而過。霍沖站穩了身形,定晴一看,只見一道身形猶如鬼魅,攔在了他的面前。

來人身形輕魅,面容冷漠,眉目疏淡。

“你是十七?”霍沖倒是忘了,沈宅中有個護院,功夫十分了得,與江湖上一流的高手相比也不遜色分毫,且對沈家人忠心耿耿。上一次為了攔住他與千機營的將士,拼得渾身上下皆是傷痕,也未退後半步。

“小姐不願見客,霍候請回。”十七單手執劍而立,陰沈著聲音對著霍沖比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霍沖心中冷笑,他今天要見的是自家媳婦,卻被不相幹的人接連阻攔,不覺心中急躁,只見他右手微動,已擎了把匕首在手,對十七道,“怕是你攔不住?”

十七握了握劍柄,面色不動,“十七領教霍候高招。”

話未畢,霍沖已閃至十七身前,虛晃一招刺向十七右肩下的脈門,十七雙臂微張,輕如紙鳶般向後閃去。

二人出手迅疾,閃躲挪騰之間,只見手法繽紛身影繚亂,轉眼之間已過了數十招。十七的功夫原本遜霍沖一籌,只是霍沖急著要見沈思,行動間不免有些貪功冒進,右脅下剛露出一個破綻,便被十七瞧出,早已一劍刺出。

霍沖只覺脅下一痛,忙虛晃了一招,又向後閃了幾步。右脅下血流不止,霍沖點了幾處穴道止了血。再看向十七,只見十七渾身上下少說也有十幾處傷口,血肉翻飛,慘不忍睹。

“還要再打嗎?”霍沖笑道,神情輕蔑。

十七輕咳了一聲,吐出口中的血,強撐出一絲笑意來,“只要十七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霍候再向前一步。”

“你自己找死,我成全你。”霍沖擡起右手中的匕首,指向十七,眸中殺機畢露。

此時,忽有笛聲傳來,明明近在耳邊,卻渺遠悠長。霍沖心中一驚,是十七的幫手?

霍沖身形不動,一邊註視著十七的行動,一邊聽風辨位尋找吹笛人的方向。可四下裏細細分辨了一番,吹笛人依舊不知所蹤。

十七也聽到了笛聲,他微皺了皺眉,隨即垂下手中的劍,轉身離去。

霍沖心中疑惑,在丹田處輕提了一口氣,這才暗叫不好。體內不知何時仿佛多出一道真氣,如游絲一般不絕如縷,攪亂了原本的氣息游走。霍沖只覺得四肢無力,身形不穩,全靠一股意志力方能勉力支撐。

然後笛聲愈漸清晰,那股真氣如蟲似蠱般地散落在四肢百骸之中,錐心噬骨的痛。

霍沖扶住身邊的樹幹,仍舊支撐不住身形,單膝跪在了地上。

此時,隱隱約約有另一笛聲傳來,吹的是他最熟悉的烏夜啼,曲調清雅,還帶了幾分俏皮,輕易地就抓住了霍沖的神思。漸漸地,霍沖覺得不那麽難受了,散落在四肢百骸中的真氣仿佛重新匯聚在一起,然後直沖靈臺。霍沖撐不住,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霍沖反抹了一把唇邊的血跡,然後毫無預兆地驟然出手,一招劍指河山,擊向數丈開外的一株梧桐。

笛聲突然停止,一個身形從樹後轉出,迎著霍沖的掌風飛身而上,著著實實地與霍沖對上了一掌。

霍沖身上負著傷,此時只有五層的功力,仗著方才的先機,勉強與來人對了個勢均力敵。

兩下裏堪堪站住,待看清來人,霍沖不由地譏笑道,“舅兄吹得好笛,怎麽不繼續了?”

