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償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一句話：“如此，你可滿意了？”

“如此，你可滿意了？”韓都王宮，朱紅紗蓋下，燕淩用這句話跟身旁的送婚使訣別。

孟償自廢武功後頹廢了數月，昔日英雄變作了醉鬼模樣。不過在徹底變成醉鬼前，他倒是做了件極清醒的事，他攜了一團烈紅嫁衣，在自家後院做了一座衣冠冢。

或是記憶慘痛，他的思緒全部停駐定格在燕淩之死上，我再探索不到其他，便退了出去。

“你恨她？”

殺了自己的孩子，沒有不恨的道理。假如她真的殺了孩子，我只能說燕室無情，燕淩與他的哥哥，我的父王，他們兄妹更是如出一轍的冷血，冷到可以連親生骨肉都可以棄殺。

“我只恨我自己。”

我知道不能再從孟償口中問出什麽，便叫他先回去，叫他七日後再來此地。他很擔心我到底能不能令燕淩覆活，所以一連問了三遍：“她可能真的回來？”

我點頭答應，其實覆活的過程原不需要七日這樣久，我這樣拖著不過是想多探知一些他們之間的事，謹妨日後因為我的疏忽生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以至憾悔無力。

在衍城最不起眼的一角有個說書的謝老頭，但凡城中稍稍有些臉面身份的才子佳人，他都能說出一二，經他編繪講述的故事，無不是動人婉轉，似是實景再現。我生前聽過三四回，知道這處，便直接找來。

“姑娘要聽書？不知要聽哪出？”

茶館空無一人，有些破落，可見這些年聽書的人少了，也是，燕室無道，百姓們饑不裹腹，誰還有心思聽這些呢。“燕淩。”

“那故事老朽許久不講了，怕是早生疏了呢。”

“不妨事，我原是打發辰光，老伯你怎樣講，我怎樣聽著便是。”

謝老頭開始說起那段十幾年前的故事。

十四年前，老燕王要為已成人的燕淩公主招選夫婿，燕淩生得傾城之貌，英氣不凡，老燕王很是疼愛此女，遂在挑選夫婿上也是格外上心。當年鄰國來了許多王公貴胄，燕淩卻未瞧上他們任何一個，老燕王不好拂了眾人面子，便出了一主意，讓燕淩比武招親。

此舉令眾人意外，也有一部分早已暗暗得意，心說，一介女子能有什麽武力？

正當他們以為此事如探囊取物般容易時，燕淩一記混鐵荊藤長鞭將眾人笞醒。這公主竟不是外界傳的那樣溫婉柔順，她那一身功夫，當真叫這一眾王貴汗顏羞赧。

燕淩自然是得意的，只是這種得意並沒有持續多久，便因著一個人的無心闖入湍洩消失。

此人，便是孟償。

彼時的孟償初出茅廬，略顯青澀，除了背上那把包裹嚴實的長劍證明他是個劍客外，旁的再看不出其他。燕淩當他是求親之人中的一個，便以長鞭指道：“”你，過來與本公主比試。

“我只是路過一觀，並非來參加比武招親的。”

孟償這句話，讓贏得滿堂彩的燕淩顏面掃地，燕淩怎肯放他：“本公主命你，上前比試，你聽不懂嗎？”

“在下武藝甚微，不敢與公主比試，請公主放過。”

他越是躲，她越是逼近。孟償巋然不動，燕淩已擡起藤鞭揮笞而來，他看著對面女子的動作仍是只作笑意，不動聲色。燕淩已對他產生興致，深覺孟償絕不是泛泛之輩。

她一直攻，他便一直閃避，直至二十招後，燕淩越發兇狠的進攻終於讓他開始反擊，他並非要贏，而是這位公主，逼得他不得不贏。

孟償取出背後的青銅長劍，一劍揮下，公主手中的混鐵荊藤長鞭被削去半截，餘下的那半截，一端在她手上，另一端在孟償手上，孟償索性將鞭子同它的主人拉到自己身前，只是燕淩抵時未站穩，一個踉蹌竟跌到他的懷中，孟償道：“在下一直以為世間的公主都是溫柔和順的，竟沒想到，燕國的公主竟是這等颯爽英姿。在下拜服。”

