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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重議婚夫妻生嫌隙 再相見兄妹多靈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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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霍沖特地穿了一身半舊的官服,選了個不早不晚的時辰,紮堆在一眾公候王孫中趕往鳳儀臺赴宴。

許是今日裏的穿著著實不太顯眼,霍沖從延德門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到鳳儀臺,也沒遇到個相識的同僚來打聲招呼,莫說是同僚,便是往日裏上趕子獻殷勤的宮女太監今日裏也沒見著一個,讓霍沖頓覺人生很是寂寞。

鳳儀臺中,清一色的朱紅小幾分賓主一字排開,正有幾個妙齡的宮女穿著碧色的襖裙穿插其間添茶倒水。霍沖蔫頭搭腦地在最末席坐下,隨手在盤子裏撿了塊糕餅扔在口中,糕餅味同嚼蠟,霍沖頓覺人生又惆悵了幾分。便執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滿上一盅。禦膳房的吃食確實不怎麽樣,酒卻是最上乘的。幾杯酒下肚,霍沖隱約聽見隔壁女眷廳中一陣騷動,然後娘兒們一起嚶嚶呀呀地賀郡主千歲,不知怎的就想起沈思早上出門時穿了一件熏色暗菊紋褙子,月白色的長裙,耳飾上長長的流蘇墜著一只圓潤的玉蝴蝶,很是風情萬種,心情莫明地就暢快了起來,給自己灌酒的動作也變得十分歡快。

然後直到君念帶著他那個蒙著紗幕的便宜妹妹入座時,霍沖還有些渾渾噩噩的。

跟著一眾公候王孫行禮畢,再落座時,氣氛就變得有些莊重。一屋子的人,本份老實的,謹遵老祖宗食不言寢不語的諄諄教誨,端莊優雅的悶頭大嚼。心思活絡的也不敢太過放肆,放低了聲音,一邊和鄰桌耳語,一邊偷瞄著君念的臉色。

只見郡主娘娘隔著紗幕與君念耳語了幾句,君念擡眸往廳中一掃,笑著問道,“謹之今日來了嗎?”

霍沖自斟自飲正是逍遙的時候,乍聽君念喚自己的名字,心中很是不悅,暗地裏打了個酒嗝,這才搖搖晃晃地起身,跪下行禮。

“方才郡主與朕說,她自幼仰慕鎮遠候英雄,前些日子在庫房中看見赤霄蒙塵,便向太後討了來,贈予英雄。”

霍沖伏首謝恩,直起身子時,唇邊滑過一絲輕笑。

“候爺覺得本宮好笑?”許是霍沖那一笑太過風流,看得郡主娘娘晃了晃神,才忍不住開口問道。

“回郡主娘娘的話,臣方才一直在想,娘娘幼年時,臣仿佛正在碧峰寺的後院爬墻上樹,捕蜂捉鳥,”霍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戲謔,低聲笑道,“郡主娘娘幼年時對英雄認知,果然很是……樸實。”

話音未畢,就聽席間有人忍俊不禁,發出低低的笑聲,眾人皆知,霍沖少年成名,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與郡主娘娘年齡相仿,霍沖這般打趣很合情理,卻著實囂張得很。

君念斜覷了郡主一眼,只見她被窘得不輕,握拳的右手放在膝上,猶自輕顫不已,正要出言為她解圍。

誰料想郡主突然松了松肩膀,輕笑出聲,“倒是本宮疏忽了,本宮自入宮後被太後與皇上寵著,恍惚間總有一種還在兒時的錯覺,卻不想候爺早幾年便已為國建功立業了。”

郡主此番應對雖不十分機敏,但終歸還算得體,君念微微點頭,對郡主笑道,“謹之與你這般玩笑,正是與你親近之意,當年他與朕一起念書時,也是這般對朕的。他日你若與他有緣,便會明白。”

此時,霍沖正從宮人手中接過赤霄,轉身落座。聽聞君念此言,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赤霄劍,想到霍禮近來練劍勤勉,這把劍只怕還能用得。

將赤霄劍放在席邊,霍沖一擡頭便看見一個小宮女托著銀壺,橫沖直撞地徑直向他這邊快步走來。

霍沖一驚,方才記得自己剛剛起身時,餘光瞥見有位小宮女乍一見他便眼前一亮,仿佛就是現在走過來的這個。這宮女姿色平常,霍沖思忖著就算自己愛占姑娘們的口頭便宜,也不至於饑不擇食的去招惹這種稀疏的貨色吧。

這般想著,小宮女己行至霍沖面前,斜著銀壺便要給霍沖添酒,霍沖下意識地向後一避,小宮女很是機敏,跟著霍沖傾身向前,順勢將手中的銀壺向前一送,毫不客氣地將半壺酒盡數灑在了霍沖的前襟上。

小宮女惶惶恐恐地屈膝,低聲道,“奴婢手滑,候爺恕罪,還請候爺隨奴婢移駕鳳儀臺後院清洗一番。”

霍沖心中很是不悅,正要發作,轉臉間卻見郡主已向君念告罪離席,心中豁然暢亮。

霍沖將食指豎在唇邊,對著小宮女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展眉一笑,一派和煦,比著唇形低聲道,“不妨事,去幫我再取壺酒來。”

霍沖生得俊俏,一雙鳳目含情脈脈,直看得小宮女三魂去二,渾渾噩噩地依言起身,便要去幫霍沖取酒,直走到殿門口方才省得,郡主娘娘吩咐過讓她賺鎮遠候離席,她一番設計好不容易賺得方才的機會,竟就此白白錯過,怕是事後要被郡主娘娘怪罪,真是好不愁人。

鳳儀臺末席處不動聲色的小插曲被君念看在眼裏,再看霍沖依舊自顧自地灌酒,心中暗暗好笑,對著座下眾臣朗聲道,“鎮遠候曾為大楚立下過汗馬功勞,眾卿何不敬他一敬?”

