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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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修終於同意我出師下山，並用一種少有的嚴謹口氣對我說：“此行下山必不會一路順遂，山外高人輩出，倘若有人察覺出你頂著一只沒有氣息的軀殼到處招搖，必定會拿了你去做實驗。所以你一定要事事小心。”
“實驗？”我有些奇惑，說真的，被困在塗山修養三年，完全不能明白他口中所謂的實驗是什麽。“具體來說會是怎樣的實驗？”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揭開茶蓋抿了口茶水道：“解剖而已。”
......
我冒著隨時可能被解剖的危險，帶齊工具獨自下山去完成紅塵客棧老板娘為我規劃好的任務。任務所在地是燕國衍城，也是我的故鄉。衍城百姓樸實善良，為防他們看到我這張臉被嚇到，我戴了一張白狐面具。話入真實的原因其實是我害怕被王宮裏的人認出我，因為我早在三年前已經死掉，是父王聽信饞言，為求國運昌隆命我身投熔爐生祭。
幸好當年宿修及時出現，一袖清風連熔爐帶著已被燒成渣的我卷回了塗山，靠著他高深的術法和塗山的仙靈之氣覆生，我的樣貌被修補的完整姣好，與從前無二，只是自身無再無活人之氣，脫離三界之外。我此行回城，做的也是同樣的營生，覆活別人，換取報酬，為的是增強自己的法力不必終日擔心會為人所害。
所謂報酬，當然是求取者自身最有價值的東西。我已鐵下了心決定這樣做，只是沒想到的是，第一個覆活對象竟是我的親姑姑，燕國的長公主，燕淩。
燕淩是我要覆活的對象，下單的人是燕國將軍，孟償。
素聞孟償驍勇善戰，百戰百勝，是燕國的戰神。可當我見到他，完全不是傳說中形容的那樣英姿颯爽，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衣衫不著，蓬頭垢面的酒鬼。
我看著他手中的酒葫蘆，問：“你要我覆活燕淩長公主。為的是什麽？”
他不做聲。我又問：“那你又能給我什麽？”
他擡頭看了看我：“我沒有什麽能給你，只有一條命。”
塗山是仙山，天靈地毓，我在那兒三年一雙眼睛早已能將世情人心觀得通透，眼前的孟償，早不是當年的戰神，性命比之螻蟻是貴重了些，但於常人早沒什麽不同，所以這條命並不值得我去覆活一個人。
我搖了搖頭。他有些窘色並著一些失落：“如今連這命，都不值得什麽了。”
“孟將軍沙場征戰多年，認為性命最珍貴也是對的。只是在孟將軍身上，最貴重的卻不是這條性命。你若願以那物來換，我倒是可以與你做這樁交易。”
“是什麽？”看來他是真的想覆活燕淩，這只能讓我更加奇惑，他與我這位素未謀面的姑姑到底有著什麽淵源。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胸口偏左處的，心。”
“心？”他想了想：“你想要我的心？左不過還是一條命，可以的。”
我否認解說道：“我說了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心。”
“姑娘當真會說笑，人沒了心又怎還有命存活於世上？”
“能的。”我說：“並不是要你全部的心，只要那一角即可。心缺了一角，不礙著存活的。只是......”
“只是什麽？”他瞪大了眼睛。
“我若取了那一角，你從此便再無人性的真善，惻隱，憐憫，更不記得畢生至愛，說白了，從此活在世上的是一個只會做盡惡事的人。”
孟償雖戰場廝殺多年，卻是難得的心靈純善，所以他周身上下可取的，唯有那至善的心靈一角。而後果我並沒有全部告訴他，取心之後他所做的一切惡事，來日魂歸陰司都要盡數受刑抵過。
他有些猶豫。
“其實逝者已矣，沒有必要......”奪取別人的珍貴，我有些不忍，所以想違背宗旨勸他放棄。
可他不容許我說完，便斬釘截鐵的下了決心：“我給。只要你能讓我再見她一面，就算讓我萬劫不覆，我也願意。”
......
