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史敘挑了一間便宜酒肆,幾人一同進去還沒來得及被那肚子大如皮球的酒肆掌櫃吸睛,就已經被熏天的汗臭味、如雷貫耳的叫好聲嚇到了。

笑軒第一反應是看向畢空,好在他原本就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位,現在稍微提一提,幹脆把鼻子也遮住了。

“王老板告訴我這地方浪子多,消息應該靈通。”史敘低聲道。

那櫃臺上的掌櫃原本一臉兇神惡煞地盯著賬房先生,小眼珠子圓溜溜一轉,無意間瞥見杵在門口遲疑著沒有進來的三人,見他們衣著光鮮亮麗,掌櫃眼裏一閃而過精光,立馬離了位置迎面而來,滿面春風笑容可掬。

看他那猶如餓狼遇見大白兔的眼神,史敘毫不猶豫趕在他對另外兩個幾乎不谙物價的小孩兒出手前,微笑著迎了上去。

“客官裏面坐裏面坐,”掌櫃一邊毫不見外地伸出肥豬手扯著史敘向裏,一邊道,“客官是自己聞名而來的,還是哪位兄弟推薦過來的?”

眼見他眼底透露的試探,史敘了然,他這是害怕訛了熟人推薦的客戶。秉持著“不怕被宰就怕他不宰”的心態,史敘說道:“當然是聞名而來啊!掌櫃有什麽推薦?”

那掌櫃笑得魚尾紋更深了,親自拿了塊抹布擦拭了凳子桌子,請眾人坐下道:“那一定是我店裏的鎮店之寶最合適諸位了,這酒的酒壇子是從南方瓷鎮專程運過來的,最能養住酒香,而舀酒的又是請人用上好湘妃竹做的竹筒,故而醇厚酒香和竹香搭在一起,絕了!太適合公子了啊——”

他舉止誇張,周圍不少面色緋紅酒氣沖天的酒鬼都被他逗笑了,一個個不懷好意地笑看著即將被訛的三人。

史敘一屁股坐下,看向同伴:“喝不喝?”

笑軒強行拉著畢空坐下,道:“喝啊,聽掌櫃的這麽一說,我倒覺得不喝會遺憾終生呢。”

他看了周圍的人一眼,半玩笑似的說道。果不其然,這話引得那些酒鬼哄堂大笑,看他們的眼神就和外圍的姑娘不同了——全然當他們是傻子。

掌櫃笑容越發猥瑣,伸手道:“一兩白銀,客官先給錢,一會兒就上。”

“一兩白銀?”笑軒笑了笑,摸了摸因為塞了史敘的全部身家而又鼓起來的荷包,假裝闊綽道,“釀酒花了這麽多心思竟然這麽便宜,還真是實惠呢。”

在這窮鄉僻壤,一兩白銀可以吃四十碗加肉加雞蛋的面、喝十壇酒了,掌櫃本還心下忐忑這幾個財神爺會不會甩手走人,卻不想他居然嫌棄便宜,這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酒肆裏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兩眼發光地盯著於笑軒拿出來的荷包,和那滿當當的荷包相比,一兩白銀著實是小家子氣了。

“哎喲,公子們真是闊綽呢!”掌櫃原以為這三人只是尋常富家公子,卻沒想到竟然這麽闊綽,想到自己剛剛隨口說的那個價,他就一萬個後悔。但是話已經出口,他也不是三歲小兒,不可能撒潑改口,只能心口滴血地去後院裏取酒了。

同樣心在滴血的還有於笑軒。

這荷包看起來鼓,那是因為他們已經把史敘身上的所有銀兩放畢空荷包裏了,這是他們三個人全部的家當了啊。

他們三個人還不知要在外流浪多久才能找到畢空爹娘和舅舅,萬一畢空爹娘和劉晏已經分開了,那他們兩位長輩說不定也是饑一頓飽一頓,哪裏能照顧到他們三個人,至於重新回京,那更是遙不可知的夢了。

笑軒忍不住在心裏嘆氣,可能是他上輩子窮怕了,現在這光景,竟然只有他一個人對盤纏憂心忡忡。

畢空是對一切物價全然不了解,他也不習慣去精打細算,正是因為如此,出京的那天他才會毫不猶豫地將荷包交給了笑軒。殊不知笑軒那一刻百感交集,看著一本正經遞上荷包的畢空,腦海裏浮現的全是丈夫兢兢業業工作然後把工資卡全給老婆的畫面。

那是個很危險的想法,在笑軒腦內出現一秒就被他自己一個寒顫打消了。

而史敘則更厲害,他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大概也是太世故,他反而喜歡及時行樂這一套,有錢就往死裏花,沒錢了就去掙錢,至於怎麽掙錢,他至今都還沒告訴笑軒,只說是天機不可洩露。

