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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東 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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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往宜陽城門方向走著,沈若雪挽著鳳珠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鳳珠勉強微笑點頭,臉上依舊怏怏不快。吳春平面有得色地道:“我五叔在這縣衙裏做著差役,許多事情都歸他管。”說著眼睛瞟向小梁都尉,小梁都尉卻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沒聽見。沈若雪笑道:“啊,那很好啊,春平哥有了官親,背後也有人撐腰啦。”小梁都尉嗤地笑了一聲,低低道:“一個小差役而已,算什麽官親。”沈若雪偷偷捅了他一下,吳春平不高興地道:“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只有你很了不起?”

小梁都尉笑道:“沒有啊,我沒什麽了不起啊。”吳春平氣呼呼地道:“在京都你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惜這裏沒人識得你!”小梁都尉笑嘻嘻地道:“沒人識得我,那我可求之不得,就不勞吳大哥關心了。”吳春平怒道:“誰稀罕關心你,你與我吳春平有什麽相幹,要不是看在若雪的份上,我才懶得理會你的死活!”小梁都尉毫不在乎地道:“說的是,你我互不相幹,既然這樣,你犯不著對我這不相幹的人發火啊?那不是很奇怪。”沈若雪使勁扯了扯小梁都尉的衣袖,急急地低聲道:“你們不要吵。”

小梁都尉靜靜地道:“我沒有跟他吵。”吳春平幾乎是吼著道:“我也沒有跟你吵!”鳳珠勸道:“你這是做什麽,人家小梁好好的沒招惹你。”吳春平怒道:“滾,不用你多管閑事!”小梁都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吳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麽如此對鳳珠姐講話,她是你妻子。”吳春平突然一把抓住了他胸前衣襟,叫道:“姓梁的,你還說!還說!”沈若雪跺腳道:“春平哥,你幹什麽啊!”鳳珠冷笑道:“他這是沖著我發火呢,不是沖你們。”吳春平扭臉恨道:“你這個娘們給我閉嘴!”

小梁都尉低頭看看他揪住自己衣襟的手,平靜的道:“吳大哥,你放手,不要揪著我。”吳春平道:“我偏不放!”小梁都尉笑了一笑,猛然擡手朝他腕上用力一甩,登時將他的手打掉,靜靜的道:“別這樣子,否則我要教教你怎麽做男人了。”吳春平臉色漲紅,吼叫著道:“我不用你教!你算老幾,你把老子這輩子坑的還不夠?我老婆歸你了,還得去替別人養野種!”沈若雪不禁叫道:“春平哥,你胡說些什麽啊?”鳳珠冷冷的站住腳一言不發。

小梁都尉盯著吳春平的眼睛不語,吳春平怒道:“看什麽看!難道我說錯了?”小梁都尉淡淡地道:“你當然說錯了,至於怎麽錯,自己想吧。”說著,徑自往前走去,吳春平楞了楞,突然從背後狠狠地揮拳朝他打了過去,小梁都尉頭也沒有回,只輕輕的往旁邊一閃,吳春平收不住腳,直摔了一個嘴啃泥,從地上爬起還要揮拳再打,鳳珠驀地攔在他面前,冷冷地道:“其實,我知道你心裏真正想打的人,是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朝我打吧,何必跟小梁都尉慪氣?”

吳春平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道:“你以為我不敢打你?”鳳珠冷笑一聲,道:“你憋了很久了吧。”吳春平粗聲道:“閃開!我是憋了很久,不把姓梁的收拾一頓出不了這口氣!”他盯著小梁都尉咬著牙道:“憑什麽!憑什麽!你現在應該比我過的低賤困苦才對,你是欽犯,我是良民!憑什麽你還要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擺架子!當初是你半路殺出來搶走了我的女人,難道不是嗎?公主給我做的媒,鳳珠看著我們拜的天地,如果沒有你,若雪才是我的老婆!現在,你還得意洋洋地有了自己的骨血,卻憑什麽非要安排我當這個便宜的王八,你那時為什麽不去當!”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脆響,鳳珠突然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顫聲道:“我跟你沒有明媒正娶,你我完全可以兩清,不用你當王八了!”說完,不顧身子笨重,掩面狂奔而去,沈若雪驚叫:“鳳珠姐姐!”拔腿就要追,驀地滿臉痛楚的按著小腹彎下腰去,小梁都尉登時駭然沖上前抱住她道:“若雪,你怎麽了?”沈若雪搖了搖頭,輕道:“沒事沒事,我一著急岔了氣,你不用擔心。”擡眼看去,鳳珠已經跑得不知去向,她不禁急道:“春平哥,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快去找鳳珠姐姐,快去啊!”

