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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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初秋依然狠毒的太陽,笑軒別了畢空,光著腳丫子汗流浹背走到大街上——他此時長著十歲頑童模樣,不穿鞋也不會引人側目。

於笑軒憑著自己那張靈氣的笑臉,靠著大媽們的指路,硬是一個人找到了落座在貴人街的張府。

張府門口立著兩個打哈欠的守衛,和兩座威風凜凜的石像格格不入,天氣悶熱著,地上的草兒都打蔫,內府時而傳出幾聲狗吠,成功打消了於笑軒決心翻墻進去找瓊意的念頭。

他還是乖乖蹲墻角等人回來好了。

按照皇榜上的時間,他明兒就得進宮,若是今日不找到瓊意說明白,日後恐怕也沒有其餘機會了。

笑軒曾想過驅使瓊意主動請纓的緣故,無論是什麽難言之隱,他都要確認一下。如果真是自願進宮,那他也無話可說了。

“但總不會有人想去給五六十歲的老太婆當情人吧。”笑軒無聊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嘴裏叼著狗尾巴草,心裏數著一輛輛轎子。

貴人街少有行人,多數貴人也都是轎子擡著你來我往,路上的轎夫神色麻木,漲紅著臉使著蠻力,坐在車上的貴族小姐們莞爾一笑,嬉笑打鬧著閨閣之趣。同一個世界,不同的境遇。

光色昏暗,天從悶熱到清涼,笑軒沒蹲著瓊意,卻等到了辦公回來的張旭川。

這種蹲在他家門外的小叫花子,張旭川早就見慣不慣,一眼都懶得施舍。可誰知這叫花子膽大包天,竟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張旭川橫眉瞪過去,怔住了,“你……”

笑軒吐出狗尾草,端正站好鞠躬:“承蒙大人關照,草民特來謝恩!”

張旭川神色松動,抿嘴笑道:“你這孩子也有意思,進去坐坐吧。”

“哎。”笑軒笑嘻嘻地跟著進了張府。

張府景色秀麗,雖說不上大氣,但也足夠精致,丫鬟各個低眉順眼,很懂規矩,處處彰顯了張府書香世家的底蘊。

笑軒人才坐上賓客位,兩條腿還不夠著地,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晃著。

張旭川換了衣服慢慢走來,端著架子悠悠喝了幾口茶,睨了笑軒一眼,才道:“等誰呢?你若不先說,本官就先問你話了。”

“小的有什麽值得大人問話的?”笑軒眨眨眼問。

張旭川嗤笑搖搖頭:“化名都不取個正經的,正當本官沒見過你就不認識你了?你要是不老實,本官時刻都能把你送回於道長手上。”

身份被毫不留情戳穿,笑軒還算淡定,笑道:“大人這麽久都沒把我交給爹爹,想必也不想讓我回去啊。”

“哼。”張旭川笑道,“你倒是冷靜,可知道你急死於浩大人了?要不是看上你的才能,於浩來問我時,我早就把你交出去了。”

“咦。”笑軒故作訝異,“大人想讓我進宮真是為了我的才能?”

話都說到這一步,明人不說暗話。張旭川的玩笑神色褪去,打量著眼前這個時而頑皮時而穩重的孩子。

張旭川:“他們說你聰慧異常,我只當是奉承話。這麽看來,還是我小瞧你了。”

笑軒不想再虛以委蛇:“大人直說吧,反正這也在你府邸。”

他又沒有通天的技術,難不成還能變出個手機錄音屆時再賣了他?這樣兜兜轉轉下去,等會兒他都要忘了自己過來作甚的。

“小孩子就是心急。”張旭川又端著茶悠悠品了起來。

“……”笑軒無奈笑,幹脆毫無教養地抱著手臂朝後一趟,闔著眼閉目養神,“行,我不急我不急,大人慢慢喝。”

張旭川一口茶水差點噴出,拿出手帕擦擦嘴角:“本官就是看中你這張嘴。”

笑軒:“……”

這話聽著還真有歧義。

“你畫技如何,本官也不是很了解。”張旭川玩味笑了,“但那日你在女皇面前油嘴滑舌的樣子,本官很欣賞。你現在沒有樓仙宮的庇護,只怕獨木難支,要不要投到我門下,自己抉擇吧。”

抉擇?這先鞭子後撒糖的陣勢,難道他還能拒絕嗎?怕是拒絕了,就得橫著出去了。

“我聽大人的吩咐。”笑軒睜開眼,點頭應了。

……

天色漸漸加重色彩,張旭川美名其曰要對老友的孩子負責,將笑軒強行留在了張府裏,卻對瓊意的行蹤住處遮遮掩掩。

真是老狐貍。

於笑軒躺在大床上,楞楞出神盯著頭上那頂繁覆花樣的帳頂,不知是不是夜深的緣故,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漏出些許惆悵。

當初不想接管樓仙宮,一方面是不信鬼神,另一方面就是不想陷入重重官場棋局,而如今……

怎麽還是陷進來了呢?

