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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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空眼底情緒轉動,道:“那你當給我可好?”

五個字輕飄飄落下,砸到笑軒身上重如千斤,於笑軒本在喝酒,差點沒嗆死。

“行吧!但我不接受賒賬,你……”笑軒挑眉打量著渾身上下除了衣服沒有一件值錢物的畢空,戲謔道,“有錢給我嗎?”

如果不是知道畢空對他所存之心,他那時刻不安分的手就要順其自然去挑人下巴,做調戲“良家婦女”狀了。

好在畢空沒註意到他無處安放的手,低下頭沈思片刻,裝作為難地正兒八經道:“好,不過可以用人抵賬嗎?”

笑軒:“……用你抵賬嗎?”

畢空:“嗯,我有很多用處的。”

這話說的,堂堂權貴淪落至賣身了。

笑軒緊盯著他的眼睛,真不知道這人是如何滿臉清純無辜地說出做鴨的臺詞的。他盯著那眼睛好一會兒,畢空也不甘示弱,笑軒只好洩了氣看向史敘求救。

史敘本咬著手悄悄在一邊看熱鬧,不料猝不及防笑軒把矛頭指向了自己,結舌一會兒幹笑著道:“哈哈,我覺得劉公子說得挺對啊,你不如就給他吧。”

笑軒無奈笑了,生無可戀心想:“我剛剛是在指望人精來救場嗎?”

酒肆裏人聲鼎沸,尤其他們隔壁桌還在行酒令,傳來一波接一波如潮湧的叫好聲,恰到好處遮掩住了笑軒心底殘餘的指甲大點的尷尬。

就在笑軒正嗯嗯哼哼地把話糊弄過去時,他們放長線釣的大魚咬住了餌料屁顛屁顛過來了——那掌櫃本一直在位置上盯著幾個財神爺,眼見一壇酒下肚一半了,又誠惶誠恐抱上來一盤鹵菜,嬉皮笑臉地坐下,搓著滿滿油光的手掌。

“三位公子是從京城裏來的?”掌櫃自言自語,“小的也有幸去過一次,那裏的人都像三位公子一樣氣宇軒昂啊!我們這窮鄉僻壤,你們過來做啥啊?”

“我是京城史家人,史家知道的吧?史家,就那個很厲害的史家,”史敘嘴裏塞滿鹵菜鼓著腮子,卻不顯得粗俗,還有種難以言說的可愛,叫人一看就想到了把食物都藏嘴裏的倉鼠,他夾著菜道,“另外這兩個是……那啥……金陵那邊修仙世家的道士,聽說你們這有個客棧常年鬧鬼了,他們就來看看,要真的抓了什麽回去,也算是揚名立功了!”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聽財神爺們只是順道過來的,掌櫃臉上難掩失落。

也是,大豐鎮這麽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他們有錢人自然只會過來嘗個鮮,過幾天苦日子怕就會按捺不住色心,回到紙醉金迷的京城裏,哪裏會有落地生根的想法呢。掌櫃心想著,暗暗怪自己方才異想天開,大白天就做起了白日夢。

笑軒察言觀色道:“事情是這樣的。咱們史公子素日裏熱心腸得很,兩個月前有個大人物的家眷找到了史公子,說她家大人九、十年前來到了大豐這邊,去了那個鬧鬼的客棧,差些就沒命了。故而我們三人化了常服過來瞧瞧,不知掌櫃還知不知道別的什麽消息,不如都告訴我。想來我們除鬼一來二去,肯定是要經常過來,到時候都是熟人,互相有個照應啊。”

“九、十年前?”掌櫃掐指一算,“不對,你們鐵定記錯了,我記得這客棧是咱們和月國打完了仗才建起來的,而且也沒有聽說什麽大人物啊,你們該不會搞錯地方了吧?”

笑軒:“不可能記錯了,你再想想那一年發生了什麽?”

他煞有介事一本正經的模樣唬到了掌櫃,實際上只有他們仨知道,沒聽說過才是正常的,那些都是笑軒胡謅出來的為了將時間線引到劉晏將奕王夫婦帶走的那一年罷了。

據畢空所說,樂王劉晏是九個年頭前的那個新年之際,親自溜進大開寺裏親口告訴了畢空:你父母生病了,我帶他們出去治病。

而那一年,身在宮裏的笑軒也極其深刻地記得,北疆戰場戰況激烈,兩方主帥的舉措稍有不慎或將打破天平。也就是說,樂王劉晏在戰況刻不容緩分身乏術的時候,還親自快馬加鞭地趕到了大豐鎮,帶了他的兄長出去。

留給他的時間很少,他肯定不會大費周章地慢慢潛入,再悄悄帶走。那他又是怎麽做到將朝廷流放的犯人帶走還不露風聲的呢?

這個問題笑軒想過很多次。按樂王劍走偏鋒的風格,搞出另一件大事來壓制這邊的風聲倒是極有可能的,只是不知道樂王是怎麽做的。

劉晏當年連頂著人畜無害十歲小兒的面孔的他都能抓起來恐嚇一番,真要搞出什麽大事,想來也是無所顧忌的。而他行事風風火火毫不收斂,卻還能瀟灑無恙地藏匿江湖之上,不知所蹤,可見其人手段不可小覷。

眼見掌櫃還在沈思,畢空突然出聲問道:“那年後半年,是不是有什麽地方起大火了?”