吳春平捂著半邊臉楞楞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小梁都尉強壓下怒火,看著他心平氣和的道:“姓吳的,你罵我也罵的夠了,我不和你計較。現在趕緊去找鳳珠姐,她要是出了什麽事,老子可真要揍你了!”吳春平還是沒有動,小梁都尉不禁忿然朝他身上踹了一腳,喝道:“去啊!”吳春平看著沈若雪,低低的說:“你,你不要緊吧?”沈若雪搖了搖頭:“春平哥快不要糊塗了,趕緊去把鳳珠姐姐找回來,不然要出事的!”出事?吳春平冷不丁想起初二那日鳳珠在林子裏上吊的情景,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撒腿便往鳳珠跑走的方向瘋一般追了過去。

“若雪,好些了嗎?”小梁都尉的眼中全是擔憂,焦灼地問沈若雪。沈若雪微笑道:“我哪有那麽嬌貴啊,不知道的時候,跟你在山路上又跳又跑的,不也沒事嗎?”小梁都尉松了口氣,道:“那倒也是,不過既然知道了,還是小心為好。這吳大哥今日並沒有喝酒,怎麽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如此不可理喻。”說著,俯身將沈若雪攔腰抱起,邊走邊道:“我抱你到城門口再放你下來。”沈若雪勾著他的脖子,溫柔地註視著他,輕道:“小梁,吳大哥方才說的那些話,你真的不生氣嗎?”

小梁都尉平靜的說:“他一個渾人發洩發洩積怨,我跟他生什麽氣,沒的低了我的身份。”他用力把沈若雪的身子抱了抱穩,微笑的道:“我餓的很,一會兒在宜陽城裏陪我吃點東西好不好?”沈若雪微笑道:“好呀,只是,”她不安地道:“你說鳳珠姐姐不會有事吧?”小梁都尉嘆了口氣:“不好說啊,但願沒事吧,他們夫妻間的恩怨你我沒有辦法過多的參與,越管越亂,吃了飯趕緊買了東西回去就是!”沈若雪低低地道:“當初,是不是我們真的把他們撮合錯了,才會造成今日這樣的結果。”小梁都尉沒有言語。

破舊的宜陽城門果然半個官差的影子都沒有,墻上似乎貼過什麽告示,早稀爛的只剩下絲絲縷縷的紙條,城裏出的人比進的人多,一些衣著打扮光鮮整齊的身後都帶著小廝,挑著擔子。小梁都尉好奇心起,便隨口向走過身邊的一人問道:“大哥,你們這都是要去哪裏啊?”那人站住腳笑著道:“你是外地來的吧?我們這裏城外有個小靈山,山上有個靈山寺,香火旺得很,求財問簽也靈驗得很,大家都是去進香呢。”言畢又感慨的說:“只可惜城外連個村沽酒肆都沒有,出一趟城又要帶吃又要帶喝,卻又累人的很,煞風景的很。”

小梁都尉聽了,歪著頭似乎在想什麽,背著手默不作聲的走著。兩人在一家看起來幹凈講究些的點心鋪裏坐了,要了一葷一素兩個菜,讓小夥計燙了一壺好酒,小梁都尉一邊慢慢吃著,一邊兀自不自禁的出神,沈若雪忍不住問道:“你想什麽呢?”他回過神來,笑著道:“沒什麽,我只是忽然想,吳大哥說我現在應該比他過的低賤困苦才對,那可是大錯特錯,老子即便是做個普通百姓,也一定不會讓你和孩子吃一點苦,我會把我們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很好,你相信嗎?”沈若雪笑著道:“我當然相信!我的夫君走到哪裏都是出類拔萃的人中俊傑。”

