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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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二字如鯁在喉,於笑軒卻憋了回去,什麽也不說,扯扯嘴角給個笑容,方才那句不明不白話就留給畢空一人細細琢磨去,轉了話題道:“還不走,等著倆兄弟醒了後叫公主親自送我們走呢?”

他的聲音微弱沙啞,是被下了藥的緣故,但本人一副不自知無所謂的模樣,落到畢空心頭就好像一粒時刻蹂.躪在他心尖的沙礫,已經深陷肉中,若是要取出來,非得把心敲碎了才行。

“那你能不能……”畢空輕嘆,走過去彎下腰,雙手撐在石床上,將人堵在了床上,低頭凝眸,一字一句道,“別說話了。”

徒惹得他心疼又不知所措,偏生可惡這人還撩人,微啞的聲線伴隨著慵懶的模樣,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做下來,就好像摘了朵花似的輕松容易。

於笑軒仰頭看著他,畢空對上那茫然的眼神,心底憋屈著的情感更是沒得處使,摻著繁星的桃花眼立馬頹了,松開手站好,又變回了之前那位清冷溫和的小和尚。

“哪來這麽大氣啊……”於笑軒喃喃道,“今兒你怎麽了?”

畢空藏在背後的手一緊:“我沒生氣,我背你走可好?”

笑軒:“行啊。”

畢空神色一松,但手上動作卻不溫柔,還沒等笑軒的尾音說完,就彎腰上手了。等笑軒視線轉個翻天覆地時,就已經被人背上了背上。

感受到他結實的背,於笑軒忍不住感慨:“平時看不出來啊,我還以為你是文文弱弱那種的,果然你們劉家沒有一個省事的人。”

堵不住笑軒的嘴他就能喋喋不休地說下去,畢空斂眸打斷了他的話頭,無奈道:“你嗓子的狀態很差,若要不聽我勸,明兒講不出話了,我可怎麽救你呢?嗓子出了問題,你去求禦醫都無用。”

他說的苦口婆心,笑軒也只好乖乖閉嘴,把頭搭在他肩膀上,眼睛一閉:“行。”

繁星下兩人靠著依稀月光,終於繞道了人煙稀少的一處圍墻,畢空單手扒著墻,使勁一躍便到了墻上,足尖輕輕一點,兩個場景好似走馬燈一樣轉變,他們就到了地上。

一路顛簸加寒風,於笑軒睡也睡不著,閉了嘴倍感無聊,只好左右張望打量起深夜的京城,他耳邊只有呼嘯的狂風,伴隨著初春的冰碴子寒氣,思及此處,他擡手觸碰了一下畢空的臉頰,果真是冰冷得好像夏日冰箱裏剛拿出來的冰水,凍得笑軒心底打了個寒顫。

“你不冷嗎?”笑軒只能在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後用眼神無聲的質問。

畢空很是謹慎,他挑的路都是最偏最難走的路,以至於兩人遲遲沒到達他的目的地,挨了半天的寒冷。他察覺到笑軒的那點小動作,腳步一頓:“冷嗎?我們很快就——”

沒等他話說完,他背上的那個人突然像牛皮糖似的,整個人都緊緊貼著他,手腳纏著他,臉也緊緊貼著他的脖頸,還很放肆地蹭了兩下。

“我冷,借你給我取點暖。”背上那不要臉的家夥如是說道。

畢空:“……”

小和尚頓時呆若木雞,黑暗與靜謐同時降臨在這小巷的盡頭,他卻在這樣的環境下無所適從。

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松手,別動。”畢空的聲音帶上了點點哀求的意味。

誠然背上那位卻得了令,恃寵而驕不說話起來,真是裝傻裝得一流。

畢空吐出一口氣,白氣縈繞上升,他沈默了一會兒直到白氣消失,才狠下心扒開身上的牛皮糖,把他放了下來。

於笑軒被他攙扶著,對上畢空眼底清楚明了的質問,他想別過眼神,卻發現這空蕩蕩的巷子裏實在沒有什麽好看的。

“冷?”畢空問。

笑軒警惕盯著他,眼見他有脫掉外衣給自己的傾向,矢口否認:“不冷不……”