我不能懂孟償的做法，或許他的人生有著悔恨，但往事，故人，都是過去的事，他這樣看盡人生百態的人，應該是能放的下的。他執意這樣做，我雖不忍，卻是答應了。
交易約在三日後衍城一處廢棄的擂臺上，我在這生活了十四年，卻從未見過。孟償來時，夜藍布衣，長發微綰，沒了酒葫蘆和胡渣，整個人都顯的清朗飄逸了許多。
他一來，便叫我開始。依照順序，我要先通過他的記憶看到燕淩的模樣，然後再以擬生筆在孔雀制成的畫布上繪出逝者的模樣，細至發絲，粗至身量，一顰一笑，一靜一動都不得大意失誤，倒也不是有所偏差事情就不能進行了，而是達不到主顧的滿意，總歸是遺憾。
第二步便是要沾有逝者氣息的生前之物，以斂魂梭織就魂魄，最後再以狐靈將魂與皮合二為一。
清晨原本平和，我探入孟償的記憶卻被震住。我撫額擦去汗珠，第一樁生意就要挑戰這樣大的難度，宿修果真高看我了。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只看到兩人的樣子還很年輕，孟償完全擔得起一枚美男子這樣的稱號，而燕淩，我的姑姑，生了一幅傾世美貌，卻被自心中散出的清冷高傲固封，或許只有看到他時，才會破天荒的抿唇一笑。
“孟償，你沒有膽量取我便也罷了，為什麽要幫著那個鄰國王子騙我入韓境！”
虛境中，燕淩幾乎歇斯底裏，孟償卻不發一言。
“說好的，若父王不同意我嫁你，你便帶我行走天涯，如今你這般，是懼了父王威勢，還是戀慕你將軍的榮權？”
孟償仍就不言，仿佛一切都只是燕淩的獨角戲。
再一幕，燕淩已是一身朱紅嫁衣，滿頭的珠飾絲毫掩飾不住她面上的哀怨。我好奇的是她懷中的嬰孩，安靜的讓她滿面淚水的嬰孩。她和淚低訴：“孩兒，終究是母親對你不住。”
話才說完，慌張進來了一個侍女，燕淩囑咐了她一些話，侍女便小心翼翼的抱走了嬰孩。隨後便見孟償失去理智的進來，力氣極大的按住她的肩頭：“孩子呢？孩子呢！”
燕淩挑眉冷笑，說了句讓我心冷的話。“死了，一早就讓人扔去亂崗埋了。”
“死了？”孟償不相信：“才出生不久，怎麽能死了？燕淩，你告訴我，他是被你送了出去，是不是？你告訴我......”
“ 告訴你？告訴你什麽？告訴你孩子生下來很健康，卻被我親手抑死在繈褓裏嗎？”燕淩凜意更甚，臉上現上一種不曾有過的決絕：“我既要嫁去他國為妃，自然不能留下這個包袱來拖累我。想來孟將軍一定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孟償已經怒到極致，整張臉漲的通紅：“你......你怎麽能，那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麽能這麽狠心！送去哪裏？我要找回來......”
說話，他就要轉身出去，身後的燕淩阻止說：“不必去了，此刻已然被焚燒為燼了。”
“虎毒不食子，你如何下的去手！”孟償拔出佩劍，那把斬殺敵將無數的青銅佩劍，指向她：“弒殺親子，你不配活在這世上！”
燕淩冷笑，索性緊閉雙目，等他動手。孟償的劍直直刺去，卻有意偏離了要害，只淺淺的刺在左肩處，燕淩眼眶有淚水落出：“做得好，孟將軍 。”
孟償終究沒有再下手，他憤恨愧疚的退離了房間，這種愧疚是對那孩子的。
孟償是燕淩的送婚使，他要負責將燕淩及嫁禮送至鄰邊韓國。一路順遂，看得出馬上的孟償已心如死灰，周遭任何動靜都無法讓他警覺。至韓國時，孟償將燕淩送到韓國世子身邊，便轉身離去。
蓋頭下的燕淩有淚落下，卻不曾發過一言。
三日後，孟償聽說，成婚當日的燕淩在夫君的陪同下上了城樓，據說是望著燕國的方向而站，燕淩當時笑了，笑得極美，是此生最艷烈的一次。韓國世子只顧欣賞這種美，全然未察覺燕淩的異常，在他不備時，燕淩站上城墻，縱身一躍，如一只赤色蝴蝶狂速墜下，那速度是孟償不敢形容不敢想像的，只聽回稟的宮人說，墜落城樓的燕淩屍身，血肉模糊，早已與那朱紅嫁衣混作一色，同日，孟償自廢武功，辭了將軍官職。
作者有話要說： 是自己的長篇小說，分解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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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我有些奇惑，說真的，被困在塗山修養三年，完全不能明白他口中所謂的實驗是什麽。“具體來說會是怎樣的實驗？”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揭開茶蓋抿了口茶水道：“解剖而已。”
......
