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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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約而至,夜市點亮了黑夜,和銀月相得益彰,兩個身影單薄的少年像沒頭蒼蠅似的在夜市裏亂鉆,他們無視了耳邊俏麗的女聲粗獷的男聲,燈花糖人紅燈籠都成了他們的背景。無論周遭怎麽熱鬧,兩人卻都沈默了。

說了那樣直白的話,畢空大抵是有點害羞的,故而從傍晚到黑夜,他也沒有擠出一句話來,倒是又把自己耳朵急紅了。

看著這樣的他,笑軒的感受很奇怪,他忽然有種沖動,想把這個人變成拇指大小,然後藏在懷裏遮住,這樣子大概就不會有人再來打擾他們了。

這奇怪的感受讓他忍不住開始回憶過往,想到了最開始落在地上的耳環,想到後來自己親自上門的拒絕,想到了那些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情,而那些回憶都留在京城,所以不為了別的,僅僅為那些算得上奇妙的青澀的回憶,他大概也會想回京養老。

但回去後他們該怎麽辦呢?

萬一畢空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自己要站在他旁邊陪他一起俯瞰錦繡江山嗎?世俗會同意這種感情嗎?他可以為了情懷為了愛不顧一切反對背對所有人擁抱他,他也可以站在他前面去排除萬難,將所有罵名都攬到自己身上來。

他本是個倔強的人,上輩子住地下室了也沒有像校方妥協,那些流言蜚語或者那些骯臟的世故,他是不怕的,這就是死過一次的好處。

可現在有一點不一樣了,他不是一個人在這了。

他面對的困境並不是他一人的愛造成的,他可以執著下去,但那流言蜚語波及到的終究是兩個人。

到時候,維持著他們關系的感情,會不會也出現縫隙或者變質?就好像一對為愛排除了萬難的小情侶,卻沒能捱過婚姻後的平淡的點點滴滴一樣,他們把愛葬送在了長久的墳墓裏,最後從深愛變成了死都要同穴相互為難。

再加上到時候的一些保守派,拼了老命的說著“忠言”——那些傷人的話,就算畢空不在乎,自己難道不會討厭把這一切痛苦和麻煩加到他身上的自己嗎?如果愛是要給人幸福的,那他們這種從基調就註定是悲傷的愛情,該怎麽辦?

曾幾何時,這種煩惱沒在他身上出現時,他只會覺得:如果真的相愛的話,你們在一起開心就好,為什麽要在乎別人的感受。

現在針紮到自己身上了,他才猛然知道什麽叫做鉆進骨子裏的疼。

這幾乎是個沒得解的死局,成全了佛,就成全不了自己,這個世界上本劇沒有雙全法。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留在你身邊了,或者說我心悅別人了,你怎麽辦?會放我走嗎?”笑軒緊緊握著他的手,笑著問道,“我說如果,我只說說,你也就隨便想想,別太當真。”

他真的很怕這孩子忽然哭了,那他的罪惡感可以把他送去見閻王了。

畢空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什麽。

燈火映著他一半臉,另一半落上了陰影,畢空捏了捏他的手,笑了:“你知道為什麽今天我一直在聽你們講話,自己卻沒說幾句嗎?”

難道不是一直插不上話嗎?笑軒心想。

“我只是聽他們那麽說,腦子裏多了忽然特別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畢空別過頭,把所有神情都隱在陰影下,“之前我並沒有刻意去想過,如果我走到了那一步,我們倆會變成什麽樣子,今天娘親一口一個的孤家寡人提醒了我一件事。”

“提醒你什麽?”笑軒隱隱有種不好預感。

“提醒了我……”畢空神情諱莫若深,聲音卻有種病態的悲傷,“我不能給你留後路,不然你真的會離開的。”

很有意思的是,一直以來,他都能很容易的看懂笑軒的心思,看懂他在想什麽,這種敏感和他從小的經歷無關,和他的聰慧無關,只是純粹的喜歡一個人到了極致,不由自主就在他身上花了兩倍的精力,以至於可以輕易看懂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

而笑軒的那些眼神和那些動作都明明白白的告訴畢空:他害怕這份感情的一切,連喜悅都是小心翼翼的。

那一次次夜晚交纏過後的惆悵,一次次甜蜜後的靜謐,一切溫柔後的後怕,都隱匿在笑軒心底深處,他極少會去打開那個負能的匣子,去聽那些聲音。

也不是說他偽裝的不好,他偽裝的很好了,只是這些情緒要瞞過枕邊人太難了。

“但是你在怕什麽?怕這份不一樣的感情說出來受到的抨擊會傷害我?”

於笑軒已經明白他在想說什麽了,先前臉色還殘餘的輕松的神色倏地沒了,算得上是嚴肅得像個老父親似的道:“你是覺得’那些人愛說就隨便他們,我們過我們的就好了’嗎?”

他會這麽說是因為自己之前的想法也是這樣,但不料畢空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永遠都不會傷害到我,如果是擔心這個,完全沒有必要。”

笑軒楞怔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裏意思。

“只要你在我身邊,你永遠都不會傷害到我,哪怕是身體上帶來的痛覺,那都無所謂,但如果你離開了,一直以來積攢下來的就會翻倍的,那對我而言才是最痛苦的,”他一口氣把心裏壓著許久的話一次性說了出來,頓了頓,小心翼翼擡眼看著他,小心翼翼問道,“懂了嗎?”

