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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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裏躁動得很,每個人都低著頭匆忙地走著,像一具具被控制了的木偶。

明安神智清晰時,他已經躺在了一張床上,坐在他身邊的是個老人。

“姥姥!”明安驚坐起,環視四周——他居然回到了王府。

他那時跟著吳忠謙到了太醫院,不知怎麽回事,只覺得頭暈目眩心跳不已,之後的事情他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外婆以前很瘦,稱得上是瘦骨嶙峋的,現在卻比以前看上去稍稍胖了一些,面色也更為紅潤。

外婆的病好了麽?明安驚喜地想。

“孩子啊,我聽你舅舅說……”明老太為難地笑著,遲疑道,“你以後要當皇上?”

明安腦子裏轟地一聲響,整個人猶如墜入了冰窖之中,他瘋狂搖頭:“我哪裏配得上,我怎麽可能當皇帝。”

“可是,你舅舅說,等皇上死了,你就是皇帝了啊,”明老太是個老實的婦人,起初聽到這個消息時便擔心自家孫兒的安全,現在看見明安這個反應,心疼的不得了,“你若是不想當,那就去和你舅舅說一下,別到時候都被逼著當了,還退下來。”

明安垂頭喪氣:“舅舅哪裏做的了主。”

但是他絕對不要當那什麽皇帝,這些日子天天聽梓靈殿的老講師和他嘮叨,他多少也清楚現在那些人腦子裏在打些什麽註意。他明安是有些膽小無能,可也是個活生生的人……誰願意成為皮影戲裏那些□□控著的玩意。

況且表哥和笑軒哥哥對他很好,他實在沒理由背叛他們。

“那誰做的了主?”外婆問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去說,我去幫你說說?”

明安搖搖頭,擡頭看向窗外,深色的樹下遮著陰影,現在隔黎明還很早。

“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做的了主。”他這般道。

不知道現在宮裏怎麽樣了,希望一切都還向著他們預定好的方向前行。

就在這時,一聲悲如哀鳴的鐘聲從皇宮裏傳了傳來,沈重又清晰,幾乎傳到了每個角落,登時大街小巷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起來,百官們的府邸裏也亂成了一鍋粥。

所有人都驚慌地站在了屋裏最靠近皇宮的地方,緊張又不可思議地等待著——第二聲喪鐘。

沒過多久第二聲喪鐘又響了起來,這時候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一直到第三聲,虔誠的信徒們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放下了睡眠,虔誠地跪下。而百官惴惴不安地穿上朝服,隔得近的人家們相互詢問著這喪鐘的含義。

喪鐘只有陛下駕崩了才會敲響,可是前一日陛下還好好的,怎麽說駕崩就駕崩了?

誰都想不通這個問題,尤其是還在陛下屋裏盡力診治的張太醫,他跪在地上雙眼渙散地看向緊閉的門,不知所措。

包括他的徒弟,包括躺在床上的陛下,包括門外的笑軒,所有人都震驚了。

“陛下,”張太醫失魂落魄地爬到床邊,握著老人的手,“這是有人作惡,請陛下莫放在心上,保重龍體,不值得為那些人……”

他顫顫巍巍地說,極力挽救即將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沒瘋,他那兩個跪下來叩頭的徒弟也沒有瘋,他們神志清晰得很——陛下根本還沒有駕崩!他們本已經盡力穩住了陛下的心神,本來一切都在向好局面走,卻不知道是哪個龜兒子擅自敲響了喪鐘!

這對那位躺在床上的九五至尊而言,得是多大的打擊。

她還沒死,就聽見了自己的喪鐘。

笑軒是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沒等張太醫等人出來,就拽住了還在哄孩子的裕,拉著他站了起來。

院子裏只剩下他、裕、駙馬和若幹太監,除了那些太監,還有誰能在宮裏為所欲為?