沈煜的眼風微微地掃向身側不遠處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冷笑道,“我不過是替我妹妹教訓你,如今她自己都不介意了,我又何必多管閑事。”

霍沖心中一怔,方才想起剛剛那曲烏夜啼。

“阿滿,阿滿……”霍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只見身後一株海棠輕輕晃動著,一縷淺紅色的流蘇,在海棠花苞上輕輕掃過,正要沒入更深的柳蔭花叢中。

霍沖連忙一招移位換形,循著那身影追了過去。

前面的人踩得亦是移位換形的步子,逃得比他更快。霍沖忍無可忍,強提了一口真氣,一招攬月回雲步,追上前去,攔在了前面。

霍沖在沈思面前堪堪站穩了身形,因幾番強提真氣,有些支撐不住,側過臉去輕咳了幾聲。

只見沈思穿著輕便隨意,卻偏偏擺出一副端莊淡泊的姿態來,盈盈地屈膝就要對他行禮,霍沖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握住沈思的手腕,將她帶至自己身前,咬牙切齒道,“沈思,你這樣很沒有道理。婚事是你自己應下的,你不能全都算在我的頭上。”

沈思擡眼看向霍沖,只見他的眼眸中有一種掌控不住的惱怒與不甘,他惱恨她不分原由地怪他,而她難過的原因亦是如此。他們竟默契地連生氣的原因都是一樣的。

“先放手。”沈思徒勞地掙了掙被霍沖握住的手腕,目光柔和了幾分。

“不放。”霍沖害怕沈思掙脫,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

沈思吃痛,擡腳就向霍沖踩去,霍沖不躲不閃,腳背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沈思一楞,皺著眉頭看了霍沖一眼,見霍沖面色不動,一時氣急,垂下頭來,對準霍沖的手背狠狠地咬了一口。

霍沖悶哼一聲,心頭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情愫,他神思恍惚,唯有手背上的傳來的痛楚尖銳分明。

“阿滿……”霍沖喃喃地輕喚出聲。手背上的痛楚漸漸地不那麽清晰了,沈思慢慢地擡起臉來,黑漆似的眸子,困惑迷糊的表情,唇角還有一絲不在乎。

那是阿滿特有的表情,霍沖心中一動,伸手撫上的沈思的臉頰。沈思卻輕輕地別過臉去,不遠處的假山旁邊,有一株迎春悄然綻放著,流瓊碎玉,紛紛揚揚地綴滿了枝頭。

沈思記得三年前,她奄奄一息地靠在霍沖的懷裏,聽到霍沖在她的耳邊喃喃低語,她努力地想聽清楚,卻依舊混沌。那時候鏡雨湖畔也有那麽一株迎春,在她總也找不到焦點的瞳孔中映出了滿眼的明艷。就在那一瞬間,她終於聽清楚了,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縈繞不去的正是她的名字,阿滿。

她一時間恨透了這個名字,她的夫君說阿滿懶怠無用,性子又刁蠻跋扈,日日惹麻煩,處處是累贅。她確實愚蠢得很,自作聰明地以為輕易搬倒了月華夫人,卻被身邊的人聯合起來算計,差點連命也送了。那個時候,她暗暗地咬牙,若是她能夠活下來,再不會像從前那般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她在鬼門關裏走了一趟,活過來的是沈思,而阿滿早就死了。

“阿滿?”

沈思回過神來,聽見霍沖正焦急地喚她,滿眼的忐忑擔憂。

“謹之哥哥。”沈思輕咬了咬下唇,終於別扭地開口。

霍沖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沈思發根處垂下的流蘇,嘆道,“昨兒個晚上,我輾轉反側了大半夜,突然想明白了八個字。”

“嗯?”

見沈思滿臉疑惑地擡頭,霍沖湊近了一些,在沈思耳邊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沈思仿佛被說中心思一般輕顫了一下,霍沖笑著將她攬入懷中,滿眼的寵溺,“只是你要和我商量一下,我們原不必這樣。”

沈思將霍沖推開了一些,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你事先和我商量了嗎?”