小梁都尉笑著道:“知我者,妻也。你手頭不是還有一張銀票嗎?適才那人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我看吳大哥的那塊地位置恰恰好,正在通往那座靈山的中間,不如,跟他商量了別種東西,改成酒肆,我們來出錢置辦一切設施,兩家一起料理事務。”他放下筷子,勾勾手微笑著低聲道:“酒,可以進城買別人釀好的拉回去,我去打獵弄野味,他是從前幹慣酒樓雜事的,你和鳳珠姐就張羅些精致應時的小菜招呼客人,賺了錢不管多少一家一半,大家不愁吃喝用度。等到以後我們去了江南,這酒肆正好留給他們度日,有了錢,吳大哥肯定也不會在乎養誰的孩子虧不虧,如何?”

沈若雪聞言又驚又喜,一把抓住了小梁都尉的手道:“小梁,你真是水晶玻璃做的人,透亮透亮的,怎麽我就沒有想到呢?這主意簡直太好了,我們趕緊回去告訴他們去!”小梁都尉笑著道:“急什麽?等我把飯吃完,再買些酒肴回去,我可再不想吃他剩了又剩的東西了。”他頓了頓,又道:“即便是有了酒肆,我也要在一旁親手給你蓋一所黃泥墻的茅草屋,編一溜竹籬笆,種上一棵樹,只是門前沒有小溪流過。”沈若雪歡喜地道:“我要養幾只小雞,一只小狗。”小梁都尉笑道:“哪怕你養只老虎呢,隨你的心意好了。”

兩個人說笑著買了些好吃的,離了宜陽城回到城外吳春平住的小院,一眼便看見鳳珠獨自坐在門檻上,埋頭做針線。沈若雪快步跑過去,高興地叫道:“鳳珠姐姐,你和吳大哥不生氣啦?”鳳珠面無表情地道:“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為這個跟他生氣,我忽然間想明白了,他越是覺得我和孩子是包袱,我越是不讓他省心,當初既然答允了我的,休想推脫!偏不讓他好過!”沈若雪一怔,小梁都尉撲哧笑道:“好!說的好!”沈若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問鳳珠道:“春平哥呢?”鳳珠指了指屋後,低頭繼續做針線。

小梁都尉立刻轉身繞過屋子來到那塊地邊,果然看見吳春平抱著頭蹲在那裏泥雕木塑一般,他彎腰拍了拍吳春平的肩,笑道:“好啦,夫妻兩個吵完了也就算了。”吳春平擡頭看看他,嘟囔道:“根本沒吵,我追的心急火燎的,她居然沒事人一樣自己跑回家了,一切照舊,你說怪不怪?”小梁都尉笑道:“不是我說你,你才怪呢,吃錯了藥一樣亂咬一遭。現在氣也出了,人也蔫了,讓老子簡直不知道要不要收拾你一頓才好。”吳春平楞楞地看了他片刻,長嘆一聲又抱住了頭。

“哎,有一樁好事,你肯不肯做?”小梁都尉撩衣蹲在了他身邊笑道。吳春平悶悶地道:“什麽好事能輪的著我?”小梁都尉大笑起來:“你不是說你現在應該比我混的好嗎?怎麽聽這口氣好像還是差很遠啊。”吳春平白了他一眼,小梁都尉這才笑著把自己的想法細細的講給他聽,吳春平登時張大了口,不敢相信地道:“那,那豈不是咱們當了掌櫃的了?”小梁都尉笑嘻嘻地道:“對啊,你是吳掌櫃,我是梁掌櫃,哈哈。”吳春平興奮地馬上就要跳起來,卻又看著小梁都尉猶豫一下,慢吞吞地道:“你說話算話?不要我歸還本錢?賺了一家一半?那要是生意賠了呢?”