我冒著隨時可能被解剖的危險，帶齊工具獨自下山去完成紅塵客棧老板娘為我規劃好的任務。任務所在地是燕國衍城，也是我的故鄉。衍城百姓樸實善良，為防他們看到我這張臉被嚇到，我戴了一張白狐面具。話入真實的原因其實是我害怕被王宮裏的人認出我，因為我早在三年前已經死掉，是父王聽信饞言，為求國運昌隆命我身投熔爐生祭。
幸好當年宿修及時出現，一袖清風連熔爐帶著已被燒成渣的我卷回了塗山，靠著他高深的術法和塗山的仙靈之氣覆生，我的樣貌被修補的完整姣好，與從前無二，只是自身無再無活人之氣，脫離三界之外。我此行回城，做的也是同樣的營生，覆活別人，換取報酬，為的是增強自己的法力不必終日擔心會為人所害。
所謂報酬，當然是求取者自身最有價值的東西。我已鐵下了心決定這樣做，只是沒想到的是，第一個覆活對象竟是我的親姑姑，燕國的長公主，燕淩。
燕淩是我要覆活的對象，下單的人是燕國將軍，孟償。
素聞孟償驍勇善戰，百戰百勝，是燕國的戰神。可當我見到他，完全不是傳說中形容的那樣英姿颯爽，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衣衫不著，蓬頭垢面的酒鬼。
我看著他手中的酒葫蘆，問：“你要我覆活燕淩長公主。為的是什麽？”
他不做聲。我又問：“那你又能給我什麽？”
他擡頭看了看我：“我沒有什麽能給你，只有一條命。”
塗山是仙山，天靈地毓，我在那兒三年一雙眼睛早已能將世情人心觀得通透，眼前的孟償，早不是當年的戰神，性命比之螻蟻是貴重了些，但於常人早沒什麽不同，所以這條命並不值得我去覆活一個人。
我搖了搖頭。他有些窘色並著一些失落：“如今連這命，都不值得什麽了。”
“孟將軍沙場征戰多年，認為性命最珍貴也是對的。只是在孟將軍身上，最貴重的卻不是這條性命。你若願以那物來換，我倒是可以與你做這樁交易。”
“是什麽？”看來他是真的想覆活燕淩，這只能讓我更加奇惑，他與我這位素未謀面的姑姑到底有著什麽淵源。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胸口偏左處的，心。”
“心？”他想了想：“你想要我的心？左不過還是一條命，可以的。”
我否認解說道：“我說了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心。”
“姑娘當真會說笑，人沒了心又怎還有命存活於世上？”
“能的。”我說：“並不是要你全部的心，只要那一角即可。心缺了一角，不礙著存活的。只是......”
“只是什麽？”他瞪大了眼睛。
“我若取了那一角，你從此便再無人性的真善，惻隱，憐憫，更不記得畢生至愛，說白了，從此活在世上的是一個只會做盡惡事的人。”
孟償雖戰場廝殺多年，卻是難得的心靈純善，所以他周身上下可取的，唯有那至善的心靈一角。而後果我並沒有全部告訴他，取心之後他所做的一切惡事，來日魂歸陰司都要盡數受刑抵過。
他有些猶豫。
“其實逝者已矣，沒有必要......”奪取別人的珍貴，我有些不忍，所以想違背宗旨勸他放棄。
可他不容許我說完，便斬釘截鐵的下了決心：“我給。只要你能讓我再見她一面，就算讓我萬劫不覆，我也願意。”
......