你傷害不到我,但也是唯一能傷害到我的人。

這種關系覆雜又美妙,矛盾又真切地存在著。

濃郁的黑在他們頭頂盤旋,沒來由的低氣壓讓人心裏百感交集,笑軒之前問出那話只擔心畢空會聽了傷心,卻沒想到最後想哭的人是自己,沒有任何來由的想哭,不是委屈、憤怒、難看、害怕……

可就是抑制不住的鼻酸,眼淚一個勁的往他眼眶鉆,要使了全身力氣才能憋住。

“算了,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你別跟著我,你先回去把你家的事情安排完,我會回來的。”

說完,他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垮掉,再支撐不住對峙的堅強,轉身向著人群湧動的地方走去。

笑軒漫無目的地走,掂量了一下身上的銀兩,隨便挑了個燈火通明的客棧鉆了進去,他會回去,但是今晚不回去了。

他不想回去看到奕王他們任何反應,接受也好辱罵也罷,他都不想看見。

就今天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恨自己是個男人的,如果不是性別這道障礙,他們現在或許就歡歡喜喜地確認關系了。

這是一個很懦弱、很妥協的想法,但人是脆弱的,需要冒出這樣懦弱的脆弱的變態的想法來看清自己的劣性,不然哪來的勇氣面對。

笑軒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他想逼著自己入眠,大腦卻再清醒不過,各種事情人物都從四面八方湧來,雖然混亂,但劉陵的聲音始終清晰。

只要你在我身邊……

你不會傷害到我……

你會離開我嗎……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懂了嗎?

……

那熟悉的聲音一遍遍在他腦海裏盤旋重覆,越來越溫柔,越來越悲傷。

“我還不如二十年前就死在那張床上了。”他自暴自棄地躺平,放空自己,雙眼無神地盯著床帳,視線漸漸模糊。

“你不能二十年前就死掉,這是你的使命。”

忽然一個男聲響起,直把於笑軒嚇得彈坐了起來,楞怔地看著自己房間裏的不速之客。

一個一身黑的青年坐在椅子上,他摘下來面具,如玉雕琢出來的精致面孔上有著些許無奈。

笑軒崩潰地抱住頭:“啊——裕大善人,我求你下次敲門行嗎?你想把我嚇得英年早逝嗎。”

“你和他鬧別扭了?”裕顧左右而言他,“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事情嗎?”

笑軒啞然無言,訥訥道:“你怎麽這麽會挑時候呢,你覺得我的狀態能現在能和你說正事?”

“自我家族接手異世人以來,每個異世人都在完成自己使命後,要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要不然就是情傷自刎或樹敵太多被暗殺,沒有一個善終的。我知道你現在心亂如麻,但你有沒有認真考慮過,你的到來到底會給這裏帶來什麽影響?”

難道給你們帶來了那麽多的畫種還不夠嗎。

笑軒忍住吐槽的沖動,認真地思考了起來,裕見他吊兒郎當的神情,滿臉都寫著孺子不可教也。

“難道還需要思考嗎?”

“……你不會是要我唆使劉陵去變革弄出個同性合法吧?”笑軒失笑,那確實算得上是個使命了。

“何嘗不可?”裕不懂他有什麽笑的。

“啊!”笑軒了然似的點點頭,“難怪各個都不得善終啊。”

“……”

“說實話,裕,你覺得我和他的這種感情正常嗎?”於笑軒從床上下來,忽然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地問道。

裕看著他,誠實且沈默地搖了搖頭。

意料之中。

笑軒又道:“怎麽就覺得不正常呢?大戶人家都有男童之類的啊。”

“……”裕覺得他是不能折磨小奕王轉而來折磨他來了,“但是那些人大多都有妻兒,而你們似乎無意插足其他人,這種情況很少見,再加上從來沒人會明媒正娶男人進家門,這麽算來,你們豈不是族譜上連個內人都沒有?”

“為什麽內人一定要是女的呢?兩個大男人之間為什麽一定要糾結於誰娶誰呢?我們倆過得好好的為什麽一定要插足別人呢?沒子嗣我不能收養嗎?全天下孤兒那麽多,這也算做好事了吧?”笑軒一股腦說了出來。

反正裕什麽大風大浪奇聞異事都見過,至少不會像普通人那樣被他嚇到。

裕默然片刻,終於消化了他的話,裕畢竟是個年輕人,加上本就聰慧,接納新事物能力比常人好很多,不過一會兒就接受了他的說辭:“你說的有道理。”

“你……為什麽這麽快就接受了!”

他還以為需要一番艱苦的鬥爭,才能讓眼前這個看似迂腐的小年輕改觀,如果人人都有裕這麽通明的話,在這兒搞個大型LGBT平權也不是不可能了。

裕見他一臉糾結,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道:“你幫他上皇位,屆時一國之君金口玉言,誰還能把他怎麽樣麽?這麽簡單的事情,你想的太覆雜了,還是說你擔心他做了這事,日後會遺臭千古?你既然想和他好好在一起,那就不要害怕艱難。”

“遺臭千古肯定是不會的,我覺得流芳百世還差不多,”笑軒想著現代那狀況,思忖著道,“不過……”

把爭奪皇位說的那麽輕松,裕是不是對他的能力有點誤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和上一章的沙雕區別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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