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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重議婚夫妻生嫌隙 再相見兄妹多靈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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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一場小雪剛過,滿京城的夫人小姐們都忙著踏雪尋梅吟風弄月,沈思卻窩在候府的西花廳中忙得昏頭脹腦。

只因前些日子裏太皇太後隨口說了一句有些年頭沒見著自己的內侄女兒也就是霍沖她娘了,皇上一聽便趕忙下了個詔讓霍倚攜夫人來年開春回趟京城。

沈思幼年時曾在霍府中寄養過幾年,霍倚與夫人沒有女兒,對沈思視若己出,雖疼愛有加,行動教養卻也頗為嚴厲。霍夫人常常耳提面命,針線女工主持中饋是女兒家安身立命的本錢,可偏偏沈思在這兩樣上都欠些天賦,學得極慢。

前幾年,因著和霍沖慪氣,沈思將全部心思都放在這些家長裏短的瑣事上,方才將候府打理得參強人意。

可這段時日裏,沈思心裏頭突然利落了許多,身上便懶怠起來,後來索性將候府的大小事務全交給幾個有臉面的媽媽打理,樂得自己清閑。

前兒個聖旨下來時,沈思扳著指頭算了算,老家贛州距京城慢說也不過十來日的腳程,也就是說霍夫人不過月餘的功夫便要到府了,這才緊張起來,忙將這幾月的帳簿冊子捯飭出來臨時抱個佛腳。

此時的西花廳裏冷得像個冰窟窿,只因沈思曾患過喉疾,最是耐不住炭火,所以冬日裏從不讓人在屋裏生火取暖。饒是霍沖想在廳裏生個小茶爐子,也被南歌千攔萬阻的。最後只得命人在西花廳各處掛上剛從熱水中擰出的濕巾,每過一刻鐘再重新換上新的,這茶爐子才總算生了起來。

霍沖將小茶爐子搬至沈思身邊,添上銀絲炭,又在爐上燉了些銀耳蓮子羹。

冬日裏用銀耳去燥最好,只是沈思偏不愛吃,除非燉到稀爛,方能就著湯水喝上一些。霍沖心想今兒個左右無事,便在這兒守上半日,待沈思歇下來,好壞逼著她喝上兩口。

霍沖守在茶爐子前枯坐了一會,著實有些無聊,索性靠在椅背上,單手支在扶手上撐住額頭,滿眼堆笑地看沈思。只見沈思巴掌大的小臉陷在層層的狐襖貂裘中顯得越發螢白明潤,晶亮的眸子中時不時地劃過一絲半點緊張慌亂,每逢這個時候,沈思便會下意識地從手邊的食盒中拈出一塊糯米糍,狠狠地咬上幾口。

霍沖皺了皺眉頭,沈思忙亂的時候,嘴上便閑不住,但糯米本是不易刻化的東西,恐怕沈思吃多了積食,便悄悄地讓南歌將桌上的食盒全都撤下,換上沈思平日裏不愛吃的姜絲糖。

霍夫人對沈思有半母的情分在,沈思對她是既敬且畏,此時看起帳簿冊子來也格外的認真,竟沒發現桌上的食盒中已換上乾坤,伸手取出一塊姜絲糖便往嘴邊送。

姜絲糖的味道較沖,一入口沈思才覺出不對來,回過神來四下裏一看,正迎上霍沖似笑非笑的眼神,明白了大半,豎起眼睛正要與霍沖鬥上幾句,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生生轉出一張柔順的面孔來,對著霍沖笑道,“妾身前些日子裏懶怠,倒累得候爺陪著妾身一起受累,心中著實不安,要不候爺去別處轉轉吧,這兒冷得很,別平白凍壞了。”

霍沖聞言臉上堆出些苦笑來,他與沈思相處了十幾年,沈思最知道如何慪他,而他又豈會不知道沈思那些別扭心思。總算這些日子裏沒像前兩年那般張口“候爺萬福”閉口“妾身有罪”了,想到這一層,霍沖索性擺出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耍起無賴來,“偏要呆在這邊,你一個婦道人家,倒管起爺兒們的事兒了?”

沈思淺淺地一笑,仍將目光移至帳簿冊子上,“那候爺請自便。”

霍沖正要搭腔,卻見沈思突然擡起頭來,狠狠地甩了一記眼刀過來,那意思再分明不過,懶得搭理你,你還來勁了。

霍沖識趣地閉口,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幾分,此時爐上燉著的湯羹已沸了幾遍,蒸汽氤氳,漸漸地在沈思臉上暈出一抹艷麗的晚霞紅。霍沖初瞧見時覺得喜歡,再一思索,便勾起一件憂心的事情來。

近些年來,霍沖總覺著沈思有些虛陽外浮的癥候,易出汗,身上卻總是冷的。他曾尋著由頭囑咐太醫暗地裏診過幾次,卻總瞧不出什麽因果來。

霍沖站起身來,踱至沈思身後,伸出一只手來覆在沈思閑著的一只手上。果然冷得像個冰坨子一樣。霍沖的臉立時冷了下來,他將沈思的手握緊了,順勢拽起了再一個旋身,人已經穩穩地坐在了沈思方才坐著的椅子上,沈思措不及防一個踉蹌正摔在了霍沖的懷中。

“你又發什麽瘋?”沈思驚呼了一聲,另一只手推拒著,就要從霍沖懷中站起身來,不想卻被霍沖抱得更緊了一些。

“別動,”霍沖將沈思的兩只手都攥在手中,掖入懷中捂著,再將下巴擱在沈思的肩頭,悶聲道,“就想抱抱你。”

霍沖翁聲翁氣的說話,聽上去竟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沈思心頭一軟,語氣便軟了幾分,“等我看完了這幾本簿子再抱成不?”