我不能懂孟償的做法，或許他的人生有著悔恨，但往事，故人，都是過去的事，他這樣看盡人生百態的人，應該是能放的下的。他執意這樣做，我雖不忍，卻是答應了。
交易約在三日後衍城一處廢棄的擂臺上，我在這生活了十四年，卻從未見過。孟償來時，夜藍布衣，長發微綰，沒了酒葫蘆和胡渣，整個人都顯的清朗飄逸了許多。
他一來，便叫我開始。依照順序，我要先通過他的記憶看到燕淩的模樣，然後再以擬生筆在孔雀制成的畫布上繪出逝者的模樣，細至發絲，粗至身量，一顰一笑，一靜一動都不得大意失誤，倒也不是有所偏差事情就不能進行了，而是達不到主顧的滿意，總歸是遺憾。
第二步便是要沾有逝者氣息的生前之物，以斂魂梭織就魂魄，最後再以狐靈將魂與皮合二為一。
清晨原本平和，我探入孟償的記憶卻被震住。我撫額擦去汗珠，第一樁生意就要挑戰這樣大的難度，宿修果真高看我了。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只看到兩人的樣子還很年輕，孟償完全擔得起一枚美男子這樣的稱號，而燕淩，我的姑姑，生了一幅傾世美貌，卻被自心中散出的清冷高傲固封，或許只有看到他時，才會破天荒的抿唇一笑。
“孟償，你沒有膽量取我便也罷了，為什麽要幫著那個鄰國王子騙我入韓境！”
虛境中，燕淩幾乎歇斯底裏，孟償卻不發一言。
“說好的，若父王不同意我嫁你，你便帶我行走天涯，如今你這般，是懼了父王威勢，還是戀慕你將軍的榮權？”
孟償仍就不言，仿佛一切都只是燕淩的獨角戲。
再一幕，燕淩已是一身朱紅嫁衣，滿頭的珠飾絲毫掩飾不住她面上的哀怨。我好奇的是她懷中的嬰孩，安靜的讓她滿面淚水的嬰孩。她和淚低訴：“孩兒，終究是母親對你不住。”
話才說完，慌張進來了一個侍女，燕淩囑咐了她一些話，侍女便小心翼翼的抱走了嬰孩。隨後便見孟償失去理智的進來，力氣極大的按住她的肩頭：“孩子呢？孩子呢！”
燕淩挑眉冷笑，說了句讓我心冷的話。“死了，一早就讓人扔去亂崗埋了。”
“死了？”孟償不相信：“才出生不久，怎麽能死了？燕淩，你告訴我，他是被你送了出去，是不是？你告訴我......”
“ 告訴你？告訴你什麽？告訴你孩子生下來很健康，卻被我親手抑死在繈褓裏嗎？”燕淩凜意更甚，臉上現上一種不曾有過的決絕：“我既要嫁去他國為妃，自然不能留下這個包袱來拖累我。想來孟將軍一定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孟償已經怒到極致，整張臉漲的通紅：“你......你怎麽能，那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麽能這麽狠心！送去哪裏？我要找回來......”
說話，他就要轉身出去，身後的燕淩阻止說：“不必去了，此刻已然被焚燒為燼了。”
“虎毒不食子，你如何下的去手！”孟償拔出佩劍，那把斬殺敵將無數的青銅佩劍，指向她：“弒殺親子，你不配活在這世上！”
燕淩冷笑，索性緊閉雙目，等他動手。孟償的劍直直刺去，卻有意偏離了要害，只淺淺的刺在左肩處，燕淩眼眶有淚水落出：“做得好，孟將軍 。”
孟償終究沒有再下手，他憤恨愧疚的退離了房間，這種愧疚是對那孩子的。
孟償是燕淩的送婚使，他要負責將燕淩及嫁禮送至鄰邊韓國。一路順遂，看得出馬上的孟償已心如死灰，周遭任何動靜都無法讓他警覺。至韓國時，孟償將燕淩送到韓國世子身邊，便轉身離去。
蓋頭下的燕淩有淚落下，卻不曾發過一言。
三日後，孟償聽說，成婚當日的燕淩在夫君的陪同下上了城樓，據說是望著燕國的方向而站，燕淩當時笑了，笑得極美，是此生最艷烈的一次。韓國世子只顧欣賞這種美，全然未察覺燕淩的異常，在他不備時，燕淩站上城墻，縱身一躍，如一只赤色蝴蝶狂速墜下，那速度是孟償不敢形容不敢想像的，只聽回稟的宮人說，墜落城樓的燕淩屍身，血肉模糊，早已與那朱紅嫁衣混作一色，同日，孟償自廢武功，辭了將軍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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