他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臉,拍打兩下,拍得臉色紅紅。

“一個小屁孩,有什麽惆悵的。”他自嘲道。

雞鳴鐘響,百官上朝。笑軒穿好下人送來的繁覆服飾,最後回頭看了眼家的方向,跟著張旭川上了馬車,向皇宮前行。

皇宮分兩部分,後妃們居住的地方自然是不能出現太監以外的雄性,故而各位臣子皇子都住在前宮,包括笑軒未來要生活的禦畫室。

梓靈殿是禦畫室的工作地,所以人們也常常用梓靈殿稱呼禦畫室。禦畫室七年招五個畫童,老師們均是大名鼎鼎的宮廷畫師,為首的則是一畫千金的年近古稀的老先生史泱,人稱鬼畫聖——因為民間傳聞這位老先生,可以對著棺材畫出棺材裏逝者的生前面容。

這的確很鬼怪神力了,誠然笑軒不信鬼神,也在聽到鬼畫聖名頭的時候感覺背後陰風陣陣。

卻沒想到這人竟是個面容紅潤容光煥發精神十足的老人,他一頭白發下巴吊著白胡子,笑容慈祥,像極了畫像上的月老。

就是這樣一位令人敬重敬畏的老人,在太監領來五個小孩兒時,一臉滿足道了句。

“今年的孩子真真長得喜人!”

聯想到他鬼畫聖的名號,笑軒總覺得這句話的背後涵義是:快去燒火,這麽可愛的小孩兒要趁熱吃。

好在史泱沒有這麽說,而是大手一揮,很有氣勢道:“讓他們今天晚上之前畫二十副牡丹給本官!”

“……”笑軒手一顫。

這還不如把他們燉了吃。

梓靈殿畫童生活枯燥無味,笑軒切身體會到了畢空在大開寺的日子——不停地被排擠。

窮人孩子要擠兌貴族的孩子,貴族的孩子也要擠兌平民的孩子。

誰說人之初性本善的?

笑軒估摸著自己若真是當年十歲的時候,怕是早就擼起袖子一顏料糊他們臉上了,熊孩子都是吃硬不吃軟的,他要是兇一點,那些孩子也奈何不了他。

可惜他活了幾十年,面對那種幼稚的孤立,內心毫無波動。

他只是在月覆一月的畫作考試中,用成績把他們遠遠甩開,留給那些氣鼓鼓的小孩們一個清高的背影,心底暗爽。

雖然很不人道,但虐這些小孩兒,真得很爽……

如此下來,那些孩子也漸漸感到無趣,還有人內心倒戈,略略傾慕起他的才華來。他的日子終於安穩。

時間靜謐平淡地偷偷跑掉,宮裏的死氣沈沈突然被節日氣息掩蓋,所有人都來走匆忙……

“又過年了。”笑軒身上裹著史泱送的大狐裘,坐在石階上搓手,呼出的氣像繚繞的白煙,喃喃自語道。

今年雪下的遲,初雪恰好趕上了除夕前一天,這是離家的第一個年。

十多年前,他沒有家,便也從來沒有離開家過,今日他才知道離家流浪的滋味。

笑軒咂咂嘴,吃著之前史泱塞給他的雞肉,猝不及防後背被人使勁一拍,差點被骨頭嗆到。

回頭一看,“月老”笑瞇瞇地看著他:“想家了?”

笑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道:“是啊。”

“別急,還有七年。”史泱動作緩慢,扶著腰慢慢坐在他身邊。

怎麽每個人都覺得他心急呢。笑軒忍不住笑了,盯著遠方天際:“嗯,只有七年了。”

“我沒想到你這個沒心沒肺的狼崽子還知道想家。”史泱咯咯笑著,“我以為你怎麽養都養不熟,張大人總是派人給你送東西,也沒見你真心實意道謝過。”

“哪有,很真心實意。”笑軒不屑一笑。

那只老狐貍任他怎樣試探,死都不放出瓊意的信息,也沒把瓊意送進宮,也不知道去哪了,總不可能送回樓仙宮了。這狐貍光知道占他便宜,魚和熊掌都想抓在手上。

笑軒把骨頭吐到手上,臉色一暗,低聲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我的真心實意的。”

史泱老眼一瞇,趁著笑軒神色陰沈時,擡手使勁一拍,拍得笑軒心臟沒從喉嚨裏跳出來。

笑軒彈了一下,不可置信道:“老頭你幹嘛!”

史泱楞了楞,反應過來後笑容更加和藹,和藹得瘆人。

“……完了。”笑軒捂住嘴,一不小心把心底的稱呼叫了出來。

史泱哼哼道:“得了,別裝模作樣,還不知道你們平時什麽德行嗎。”

笑軒尷尬地摸摸鼻子,試圖搶救:“我平時不會這樣的。”

“本官不和你計較這些。”老人家緩緩吐出白氣,側臉看著笑軒語重深長,“孩子,你是我見過的,最不該到宮裏來,到朝廷來的人。”

“來都來了。”笑軒笑道,“老師難道是不想教我,要送我離開了?”

史泱:“如果可以,我想送你走。”

“我不能走。”笑軒調皮地眨眨眼,“我還要在先生手下蹭吃食呢。”

他還要用他的方式解決樓仙宮的困境呢,豈能輕易離開。

史泱沈默著撐著地板站起,笑軒起身扶他,史泱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出老人特有的聲音:“才一年沒到,眼見赤子之心蒙塵,我死都不瞑目。”

笑軒手頓了一下,僵住了,史泱不管他,自顧自離去,聲音遠遠飄過來。

“老夫遲早剁了張旭川這個狗官。”

笑軒揉了揉僵住的臉,聽見這聲終於忍不住嘴角上揚。

果然,這史泱看起來什麽都不管,但其實心裏什麽都知曉,張旭川那點心思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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