“吳忠謙,你什麽意思?”駙馬怒道。

公主的救兵還沒來,現在若是百官趕了過來,他們就逼宮無望了。

吳忠謙擦了擦眼角的一滴淚,踉踉蹌蹌地走到正中央,跪下。笑軒倏地反應過來他在打什麽算盤,想撲過去捂住他嘴,卻被幾個太監攔住了。

吳忠謙跪下叩頭,嘴裏大聲念喊道:“皇上——駕崩——”

他的聲音好似點燃紙的一粒星火,登時宮裏悲鳴一片,哭喪聲此起彼伏,豢養的烏鴉也在此時悲鳴,報喪聲到底是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笑軒失魂落魄地退了兩步,氣得說不出話來。

撇去爭權奪勢不說,僅僅是這樣對待一個還有一口氣的老人,就是畜生行徑。

“殺了他嗎?”玉禾道。

笑軒搖了搖頭,盯著那個令人作嘔的背影,道:“留著他,讓劉陵處置。”

這個殺親之仇,他就不爭了。

“等會百官過來,我和裕去穩住那些人,玉禾你去抓住那個敲喪鐘的。”

畢空和劉沂才走到何小仙的藥鋪,就聽見了那宛如從地表裂縫裏傳出來的,惡魔聲響似的喪鐘聲。

何小仙拉開門聽見那聲音也楞住了,立馬反應過來他們是來做什麽的,尷尬地看著眼前兩位天皇貴胄,此刻說什麽都不合適。

長公主失魂落魄地倒退兩步,喃喃道:“怎麽可能……她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死了!不可能!”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大哭起來。

畢空的睫毛顫了顫,冷冷望著他丟人的姑姑,沒有伸手攙扶一把。這種事來臨得突然,就好像做夢一樣,讓他一時間除了站在這個地方不動,沒有別的任何反應。

何小仙雖然不知這女人是誰,但看模樣也猜到了一點兒,挺不好意思的伸手:“您在這種地方大哭,等會兒人都出來,可就丟人了,殿下。”

畢空沒理會他們倆,徑直向著裏面走去,他一步一步都很穩,莫大的悲哀變成了一只如來佛的手,死死將他控制在五指之內,讓他再也繃不住表面上的溫和,將心底最深處的最真實的冷冰冰的模樣暴露在黑暗裏,無人知曉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喚回他神思的是一聲慘叫。

第二聲慘叫。

箭聲和喪鐘的緩慢沈重聲音相比,更快更奪命於無形,多年來在危險和排擠下長大的人,不用回頭都能嗅到死亡的氣息。

他頭也沒回翻身一跳,躲到了櫃臺後面,羽箭射中了櫃臺上的中藥,難聞的味道隨著藥粉滿天飛。

箭矢密密麻麻地從天而降,有人要把他們紮成篩子。

沒來得及躲掉死亡號召的長公主和何小仙還在門外,慘叫聲連連。畢空找到空當,抓起一個坐墊便扔向已經滿身血了的何小仙,還沒來得及親自過去救起被他連累的人,一支羽箭射來,正中何小仙的腦門。

……

又一個從他幼兒時便認識的人走了。

畢空袖子裏還藏著一把匕首,這匕首是先前在長樂時他爹娘給他的,觀賞性的作用遠大於實用性,他貼近櫃臺,警戒著準備等待那些藏匿在黑暗裏的人。

百官們匆忙趕來,等他們趕來時,床上的那位老人確實已經死了。

笑軒無從得知她是什麽時候死的,但他希望是在喪鐘敲響之前,再不濟,至少在吳忠謙大喊哀辭之前。

百官吊唁,他們跪在白玉石階之下,吳忠謙已經被玉禾召來的月亂控制住,月亂們和禁軍對峙了起來,張太醫拿出了女皇臨終前給的玉璽,同笑軒一起去向了前殿。

前殿亂轟轟,哭聲漫天,所有人低頭跪在地上,人頭密密麻麻,笑軒心煩氣躁地只想拿把弓箭,就像以前在游樂園裏射氣球一樣,把這些心懷鬼胎的家夥都射.爆。

這個時候主持大局的人不該是他。

可是吳忠謙和駙馬都被控制住,畢空和長公主都在外未歸,就連明安都不知所蹤。

笑軒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喊了出來:“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大不敬的人唬住了,楞楞看著他,無論是眼淚掛在鼻尖上的,還是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的,全都不知所措。

許洋認得出來他,瞇了瞇眼。

難道奕王也在宮裏?那日奕王和月國人勾結之事都還沒有個結局,現在這般局勢,怕是已經追悔莫及了。

笑軒冷靜下來,環視了一圈山羊胡子,動了動嘴皮子,忽然發現自己壓根不知道流程,他該說些什麽?