小梁都尉鄙視的嗤了一聲,道:“賠了算我的好不好!我把自己賣了也不讓你吃虧!”吳春平嘿嘿笑道:“我能吃什麽虧,不過就是一塊地罷了,還不是我的。我得了錢還需要分給我五叔。”小梁都尉立刻滿不在乎地道:“要是這樣的話,那賺的銀子就按三七開好了,你七我們三,讓你拿多些。”吳春平頓時眉開眼笑,連連說:“你要寫個字據,說過的話可一樣都不許反悔!”小梁都尉譏諷地道:“行,我這就找紙筆一條條列給你,日後我們去了江南你若是賠了,追到江南找我要賬!”吳春平嘟囔著說:“反正我不識字,只要你不騙我。”

商議好之後,吳春平和小梁都尉開始忙活起來,他們把吳春平原先住的房子往那塊地上擴出去,搭建成三進的酒館,附近的莊戶人聞知,都古道熱腸的前來幫忙。小梁都尉一邊觀察請教,一邊在酒館旁邊另蓋一間向往已久的茅草屋,鄉鄰們喜歡他,親昵的稱呼他為“梁小哥兒”,砍木頭搬運的活計都不勞他動手。吳春平原本存心想要看他的笑話,卻發現他心靈手巧的學得很快,房屋搭建的細致而又精巧,不由心生欽佩。只是畢竟小梁都尉從沒有幹過這樣的粗活,每晚回到暖炕上都累得腰酸腿痛,沈若雪憐惜的給他輕輕敲一敲肩背,向他道:“不如讓他們幫忙幹吧,你不要這麽辛苦了。”

小梁都尉趴在枕頭上笑著說:“我覺得很有趣啊,權當做是玩耍一般。”沈若雪輕輕一笑,斜身靠在一旁,拈起自己的那枚雌蝶佩,舉在眼前低低地道:“蝴蝶呀,蝴蝶呀,你想要一個什麽樣子的寶寶呢?”小梁都尉笑道:“蝴蝶呀蝴蝶,要一個長得像媽媽一樣美麗的寶寶啊。”沈若雪悄笑道:“蝴蝶呀蝴蝶,還是要像他爹爹一樣的才好呀,又聰明,又俊秀,又勇敢,又霸道。”小梁都尉聽了,回頭笑道:“蝴蝶呀蝴蝶,那就來一對吧,一個像爹爹,一個像媽媽。”沈若雪笑而不語,小梁都尉得意道:“有我這麽一個英武爹爹,又有你這麽一個才女媽媽,我兒子肯定更加出色!名字我都想好了,你猜叫什麽?”沈若雪笑道:“難道叫梁出色?”

小梁都尉翻身坐起,不依地道:“什麽啊,你還才女呢,起的名字這麽俗啊。”沈若雪故意道:“那叫梁招財?梁進寶?梁加官?梁得祿?梁(涼)白開?”小梁都尉不禁呻吟一聲,咬牙道:“你氣死我了,起的全都是市井小人的名字還罷了,最後一個簡直豈有此理,看我怎麽收拾你!”沈若雪大笑著滾進被子裏卷得緊緊的,死活不讓他得手,外間傳來吳春平有意無意的咳嗽聲,兩人慌忙安靜了下來。過了片刻,只聽小梁都尉輕輕地道:“離開京都這一路,我都用的是楊爽這個名字,我想,將來我們的孩子就叫他梁爽,好不好?”