而按照史敘的脾氣,他瞎說一通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這麽一想,笑軒越來越覺得眼前關乎錢的這條路已經是死路一條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伸手從懷裏拿出一小對閃著金光的東西,遞給了史敘:“你看下這個大概值多少銀兩。”

史敘楞了下,方才他們有心把財力誇大是為了裝闊氣,好讓掌櫃的以為他們是什麽大佛,來費盡心思結交他們,方便他們套話。可現在掌櫃又不在,笑軒還拿出一副耳環來做什麽?更何況這個耳環……他一拿手上就知道不是俗物,價格可比那滿當當的荷包貴多了。

而且史敘註意到,小王爺的眼神明顯變了。

“這個東西,是你從那兒帶出來的嗎?”史敘把宮裏兩個字咽了下去,問道。

笑軒點頭:“我也用不上它,你覺得能當掉嗎?”

“……”史敘揉了揉太陽穴,很是不解,壓低了聲音道,“你一個文人墨客能不能有點骨氣啊你,這東西光澤材質都是極上乘的,貴的死好嗎?你輕易在這種地方把它當了?除了我誰看得出來這東西有多好啊?你這是暴殄天物!”

笑軒任他指責完,不冷不熱道:“你說吧,如果這兒當鋪價格差太大了,我不會當的。”

史敘氣得想吐血:“我想說的不是錢差多少的問題,這東西文雅到了極致,想必是給你們那的人人手一份的?你要隨隨便便給凡夫俗子,你不如回了那裏後賣給我,我好歹知道它的價值。”

笑軒輕笑一聲:“我今天才意識到你也是個文人。”

史敘也還嘴道:“我也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個文人了。”

“我不是文人,也不是墨客,只是個平民罷了,”笑軒拿回了耳環,放在手心上看了看,眼神冷漠,“只要缺錢了,我就會把它當掉,你想要,自己有錢了再去當鋪買唄。”

史敘見勸不了他,也只好嘆氣沈默。不料一直沈默的畢空開了口,他似乎從笑軒拿出那對耳環時就已經不自覺緊張了。

“可以當了這個。”他輕聲道,指了指自己用布裹住的劍——是劉晏托人替他打的一把好劍。

史敘驚訝地微微張嘴,看著對面那兩人的眼神也透露了深深的佩服、震驚、無奈等無數感受。他左看看畢空拿著劍,右看看笑軒拿著耳環,瞠目結舌。

那把劍的價值比起耳環是過猶而無不及,一個兩個上趕著當掉,莫不是瘋了?史敘心底腹誹,卻已經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史敘不知道那對姑娘氣十足的耳環對畢空意味著什麽,可笑軒卻是明白的,但明白歸明白,該當的話他也不會手軟。

上輩子他孑然一身,當然可以灑脫不羈,可以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捱一捱住在發黴的地下室裏。

但現在他是上有“老”下有“小”,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氣氛似乎凝結住,冷得比大豐鎮外的天還寒人。幸好小二及時抱了一壇酒上來,嬉皮笑臉地給他們盛好酒,又打了會兒馬虎眼才走,勉強把氣氛弄活了。

笑軒沒理畢空,端起疑似沒擦幹凈的酒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烈,不香。”

畢空始終看著他,管他怎麽轉移話題仍舊不死心道:“哥哥。”

“……”

果然這個稱呼有魔力,笑軒原本鐵了的心又軟了,他緩和了神色,哂笑道:“行了,別開玩笑吧我的小和尚,你把它當了,誰來保護我啊,我可怕死得很。”

“我自然不會讓人傷到你,有沒有都一樣。”他說話的語氣一直都是比較溫和的,又輕又緩,旁人聽著就很舒服,更何況這句話滿滿溢出來的真情實感都叫人難以承受了。

有劍無劍,於他而言確實不重要,他一直以來的盔甲都是身邊坐著的這個人。從最初拼了命地去和寺裏的武僧練武,到現在學有所成,他依靠的從來都不是劍。

史敘尷尬地發現,這位小王爺徹底忽略了他的存在了。曾經這兩位還會頗為體貼的不當著他的面表露出某些心思,現在……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自暴自棄了?

如此直白的話放在以前,笑軒可以呆很久,但現在他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接話了:“哦?那這耳環對我而言就很重要嗎?留著幹嘛,攢著以後準備做你成婚的份子錢啊?”

他面上還是那麽毫不在乎的笑,好像脫口而出的話皆是隨口說著玩,可內容又是那麽實在,叫人真真假假看不清。史敘在一旁聽著都替那可憐巴巴的十七歲的少年委屈了。

喜歡這麽個沒心沒肺的家夥,上輩子是造了多大的孽?

作者有話要說:

暧昧期真的是兩個人互相折磨,就看誰先把誰折磨得棄械投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