掌櫃黯淡下去的眼睛忽然一亮,道:“對!縣令的府上後院裏起了好大的火。”

笑讚許地看了一眼畢空——他也是很了解自己皇叔的作風,才能一猜就猜中了。

掌櫃:“不過你們關心這個做什麽?這個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這……當然有關系!”笑軒先一口肯定下來,急忙想著怎麽圓這個慌。

卻聽見畢空慢條斯理不緊不慢道:“那就沒錯了。我們得知的消息是:那位大人有命在身,順道路過大豐鎮歇腳,卻聽聞有個新客棧開張,酒水價減半,他想蹭個彩頭蹭個便宜就過去了。或許是多日奔波勞累,他一過去就被鬼魅纏身。別無他法,這位大人慌張跑去縣令府上求救,不料把縣令給連累,燒了縣令府邸後院。至於那位大人的身份,恕我們要保密。”

聽完畢空連口氣都沒歇,不多加思索就編出來這麽一個行雲流水順暢的故事,笑軒和史敘皆留了個後腦勺給掌櫃,瞠目結舌震驚地看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短短時間內能編出個如此自圓其說的故事,真是個人才啊,果然不愧是劉皇室的嫡孫,看上去再像綿羊,內裏都藏著顆狼心。笑軒在心底嘖嘖稱讚,就差沒給他鼓個掌了。

掌櫃不知個中緣故,也就不如其他人那麽震驚了,他消化完畢空編出來的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竟然是這樣!當年縣令也是說府上有不幹凈的東西,起了大火後還找人做法事。那個時候大家夥私底下都說,這是因為……”

“為何?”笑軒豎起耳朵湊過去,滿足了在別人背後說壞話的掌櫃的虛榮心。

掌櫃道:“還不是因為縣老爺不道德?我也就在這兒和幾位公子說,你們就當聽聽故事,要說當年啊……”

皇上流放了大逆不道逼宮的奕王及其家眷到了大豐鎮,縣老爺任師得到上面的命令是隨便怎麽整治,不用客氣。於是縣老爺也不客氣,直接把人安排到他家長工住的地方,對待也全是一般對待。

這倒也說不上過分,再天潢貴胄那也都是被流放的人了,是不可能過上好日子的。可是後來大豐鎮忽冷忽熱,許多本地人生了病,雖然不是什麽重病,但一來二去拖下來不治病的話,那可是妥妥的要見閻王啊!

奕王也是普通人罷了,穿的又少做事又累,也就同大多數人那樣染了病。縣老爺估計也不曉得人已經病了,他對這燙手山芋一直是不聞不問。一個服飾著奕王妃多年的一個機靈小丫頭就出來了,她同王妃要了許多貴重玩意,說冒死也要見到縣老爺,叩頭求他救王爺。王妃可是感動得不行,幾乎將一半嫁妝全給了丫頭。丫頭是個人精,東西拿到手當晚就準備跑出去。

夜黑人靜時,她趁著王爺王妃睡了,獨自背著那些東西要溜出去,誰知正在翻墻時被出來解手的管家給攔住了,丫頭差點沒被打個狗血淋頭。她也是運氣好,咱們的縣老爺跳出來英雄救美了,他本在附近一小妾院落裏睡覺,被聲響吵醒也是一肚子火,可走出來後見那丫頭又膚白貌美的,縣老爺立馬色令智昏,不顧眾人勸阻,當晚就帶走了那丫鬟。

丫鬟本事可多了,才服侍不知幾天,就把老爺迷得七葷八素。於是原本的主仆顛了個倒,王妃成了仆人,丫鬟成了姨太太——這姨太太當的心狠手辣,現在在縣老爺府上混的風生水起,日子好不自在。

掌櫃話說到這,也是翻了個白眼,嗤笑道:“不過這些話你們聽聽就好,都是我內人她們傳來傳去的飯後閑話,你們姑且聽著玩。那女人現在是個姨太太,可是咱們這兒的厲害角色,你們出去後也莫太聲張。這大豐鎮可就是他們的地盤呢……我們當年就說,除了鬼誰有那個膽子燒縣老爺府邸,沒想到今日聽你們一說,倒是我們一語成讖了。”

掌櫃說得入迷,一股腦全捅了出來,渾然不覺這麽大的信息量有沒有砸暈掉他的三位客人。

史敘一碗酒接一碗酒,舌燦蓮花如他都不知道該怎麽點評這無處吐槽的滿是低劣手段的故事,這故事就像那種下三流戲臺子才會唱的戲,壞人壞到了極點,好人又懦弱到了極點。

笑軒則全程偷偷瞟身邊人的反應,畢竟那病重得差點過世,被縣令領導排擠得只能和最下賤的粗人擠大通鋪的人……是畢空的爹娘。

“原來如此,”畢空給自己盛上一碗清水,對掌櫃舉杯,“多謝。”

他面色如常,仿若沒有受到分毫的影響,好像他只是聽了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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