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暖花開,綠蔭怡人。我在巴黎最大的教堂見證母親和張叔盛大的婚禮。母親似乎年輕了二十歲。看著戒指慢慢套進她的無名指,我忍不住捂著嘴巴,幸福鉆進眼眶,眼淚被擠了出來。

見到淩楓的父母,我還未開口,他們便問,淩楓怎麽不會來。我笑著說,時間太緊,可能回不來了。他們嘟囔著要等他回來要好好教訓他。

看來他帶著她的確走的很遠。

我懷著極其忐忑的心情來到馬賽。我站在崖邊,海風迎面而來,讓我不禁哆嗦。過了好久,我才看到他們,他推著她,停在海邊。他坐在沙灘上,面向大海。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來,他看到我驚訝之後,看著海與天鏈接的地方保持著沈默,海水一次次的湧來,都未能淹沒他的沈默。

輪椅上的筱揚面無表情,但眼神卻依然清澈,仿佛是在流露著喜悅,畢竟春天已經來了。她有些消瘦了,臉上已經可以看到骨頭的輪廓,無聲的歲月消謝著她的美麗。

“半年了。”他終於開口了,說出了分離的時間。

“她們好嗎?”他繼續說。

“不知道。”我盡量不發出冷漠的語氣,去說出了冷漠的話。

他轉頭看我,我才註意到他滄桑的面孔已經蓄起胡須,卻讓他變得更加成熟。

“你還是沒有原諒我。”

“無所謂了,什麽都改變不了了。”

“你並沒有看透。只是還在等待。”

“嗯。有人告訴我,還不到最後,不一定都是壞事。”

他笑了笑,皮笑肉不笑,卻不是嘲笑,比苦笑還要苦的笑容。

“你這次來只是來看看嗎?”

“嗯,如果你要告訴我你和她的事,這次我想我還有一些時間。”

他看看我,抓起手裏的沙子,又一點一點的漏完。

“我離開的那天,說不出分手,又怕她的等待,變成徒勞後的無望。她追著我的車,我卻狠心的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天,我拿著你給的地址來到這裏,看到坐到輪椅上的她,筱沫告訴我,她那個時候跑去機場的時候,出了車禍。那個時候,她直視的瞳光像一把刀子插進我的心臟。我以為我只欠一句分手,其實我欠她的是一生的幸福。我陪她每天看著日升海漲,只是對自己的安慰。一個失去顏色的生命,黑白留不住靈魂。我守候著奇跡,卻抵不過歲月的侵蝕,調零或許是對她的解脫,可對我,卻是最深的煉獄。”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他的目光依然是海的盡頭。我轉過身,看著自己走來留在沙子裏的腳印,發出輕輕的聲音,生怕被筱揚聽到,其實我覺得她一直都聽得到,看得到,只是選擇了最深的沈默。

“等待會讓人絕望,但絕望之後的等待,卻是希望。”

他沒有吭聲,我希望他沒有聽到。

回來後,我繼續忙碌充實的生活,會因為突然的清閑而不自在,我一個人聽歌,一個人看書。我並不寂寞,只是喜歡了孤獨,後來怎麽都趕不走。

我和孤獨相伴,歲月流隙,雲淡風輕。

十月份雨季來臨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讓我心又開始疼起來,這一天還是來了。某時某刻,我曾經多麽希望,永遠不要再有她的消息,至少我可以倔強的相信,她還在。

來到小鎮,這裏突然格外晴朗,讓我幾分意外。

我慢慢向山坡走去,以一種堅定的姿態按壓內心的糾葛。淩楓站在那裏,如果不是風揚起他的頭發,我會以為他是一塑雕刻的石像。我慢慢的走到他身邊,看著眼前潮濕的泥土壘起的土堆。旁邊是何凱的墳墓。

“是她嗎?”我不想相信這一切。

“嗯。”他回答的很鎮定。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泥土,是溫的,肯定帶著她的溫度。

“就這樣走了,還不肯讓我見她。”

“她在在夢裏走的,我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顏子,依琳,你們快點,趕不上了。”

我的眼淚和著手上的泥土,那是我們曾經趕一個秀場,她穿著高跟鞋從我們前面折回來,拉起著我和顏子時說的話。

“孩子呢?”我抽著鼻息。

“因為早產,還在醫院。”

“淩楓,我一直想知道,她為什麽不肯去醫院。”我站起來扔掉手上的泥土。

他看著我,我才看清他現在的模樣,臉色微黃,神情漠然,脫去了當初的稚嫩。一段起起落落的感情消退了容顏,堅定了內心。

他轉過身走到山邊說:“像她那種人,寧願忍受著這個世界上最痛的疼,都不肯做剖腹產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疤痕,怎麽會為了百分之三的希望去割掉自己的**,再去做著化療看著自己頭發脫落,皮膚松弛。她愛她的身體,勝過一切,她說她的心裏已經殘破的無法修補,要死,也要帶著她引以為傲的身體死去。”

“是你將他葬在這裏的。”

“是何勇,這是她和何勇的約定,活著不能在一起的人,只好死了再去陪他。”

我看著烈烈風中孤單的身影,他的愛深不見底。

我走向他,望著山下陽光照耀的小鎮,說:“她過得開心嗎?”

淩楓露出一個深邃的微笑,說:“我覺得那是我們最幸福的日子了。”

他看著我,保持著他特有的笑容,轉身向山下走去。

“你要去哪?”我大聲朝他的背影喊去,怕自己的聲音被風吹散。

“她說,如果我不能陪她一起死,就要帶著我們的女兒精彩的活。”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著天。

我擡頭看去,有一朵好看的雲在編織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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