“好,”沈若雪拉他躺下,偎依在他胸前溫柔地悄道:“我喜歡這個名字,也讓我總記得我們經歷的這些事情。”小梁都尉嗯了一聲,低低地道:“記得是記得,但願他的一生不要像我們才好,所以,他的小名,就叫寧兒吧,我們一家安安寧寧的生活,再也不要有什麽殺戮和逃亡。”沈若雪凝視著他的眼眸,兩人一時間沈醉忘情,充滿了無限憧憬。

過了正月十六,酒肆和新居俱各建成,沈若雪高興地孩子一樣搬進小梁都尉親手建成的房屋內,吵著定要親自動手煮一頓飯給他吃,鳳珠抿嘴笑道:“那我們今日就不管你兩個的飯了啊。”沈若雪拿了米就歡歡喜喜的沖進了竈下,把小梁都尉直推了出去,不許他進來幫忙,小梁都尉無奈地道:“我很想看看你怎麽煮飯嘛。”沈若雪道:“不要,你站在旁邊我會緊張,煮不好。”他只得坐在了外間托著臉等。

不想沈若雪水少米多,又沒掌控好火候,手忙腳亂的就把一鍋飯煮了個焦黑,心下暗自著慌:“完了,這頓飯小梁肯定寧可餓著也不吃了。”誰料到小梁都尉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探頭見她在竈下垂著頭不言語,走過去便揭開了鍋蓋一看,不由大笑起來,沈若雪頓時紅了臉,囁嚅著低低道:“那個,我們……我們還是去吳大哥那裏蹭頓飯吃吧。”小梁都尉笑道:“什麽話,這是你親自煮的第一頓飯呢,我必須要吃了才成。”說完拿起飯勺就盛了一碗,沈若雪羞愧的道:“還忘……忘了燒菜。”小梁都尉應了一聲,捧著飯碗坐下低頭就吃,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吃著吃著,突然再也忍耐不住,把碗筷一丟,伏在手臂上便悶笑不止。

沈若雪撅著嘴巴,窘迫的道:“不許再笑!”小梁都尉擡頭笑道:“好好,我不笑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比我可強多了,好歹煮的出一鍋糊飯出來,我卻連吹火燃竈都不行,虧得我們開的是個酒肆,以後可以理直氣壯的蹭吃蹭喝,不然,真的會自己把自己餓死的。”沈若雪咬著唇道:“不會的,我一定會學會煮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給你。”小梁都尉伸臂將她摟過,笑著低聲道:“不用,你放心吧,有我在,怎麽也不會讓你操勞,將來不管走到哪裏,我都不會讓你和孩子吃苦受累的。這邊酒肆裏的掌廚我跟那邊黃老伯說好了,他善於烹煮,就來做竈下的事,只需你指點他把口味整治的精巧一些才好。”

兩天後,酒肆便開張了,杏黃的酒旗檐間一挑,隨風舞動,在青山下映得分外好看。從外面乍一看上去,還是黃泥墻,竹籬笆,瓦外遮著厚厚的茅草,進得店內,卻渾然一新,三進廳堂。一進是村俚散座,二進卻是風雅幽靜之所,墻上掛著沈若雪信手畫的一幅山水,小梁都尉親筆題上的唐詩:“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游俠多少年。相逢義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最後一進則是吳春平和鳳珠的臥室。客人一坐,一壺香茶,幾碟精巧細果,茅檐低小,啟軒即是青山,真是田園之趣,偏偏沈若雪就給酒肆起了個名字叫“東籬軒”。

除了鄉野過客在這裏酒足飯飽,宜陽城內的許多風雅之士也開始喜歡這裏的雅致清幽,有事沒事就跑到城外東籬軒呼朋會友、吟詩作對的小聚,還能跟那一對談吐風雅的掌櫃小夫妻清談幾句,生意好得不得了。等到踏青時節,竟有人專程從洛陽趕來一為游賞,二為專門到東籬館坐一坐,這樣一來,為安全起見,小梁都尉卻不得不回避一些了,他背了弓箭鎮日到山上打獵,不再輕易在酒肆裏露面,常坐在店裏的掌櫃便換成了吳春平。吳春平坐在那裏穿著幹凈體面,一臉都是心滿意足的模樣,一個農夫能活到這個地步,實在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事情。