霍沖將臉埋在沈思肩頭悶笑出聲,繼續耍賴道,“不成。”

“別鬧,”沈思輕輕地掙了掙,“來年娘親過來,見我一問三不知,不知又要生出多少煩惱來。”

霍沖靜默了半晌,環在沈思腰間的手又緊了緊,突然擡起頭來,對著門外一疊聲地叫霍禮。

沈思被驚得不輕,他們兩這般親昵的模樣,若是被個下人瞧見了,日後還不知要怎麽編排呢。這般想著,便拼了命的想掙開霍沖的鉗制,卻都被霍沖無聲地鎮壓了。

眼見著霍禮走入西花廳中,向霍沖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候爺有什麽吩咐時。沈思還被壓制著動彈不得半分,直臊得不行,索性將整個人都埋在霍沖的懷中,悶不作聲。

霍沖輕撫了撫沈思的肩背,對著霍禮施了個眼色,“把桌上這幾本帳簿冊子上的帳目一條一條地念給我與夫人聽。”

霍禮目不斜視地從書桌上拾起一本帳簿冊子,朗聲念誦。

沈思看了半日帳目,正覺得雙目酸澀,頭腦昏沈,此時聲從耳入,神思竟清明了許多,竟比方才自己翻看更快上幾份。

沈思正聽得入神,霍沖卻突然垂首湊至沈思耳邊低聲笑道,“你如今倒是越發進宜了,當年我抱著你共乘一騎,游了半個京城,也沒見你臊成今天這個樣子。”

沈思聞言一怔,便也想起那段過往來。那時候霍沖剛從鷹愁谷大敗北齊而歸,滿京城的男男女女扶老攜幼,都來看他們的少年將軍,一時間萬人空巷。霍沖原就生得俊朗,又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玄衣白馬,很是風流。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哪位姑娘膽子大,便將手中的花束徑直向霍沖拋去。哪知道霍沖接了花束,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沖著那姑娘微微一笑,弄得滿大街的丫頭小姐們群情激動,爭先恐後地有樣學樣。一時間鮮花,瓜果,釵環巾帕紛紛往霍沖身上招呼。

那時候沈思剛嫁給霍沖沒多久,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伏在馬背上直氣得兩眼昏花,只覺得這全京城女人們的面目都扭曲猙獰了起來,於是順手在囊中抓起一把冬青樹葉,使了一個摘花飛葉手滿天價地飛去,一時間花果布品碎成千片萬片在霍沖周遭紛紛揚揚地落下,沈思還嫌不解恨,再抓起一把樹葉就要往人群中招呼。

這時候霍沖突然一個旋身從馬背上躍起,穩穩地落在沈思身後,一只手按住了沈思正欲當街行兇的手,另一只手一甩韁繩,輕喝了一聲,帶著沈思在眾人的圍觀中縱馬疾馳而去。那時候沈思心中正惱,少不得一番掙紮,扭動之間她頭上的紗幕被風卷走,從此在金陵城中艷幟高懸,妒名遠播。

***

見沈思悶在懷中半晌沒有作聲,霍沖突然玩心大起,騰出一只手來,撥弄著沈思的發髻。沈思今天梳了一個隨雲髻,發髻蓬蓬松松的垂在一側,用兩只描金點翠小流蘇頂簪固定,兩側各點綴了一只翠玉蜻蜓壓鬢。霍沖先將兩只翠玉蜻蜓取下握在掌心,見沈思仍未發覺,索性將兩只頂簪依次拔下。原本蓬松的發髻頓時搖搖欲墜了起來。

“好了,不用念了,餘下的我明日再看吧。”霍沖正自得意間,沈思卻冷不丁地尋了個空隙,從霍沖懷中掙脫,站起身來吩咐霍禮停下。

霍禮忙住了口,侍立一邊。再看沈思頭上的發髻,沒了頂簪的固定,早已土崩瓦解,加上方才站起身來時動作太大,此時長發已絲絲縷縷地垂落腰間。沈思執起一縷發絲,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又一臉疑惑地看向霍沖,霍沖早將兩只簪子藏在袖中,此時正若無其事地攪著爐上的銀耳蓮子湯。

沈思的目光落在霍沖身上時,突然展眉一笑,然後將長發握在手中,一溜小跑地出了廳堂。

沈思的反應讓霍沖很是納悶,他擡臉看了看霍禮,誰知一向謹小慎微畢恭畢敬的霍禮竟也忍俊不禁了起來。

霍沖下意識地垂頭看了看,瞬間傻了眼。他今日因不出門,又貪著舒適,只在大氅下罩了一件白色錦棉墨藍色掐牙的直裰。方才抱著沈思時只顧著怕她冷,竟沒有留意她的手上沾了一些墨汁,她本就是個不安份的,看著乖巧柔順,只方才一楞神的功夫,便已用手指在他的前襟上繪上了一只活靈活現的豬腦袋。

“快滾快滾。”見霍禮在一邊憋笑憋得辛苦,霍沖不耐煩地揮手。霍禮聞言如蒙大赦般的竄出門外。

霍沖猴在小茶爐子前的椅子上,將爐上的羹湯攪得沸沸揚揚,想起沈思方才溜出廳堂的模樣,便不由地又在心中咬牙切齒了一番。這般思來想去了一陣子,竟有一絲笑意從霍沖的眼眸深處浮現,最後在唇邊慢慢綻放,燦若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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