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獵 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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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歡喜過後的人們都酒意深重的睡去了,沈若雪無意中突然發現小梁都尉躺在那裏依然沒有睡著,眼睛在黑暗之中亮晶晶的看著自己,她不禁翻身伏在枕邊托腮笑道:“為什麽還不睡啊?是不是曹勝這家夥讓你高興的過了頭?”小梁都尉勉強笑了一笑,忽然坐起身緊緊地將她摟在懷裏,又是難過又是愧疚地道:“若雪,對不起,對不起。”

沈若雪不禁楞住了,奇怪地道:“怎麽了啊?”小梁都尉嘆道:“我今日……我今日原本打了野物回來,路過山腳下張大哥家,看他正在外面團團轉的撞墻,屋子裏面有女人慘叫不已,不曉得是出了什麽事。過去一問才知道,原來是他妻子在生孩子,若雪,我……我竟不知道女人生子是如此……如此的痛苦,”他低低地道,聲音都顫抖了起來:“聽著那慘厲的喊叫,真的把我嚇壞了,張大哥說,萬一生不下來,他妻子就會保不住性命,還說‘娘奔死來兒奔生’,我……”

沈若雪的眸中掠過幾分懼色,隨即若無其事地道:“後來呢?”小梁都尉垂頭道:“後來,我實在不敢再聽下去,張大哥一定要我陪他坐一會兒,我也不敢答應,把手頭打的野味全都給他放下,轉身就跑了。一邊跑我就一邊想,就這一個,以後我再也不要你給我生孩子了,萬一,萬一也像張大哥的妻子那樣……我要保你的性命,也不要這孩子!”沈若雪看了他片刻,撲哧一聲笑了,掩口道:“咱們的小寧兒若是聽到你的話,一定要罵:爹爹經過多少血雨腥風都不眨眼,如今反而為了這個嚇成如此模樣,還竟然膽敢揚言不要我!”

小梁都尉捧起沈若雪的臉龐,深深地看著她道:“寧兒若是聽的見,一定不會怪我的,沒有他的媽媽,就沒有他的爹爹,哪裏還會有他?”沈若雪直視著他的眼眸,心內止不住柔腸百轉,輕輕的道:“即便是娘奔死來兒奔生,我也不怕,我要給你們梁家生許多許多的孩子。”小梁都尉微微的笑了,吻了吻她的唇,柔聲說:“如果寧兒乖乖的不讓你受一點苦,我就答允,如果他不乖,這輩子老子寧可斷子絕孫!”沈若雪再也克制不住心頭對他的深愛和眷戀,嚶的一聲一頭撲進他的懷裏,閉目喃喃嘆道:“小梁,小梁,你真好,你不要總是對我這麽好……”

“為什麽不要我總是對你好呢?”小梁都尉微笑著環抱住她,一邊撫著她的頭發,一邊像哄孩子一樣輕輕地搖著問道。沈若雪偎依在他懷裏呢噥著輕道:“因為,我怕老天會嫉妒我們,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小梁都尉笑道:“怎麽會?老天把我們安排在一處,再拆開,他不是瘋了嗎?何必這麽麻煩來麻煩去的。”沈若雪擡眼道:“那,如果是老天把我從你身邊奪走呢?”小梁都尉的笑容漸漸收斂,一字一句地道:“誰敢!就是追到奈何橋,我也要把你追上!上天入地,誰都休想把我和你拆散!”

曹勝和程如意快快樂樂的在東籬軒住了幾天,便被小梁都尉催著回洛陽去,曹勝著實舍不得,還是小梁都尉拍著他的肩膀道:“你小子當大哥的,不能丟下兄弟們不管嘛,好歹那是你的地盤,不但能掙銀子,還能給老子打聽著點朝廷那邊的消息,等以後我兒子生下來,你我錢袋鼓鼓的一起去江南逍遙自在的過下半生,那才好呢。對了,”他頑皮的拉過曹勝,在他耳邊低低地道:“給你個軍令,把程姑奶奶給老子拿下!”