沒給他說完話解釋的機會,一件沾滿檀香味的外衣撲面而來,等他再看清畢空臉的時候,人已經被衣服捆住了。

笑軒:“……”

瑪德制杖。

畢空舒了一口氣,擡手拂過他眼前長發,給他捯飭好了,才心滿意足道:“這般就不冷了,我們走吧。”

朦朧月色下,一座矮小的醫館擠在商戶如雲的集市裏,連個正經牌匾都沒有,如果不是白日敞開著大門和那空氣中的浮塵都摻著苦如黃連的藥味兒,怕是沒人知道這是個醫館。

畢空輕車熟路輕叩三聲門,低頭看了眼懷裏已經閉目養神的人,情不自禁笑了。

不過片刻,屋內便傳來噔噔的木屐聲,伴隨木屐而來的還有微不可聞的怨聲,這怨聲在大門敞開後就十分清晰了。

“勞您大架,您又怎麽了?”何小仙亂糟糟的眉頭擰在一起,又尖又細的聲音堪比宮中被斷了命根子的玩意。

畢空眉頭一皺,看了眼懷裏睡著的人跨過門檻時小聲說道:“他被下藥了,何伯您聲音輕點。”

何小仙默然,盯著畢空熟稔地把人抱到了二樓,叉著腰低聲罵街:“都他娘被下藥了,你還怕被我吵醒不成?”

真是氣得何小仙都想掐斷自己三寸長的指甲。

“不過……那裹成球的玩意怎麽有點面熟?”

二樓是藥庫,又是何小仙的住處。通常來他這兒的病人都高貴不到哪裏去,若是碰見了不得不躺下休息的病人,也只會被扔到二樓又硬又硌人的木板床上,相較而言,他自己那張富貴床可就舒服多了。

畢空又是替笑軒解了外衣墊在身下,又是替他脫了靴子,才安安穩穩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在床上,體貼入微得讓抱臂站在門口的何小仙都驚悚了。

他結識這位小王爺,是因為那位不靠譜的道長兒子,而那位道長兒子丟了後,這位小王爺就賴上了他,什麽跌打扭傷什麽發燒發熱都來找他治,出手還很大方,簡直就是他何小仙的財神,畢空頻頻出入醫館,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他何小仙的兒子。

認識畢空這麽多年了,何小仙就沒見過他幾時這般溫柔過,僅僅是一個撚被角的動作,都謹慎得好像在對待什麽世上僅有的珍寶。

“這是何方神聖還是何方妖孽啊。”何小仙托著下巴,心想。

畢空回眸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行為盡數落在了何小仙眼中,剛擡手的手又放下,放在膝上握緊成拳又松開,尷尬得不知說什麽。

何小仙四十又五了,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戲謔笑道:“無妨無妨,不用在意我的存在,等他睡醒了,我再看病,你繼續。”

畢空連忙搖頭,耳根子都粉紅粉紅的:“您現在來看吧,不……不要多亂想。”

聽見最後五個字,何小仙悶笑點點頭。

他這可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

平日裏的畢空看著斯文,待人彬彬有禮,實則內心猶如冰山敲出來的,誰都親近不了幾分,他自有一套自己的為人處事原則,屏蔽了紅塵中的其他人。何小仙是個八面玲瓏的人,早就看透了這點,根本沒打算和畢空套近乎,這個從小受過苦的天潢貴胄,心底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竟會有這麽一個人,讓畢空放下心頭所有設防,毫無戒備地抱在懷裏,去用心頭最柔軟的肉去疼。

每個人都會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心尖上,可是畢空也有,委實出乎他意料了,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個男人,這真是雙重意外啊。

“那就讓我來看看。”何小仙大步向前。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絕色,能讓清冷不食人間煙火的畢空都動了凡心。