霍沖知道,沈思若是有心情罵人,這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他噙著笑,歪著腦袋看了沈思半晌,突然忍不住輕笑出聲。

沈思板著臉繃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還是沒有繃住,微微地揚起了唇角,低聲道,“你今日先回府,我過個兩三日也就回去了。”

見霍沖欲言又止,沈思又道,“明裏暗裏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我若是真的若無其事,反而讓人起疑。”

霍沖聞言點了點頭,伸手將沈思鬢邊一縷垂下的發絲別在耳後,又輕撫了撫,柔聲道,“也好,日後府裏供著那樣一位,少不得還要打起精神來應付。你只記得,凡事有我,不許自己亂扛,嗯?”

“好。”沈思答應得爽快,霍沖有些意外,禁不住垂頭去看沈思的臉。

只見沈思唇角微微翹起,輕俏靈動,霍沖一時情動,忍不住俯下身輕啄了過去。

唇瓣尚未觸及,沈思早已晃開身形,閃至數步之外。霍沖微惱,卻見沈思揚起臉來對著他嫣然一笑,然後足尖輕點,已躍出幾丈遠,衣袂飄飄,翩然若蝶。

霍沖搖了搖頭,輕嘆了口氣,真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哦。

***

沈思年少時最愛獵奇,所以沈宅的疏影軒內多疊山造景,層層疊疊的太湖石上立著一處小巧的八角亭,假山高聳,站在亭中俯看,只覺得院內樹遠花渺,故名為“杳香亭”。

沈思擎著博山青銅蓮花立鶴高爐踱至杳香亭中,只在爐中添了些杜衡,一時間煙氣繚繞,恍若仙境。

沈思倚欄坐著,若有所思地擺弄著手中一只鵝黃箋的小瓷瓶。過了半晌,方才默然開口,“十七?你還在嗎?”

隔了許久,依舊沒有回應,沈思自嘲般地笑了笑,喃喃自語道,“我十三歲那年住進這疏影軒後,常常夢見五歲以前的事。夢裏也是這樣一個亭子。”

沈思四周環顧了一圈,沈入回憶,“有一日我偷偷溜入亭中玩耍。不多時,一個酩酊大醉的男人,搖搖晃晃地闖入亭中。我躲在柱子後面,聽見他一遍一遍地低聲叫著阿碧。我覺得好奇,便從柱子後面探出頭去看他,卻正好迎上他鷹聿一樣的目光,又狠厲又哀傷,我心裏害怕,下意識地向後退去,結果一腳踩了空,從假山上跌了下去。”

“夢總是到這兒就醒了,可後來的事我卻記起來了。我被人救了,救我的人那時候年齡尚小,被下墜的沖力傷到了右臂,”沈思垂下眼眸苦澀地一笑,“那人原本可以成為天下第一的劍客,卻因為右臂上的傷,再也練不了頂尖的劍法。”

沈思微微揚起臉來,眸光晶亮欲滴,“我想,這份恩情,我這輩子怕是都還不上了。但若有一日他需要,沈思一定會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天地間有一種淒愴的安寧。疊變悠悠的白雲蒼狗,只在轉眼之間已不知聚散離合了多少回,幾只流鶯翩然擦過天際,此時亦不知已棲在誰家的庭院。

沈思闔了闔雙目,再睜開時,已是滿目的清明,她靜靜地站起身來,搖搖擺擺地向假山下走去。

這時候,一個黑色的身影悄然滑落亭中,身影轉過身來,露出十七深邃堅毅的面龐。十七從沈思剛剛坐過的地方撿起一個小巧的瓷瓶,瓷瓶上的鵝黃箋上,用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題著“雪玉紫瑙膏”。這是禦用的傷藥。十七將瓷瓶握在手中,遠遠的看向沈思的背影。

十五年前,他救了她,卻又弄丟了她。如今,他終於找到了她的人,卻再也找不回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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