他茫然地看著張太醫,張太醫也茫然地看著他。

最後還是許洋先開了口:“笑軒大人,奕王何在?”

“奕王和公主殿下為陛下尋藥材,暫且在趕回來的路上,請諸位大人稍等。”

“那吳大總管呢?”另一邊傳出質疑的聲音。

笑軒看去,說這話的人正是王侍郎,他挺著肚子,夜郎自大的模樣,滿臉不屑。

今天王閩說的話,笑軒可不敢忘記,他和那老頭子對視半晌,緩緩道:“吳大總管勾結敵國,已經被抓了。怎麽?王大人和吳公公交情很好?”

王閩果然神情微妙,眉頭一皺,嘴硬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只是覺得吳大總管比你的話有分量!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們怎麽知道。”

“那就等兩位殿下回來再說。”許洋剮了王閩一眼。

張旭川惴惴不安,試探著道:“陛下難道最後沒來得及立儲君麽?”

“這還需要立麽?奕王殿下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人群中有人道。

“此話怎說,公主殿下才是陛下唯一的兒女!奕王爹娘都是罪臣,豈有此理!”

……

言官們爭議得不亦樂乎,許洋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跪坐著,一動不動。

突然一個穿著三品朝服的人喘著粗氣面紅耳赤地跑到了許洋身邊,附在他耳邊說了什麽,許洋臉色變了,噌地站了起來。

“真的?”

跑過來的人正是許治,他的頭上下瘋狂點動,急得顧不上形象。

許洋面色陰沈,道:“帶來了嗎?”

“嗯,我把她帶上來。”

能讓許洋黑臉的事,定是大事,所有人不明所以,緊張地等待著。

不一會,他們擡了一具屍體進來,那死人身上血跡斑斑,無數支羽箭還插在她身上。笑軒的瞳孔縮成小點,震驚了。

那正是長公主。

這屍體一出,百官裏是有人歡喜有人憂,悸動得大哭起來的人不少,偷偷憋著笑意的人也不少,只有笑軒感覺自己手腳冰涼,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冷汗狂出。

那麽多的箭……肯定不是射向劉沂一個人的……

和她一起出去的那個人呢?

“那奕王呢?不是說奕王和公主殿下一塊出去的麽?”有人咬牙切齒地問出來笑軒心底的疑問,那人正是張旭川,他再無翻身的機會了,所以他不想任何人好過。

這問題是無數人心裏的疑惑,他們目光聚集在許治身上,許治還沒來得及說的話,或許是決定局勢最後的羅盤。

許治沈默了一會兒,嘆氣,搖了搖頭。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道盡了。

那個動作就像巫術,抽走了笑軒所有的力氣。他感覺自己走向了許治,聲音冷靜得不像他會發出的聲音。

“屍體呢?”

許治還是搖頭:“城東鬧起來說死人了,我趕過去的時候地上有兩具屍體,一具是大夫的,還有一具是公主的,櫃臺後血跡斑斑,還有幾具屍體,看身形和弓箭是殺人犯,奕王的玉佩掉在了那裏,雖然人不見蹤影,但……那麽多的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眼前這個看起來羸弱的青年冷冷打斷了。

“沒有屍體,那就沒有死,等他回來。”

他會回來的。笑軒在心裏喃喃自語。

就像很久之前,他們還沒有回到這個鬼地方時,在一個冰冷的客棧裏,他鄭重虔誠地跪下,允諾他一定會回來的。

誓言的魅力在於亙古不變,更在於允諾者和聽者,絕不會懷疑它。

他的陵兒絕對不會拋棄他一個人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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