然後他受到了三重驚嚇。

何小仙哆嗦著食指,指著床上熟睡的人的面孔,難以置信地看著畢空,後退幾步,就差沒叫出來。

“您大人哪裏搞來這個寶貝的!”嚇得何小仙的聲音都破音了。

畢空偏頭看了眼床上那位被噪音惹得不安分的人,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何小仙越想越不能理解,捂著眼睛又悄悄看了笑軒一眼,倍感自己命不久矣,遲早心臟出問題。雖然快十年沒見過面了,但何小仙篤定這人就是當年失蹤了的於笑軒,可是誰能大發慈悲告訴他,這兩位孩子怎麽搞到一塊兒去的?

“撿來的。”畢空道。

想到今日是怎麽相遇的,畢空也就沒有什麽好臉色了,走過去給踢被子的人蓋好被子,坐在床邊道:“他被我姑姑下了藥,我不知道您有沒有辦法解,還勞煩您看看他,我出來匆忙沒有帶錢,下次過來一定……”

“停停停,”何小仙揉了揉太陽穴,不耐煩指了指自己的床,“你抱他去那裏睡,這張床硬,估計他這種富貴公子也受不了,然後你自己也找個地方歇歇,別打擾我看病,瞧你眼底烏青,多久沒睡好了?”

畢空笑著應了,他就知道何小仙是個念舊情的人,否則也不會敢照顧他這麽個麻煩這麽多年。“多謝。”

何小仙哼一聲,算是應了。兩人把笑軒抱過去後,畢空就回到了木板床上,而何小仙圍著笑軒又是把脈又是寫藥方,忙得不可開交。

躺在木板床上的畢空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邊,一種不真實的幸福圍繞著他,他唯恐眨眨眼那些就會像水中月一樣隨著漣漪打散了。

翌日清晨,於笑軒滿嘴苦澀地醒來,他眼睛還沒睜開,就嗅了一鼻子的藥味兒,機靈地偏過了頭,嘟囔:“不喝不喝,我沒事了!”

那味道光是聞著都想吐,要是咽下肚子還不得死人?

他的背紮紮實實地遭到了一擊重擊,震得他眼裏倏地睜開,難以置信回過頭:“你不是畢空?”

何小仙又在他背上狠狠打了一下,假笑兩聲:“他長我這樣還是我長他那樣?”

笑軒茫然盯著何小仙,嘴唇動了動,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何小仙抓緊這個機會,又朝他嘴裏灌了一口藥,嗆得方才沈浸在故人重逢情懷裏的笑軒眼淚都出來了。

在如此環境下,笑軒心底縈繞的感動激動全都煙消雲散,他被苦的五官猙獰,擡手擦掉嘴邊殘餘的湯藥,好笑道:“原來故人重逢的味道這麽苦。”

何小仙不與他油嘴滑舌,拿出一包糖給他:“你現在是病人,我對病人都很簡單粗暴,找溫柔的話,找你的畢空去。我先下去幫人撿藥了。”

笑軒嚼著糖道:“多謝多謝,您忙您的。”

他話才說完,何小仙站起來正欲走,突然一陣蹬樓梯的聲音,伴隨而來的還有清脆女聲。

“何大夫,我來取藥了。”

何小仙回頭看向笑軒,玩笑道:“你看你,就因為你不肯吃藥浪費我時間,病人自己都跑上來了。”

笑軒滿不在乎:“這聲音倒是有點耳熟,怕不是我認識的。”

“您倒是和誰都認識。”何小仙扯扯嘴角,不再多說。

三言兩語間,一個身著火焰般大紅胡服的女人跑來上來,前腳才踏進屋內,眼睛就直勾勾盯著床上的笑軒。

笑軒也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這下躲也沒地方躲,摸了摸鼻子只能迎上美人的目光,不尷不尬地打了個招呼:“真是好久不見了啊!櫻……櫻鴿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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