燕淩忙將他推開，看了看手中那半截藤鞭，露出桀驁卻滿意的笑意。“你這小廝的確厲害，勝敗憑本事，你既贏了，便是本公主的駙馬了。”

眾人一片驚愕，可最為震驚的還是孟償：“公主褒獎了，在下贏了公主只是僥幸，再者，在下並非前來參選，只是觀看比試。”

他解釋的合情合理，燕淩的性格向來跋扈，豈會理他：“不必說了，除非你家中已有妻室，否則你必娶本公主。不過看你這個不谙世事的樣子，九成是沒有妻室的，你此生總歸要娶，今日娶了本公主，斷不會辱沒了你家門楣，隨我回宮侯旨吧。”

話畢，燕淩背後而立，看著手中那半截藤鞭，竟無意識的傻笑出來。她忽然察覺自己忘了問他：“對了，你叫什麽？是哪裏人？”

孟償仍處在驚畏之中，道：“在下孟償，濟陽人氏。”

濟陽出劍客。若是燕淩長在宮外，也不會只見孟償一面就傾心於他吧。這便是宮中的寂寞了。

燕淩選定的夫婿是一介無名草民，事情一經傳開，整個大燕的朝廷都沸了起來。外頭難得一致的語調相同：公主王室貴女，怎能同一無名草民相配？老燕王也是不允的，可燕淩的性子執拗又極端，見父王總是不允，竟換了一襲白衣欲跳城樓，這可將老燕王同世子晟嚇壞了，急忙跑到她面前寬慰道：若那孟償肯娶你，孤允準便是。

燕淩開心極了。她歡喜的下了城樓，跟著父王一同來到了孟償所住的地方。她原以這種開心在日後可以衍生成幸福，可以和那個人從此相守成眷，不離不棄，只是有些以為，也只是她以為罷了，她以為的，別人未必也那樣想著。

老燕王問孟償：“孟償，你校場擂臺贏勝公主，便可能成為公主的夫婿。不過我天家誠威，不會脅迫別人，你肯與不肯全在你自己，別人誰都不能幹預。”

燕淩雙眼赤誠的看著他，只等著他的答案。豈知孟償卻說：“在下未有所成，無心婚事。且家世低微，配不上公主身份尊貴。望請陛下與公主，收回成命。”

怎會這樣？彼時的燕淩腦中只有這一個念頭，她嗔怒問說：“為什麽？我到底哪裏不好，你......”

“公主很好，是在下福薄.”

一旁的世子晟伺機道：“王妹，你可聽見了，是這人不識擡舉，你何必......”話未說完，燕淩便狠厲的瞪了他一眼。

她沈思幾番，重重嘆了一口氣：“你強調的理由，不就是身份地位麽？你說沒有成就，那本公主就等你創造出成就，家世低微，我便等你光耀門楣，到那時，你若還說福薄不能娶我這樣的話，便就是欺君了。”

孟償被這番話震攝住，可很快又恢覆平靜。“這些話在下聽過便忘了，公主還是......”

燕淩的臉色更加肅正，半點沒有頑笑或者一時興起的意思：“我勸你不要忘，本公主已將終身托於你，你便看著辦吧。”

孟償此時方意識到燕淩的心意，道：“那若在下一世無所成就呢？”

“那便是我看走了眼。”燕淩委婉道：“孟償先生不戀名利，不畏權勢，是天地間難得的好男兒。燕淩想將終身托附先生，有所依傍，得以庇護。先生之心寬仁，會為了燕淩努力的是不是？”

跪在地上的孟償有些錯愕，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語調中卻潛藏著憂懼和愁緒，全不是校場擂臺上的那個厲害少女。瞬息，他有種極強的念頭，想要保護這個姑娘。

他道：“在下不敢許諾公主，但會盡人事，聽天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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