這般舉手之勞的事情,皇上既然已經發話了,眾人自然樂得在霍沖面前獻個殷勤。

霍沖是千杯不醉的酒量,此時正喝得開心,遂與奉旨前來敬酒的公子王孫推杯換盞,來者不拒。一輪喝下來,仍是眸光清明,只覺得身上有些疲累,便撐在身後的小引枕上略歇上一歇。

霍沖半躺在席間閉目養神,手上和著琴師的曲子怡然自得地打著節拍,琴師彈的竟是首鳳求凰。霍沖唇邊輕笑,另一手撫上微微有些鼓脹的肚皮,恍然醒覺,暗叫不好。他自負酒量驚人,是以眾人輪番敬酒時便未十分在意,此時方省得,這酒氣易散,水氣卻是難消的。一歇下來,竟覺得有些內急。

霍沖環顧一圈,見沒人註意,瞅著個空當,蹭著墻邊,溜出門外。

***

鳳儀臺正設在碧水池邊上,此時池中蓮葉雖已枯敗,但輕風拂過猶有蓮香。霍沖深吸了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索性不急著回鳳儀臺,只輕輕一躍,人已坐在了碧水池畔的漢白玉護欄上。

偌大的皇城之中,碧水池曾是沈思最愛的地方。君念即位後,單挑了此處建了座小巧別致的樓臺,並親題鳳儀之名,生怕他霍沖不知道誰能擔得起這鳳儀二字。每想到這一層,霍沖便要在心中咬牙切齒一番,狠不能放上一把火將這十裏荷塘燒成灰燼才罷。

“候爺好久不見。”這時候一個清越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霍沖竟如釋重負般地微微籲出一口氣,扭過頭來循聲看去。只見郡主娘娘已去了紗幕,盈盈地立在身後,儀態萬千。

該來的終於來了,他棋差一招,方才溜出門時便已知曉,此番必遇故人。

霍沖並不說話,只屈肘撐在身後的欄桿上,上下打量著眼前人。數月不見,這位昔日的花魁娘子,今日的郡主娘娘,面龐越發明潤艷麗,只是不知何時變得這般愛紅,而且愛得毫無章法,穿著明紅色的上襦,卻搭配著棕紅色的下裙,還要再罩上一件熏色的比甲方才罷休。若不是她烏溜溜的墮馬髻上盤著的琥珀珠串還算清雅,否則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見霍沖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月娘有些赧然,微微側過頭去,恰好錯過了霍沖眼神中的一絲揶揄,只聽見他冷笑著應聲,“臣與郡主娘娘還是相見怎如不見的好。”

月娘聞言有一瞬怔忡,霍沖今日的態度與數月前判若兩人,讓月娘有些捉摸不透,於是只得在唇邊強撐出一絲笑意,道,“倒是本宮會錯了意,此處景致不過爾爾,候爺特地候在這兒,莫非不是在等本宮敘舊?”說著月娘又湊近了一步,“兩月之前候爺不是說要等著本宮的睚眥必報嗎?”月娘的聲音原就宛轉,這時又刻意壓低了,聽來愈發地輕柔暖昧。

霍沖面色不動,單手在身畔一撐,人已躍下護欄。他退開一步,對著月娘躬身一揖,正色道,“臣幼年時常與夫人在此間玩耍,所以觸景生情,一時感慨。郡主既然覺得景致不過爾爾,何不早點歸席,此間風大,莫要閃了郡主的舌頭才是。”

“你……”月娘氣得滿臉通紅,不禁指著霍沖的鼻子,斥道,“霍沖,你幾次三番輕辱本宮,本宮今日定要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是嗎?”霍沖氣定神閑地將月娘的手推開一些,湊到月娘耳邊,語重心長地嘆道,“臣的名聲原就不太好,若是郡主娘娘一定要將秦淮河上迎來送往的故事宣揚一番,臣自然是不介意為郡主娘娘添些油加點醋的。”

月娘心中一凜,竟不知如何應對,卻見霍沖退後一步,對著她伏身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臣確是別有懷抱,還望郡主娘娘莫再糾纏。”

霍沖撩了撩袍袖,站起身來,與月娘擦肩而過,再無半分留戀。月娘緊緊地咬住下唇,仰起臉來,還是沒能止住一行清淚順著唇邊淆然滑落。

自從七年前,她被當今聖上選為內衛開始,就從未憑著自己的喜好活過,一言一行皆有人教導,為的就是讓霍沖愛上她。可是霍沖剛剛分明是厭惡她,那麽她這顆棋子便再沒有存在價值。

她心裏怕得要命,過了半晌,方才止住輕顫的雙手。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袖入袖中,步態輕緩端正的向鳳儀臺方向走去。

她是個棄嬰,原本是該凍死在那個冰天雪地毫無生機的臘月裏,她的命原本就是賺來的,便是再還回去,也沒什麽可懼怕的,只是還沒到最後一刻,她又怎能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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