陽春二三月,柳絮飄飛如雪,微風拂面吹來,像是情人的吻,溫柔而輕快。春光明媚,懶懶的讓人頓起春困,酒館的客人有的一邊飲酒一邊閉目養神,有的在竊竊私語,仿佛不想打破這一片靜謐,沈若雪看吳春平坐在那裏打盹兒,便讓腹部高高隆起的鳳珠休息,自己壓低著聲音招呼客人,她的微笑一如清茶般淡雅。“是這裏嗎?”外面突然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接著,兩個少年男女大步走了進來,沒等沈若雪叫出聲來,那少年已經喊道:“姐姐!”一個箭步跳到眼前,原來是曹勝和程如意!

“你們怎麽找到這裏來的?”歡喜過後,沈若雪將他們兩個拉到自己的屋宅中,連連問道。曹勝笑嘻嘻地說:“你不知道是都尉讓人捎了信給我們嗎?”沈若雪撅嘴道:“他還是動則就隱瞞點什麽,總不全告訴我知道。”曹勝笑道:“不告訴你,才能給你個驚喜嘛!哎呀,大年初一那日,洛陽突然興師動眾的要出城捉拿欽犯,快把我們嚇的半死,不料他們後半夜就垂頭喪氣的回來了,我讓兄弟去打聽,原來你和都尉順利逃脫此劫。我們不知道你們往哪裏去了,就專在賭坊等候你們的消息,前陣子有人捎來了都尉的親筆信,就和如意趕緊的跑來看望。”

“如意?不是程姑奶奶啦?”沈若雪忽然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程姑娘也不回烏梅鎮了嗎?”程如意臉一紅,道:“曹勝這個狗頭不放我走,他對姑奶奶我的賭技佩服得五體投地,說我一走就把他的財運帶走了。”曹勝撇了撇嘴道:“跳進我的掌心,跑不了你的!哎,姐姐,都尉呢?”沈若雪笑道:“他打獵去了,要到傍晚才回來呢。”曹勝探頭看看酒肆,拍手道:“老子的賭坊,都尉的酒肆,大家一起發財啦!等到我們小都尉呱呱落地,管保要金得金,要銀得銀!”沈若雪登時窘迫地道:“連這個他也告訴你了,這個小梁!”

傍晚時分,晚霞染紅了半邊天,歸鵲回巢,牛羊下坡,雞也棲上了窩棚,漫天飛舞的楊花柳絮之中,小梁都尉的身影漸漸地出現在山路那端,他背著弓箭,手裏卻沒有拿一點獵物,沒精打采地走著。曹勝早已按捺不住,飛奔著迎了過去一把將他的肩抱住,小梁都尉怔了怔,驀地驚喜的給了他一拳:“死小子,你居然來了!”曹勝定定的道:“還有一腳你沒踢呢!”小梁都尉笑著依言又踢了他一腳,曹勝這才心滿意足地道:“沒有都尉你天天踢這一腳,我簡直都睡不好覺!”說著冷不防把小梁都尉緊緊攬住,使勁的拍著他的身子怎麽也不肯放手,眼睛不由濕了。

程如意站在院中,凝視著小梁都尉一動不動,目中不知是悲是喜,沈若雪上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回頭看看,咧嘴笑了一笑,坦然道:“你別在意,我一看見就小爽會習慣的發發癡,一會兒就好了。”沈若雪掩口笑道:“發一次癡要收十文錢,我家夫君可不能白給人看。”程如意一楞,叫道:“你還真會做生意了你,太財迷了吧,能不能便宜點?”兩人執手大笑起來。

柔柔的晚風吹拂,東籬軒內燭光搖曳,亮堂堂的映照著久別重逢的人們,美酒佳肴擺了滿桌,沈若雪輕輕地走到門外,伸出手去迎風捉住了一團柳絮,暗暗地道:“老天啊老天,請你一定要讓以後的每一個夜晚,都如春風沈醉的今夜這樣美好,我喜歡相聚,喜歡重逢,喜歡相親相愛的朋友和愛人廝守在一起,永遠永遠都不希望有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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