曹勝嘻嘻笑道:“這個都尉放心,保證不辱使命!”小梁都尉大笑,朝他便踹了一腳:“先別吹牛,能不能俘獲看你的了,那可是強敵啊!”程如意在一旁莫名其妙地道:“什麽?什麽強敵?在哪裏?”曹勝嬉皮笑臉地推了她一把便走,回頭招手叫道:“過一陣子我們還來!”兩人漸漸走遠,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順著曹勝和程如意消失的小路,搖搖擺擺又走回來了一個人,正是紅鼻子差爺吳貴。他哼著小曲,瞇著眼睛,慢悠悠地晃進了東籬軒,毫不客氣地撿了個最好的位子坐下,吳春平忙迎上去叫了一聲:“五叔!”吳貴道:“好小子啊,你這個酒館開了這麽些日子,還沒有正式請你五叔我來喝頓酒,你別忘了,那塊地可是我的,沒有我……”不等他說完,吳春平已經拿了兩封銀子陪著笑放在了他的面前:“五叔說哪裏話,我每次賺的錢都按約定分好收著呢,原本湊成個整數就要親自給你送去,你卻來了。”

吳貴拿起兩封銀子掂了掂,打開看看,滿意的點頭道:“還算你小子有良心。你看這話說的,我做叔的幫你一把還不是該的?拿回去拿回去,一家人這麽客氣。”口上說著,卻已把銀子揣進了懷裏,眼睛四下亂瞅。鳳珠早已親自捧上酒菜,吳貴笑容滿面的給鳳珠打了招呼,一邊喝著,一邊勾手叫吳春平過來坐在身邊,附耳道:“唉,我想起來就替你抱不平啊,你說說你,如今跟人夥著眼看立起一份家業,生生的便宜了你媳婦肚子裏那個野崽子,冤不冤?即便將來有了你的親生骨肉,這個也是長子,你說說,公道不公道?”

吳春平眉頭一皺,心想,你幹嘛老是往我的痛處戳?吳貴笑嘻嘻地道:“大侄子啊,別傻了,守著這個酒館幹什麽?這裏就交給你幹妹妹兩口打理行了,你啊,也該嘗嘗花銀子的滋味,長長見識。”他低聲道:“你媳婦懷胎,早把你憋死了吧,何苦來哉,那又不是你的,你傻呵呵的守什麽鳥的貞潔,走,叔帶你進城去找樂子,別讓人把咱吳家的漢子都看的那麽窩囊!”吳春平楞了楞,吳貴扯了他一把,道:“你看你那扶不起來的熊樣子,哪有半點大丈夫氣概?怕她?你是她男人,她就得順著你讓你舒舒服服的去享受快活,去不去?不去,活該你白白的當王八!”

吳春平一聽這話,噌地站起身就走到了酒櫃那裏,低頭從櫃中拿了一封銀子揣進袖中,鳳珠看見,問道:“吳大哥,你拿錢幹什麽?今日還沒有跟若雪對賬呢。”吳春平粗聲道:“我悶得慌,跟五叔進城逛逛去,順便再進點酒回來!”頭也不回的同吳貴一起大步走出了門,鳳珠只得眼睜睜地看他去了。

這一去,直到次日都沒有見他的影子,鳳珠開始著急起來,唯恐他出了什麽事情,小梁都尉見此情景,也不去打獵了,轉身就往宜陽城而去:“老子去把他給你揪回來!”剛走到半道,就看見吳春平喝得滿臉通紅的踉踉蹌蹌迎面走來,小梁都尉不禁笑道:“鬧了半天,吳大哥你是醉生夢死去了,把你媳婦撇在家裏不管不問啊!”吳春平也不理他,醉醺醺地直奔入東籬軒內,一個酒客掩鼻道:“好難聞的酒氣!”他勃然大怒,上前就嘩啦掀了說話那酒客的桌案,沈若雪驚愕地看著他,小梁都尉安撫那酒客幾句送出去,回身抱臂靠在門邊冷眼看他怎麽鬧。

鳳珠見他如此,忍不住走上前責備道:“吳大哥,你怎麽喝成這個樣子回來?”吳春平眼睛一瞪,口齒不清地道:“我願意!你管不著!我請我五叔快活去了!我有錢了!”他打了個酒嗝,忽然指著沈若雪道:“你看不起我,對不對?你當初對我好壓根就是可憐我,從來就沒有打心眼裏看上過我,還有你,”他回身指著小梁都尉:“你的笛子呢?你不吹了吧?你的馬呢?也不騎了吧?姓謝的,不對……姓梁的,我告訴你,我知道你們一個個都看不上我,現在,你有的我也有,我不比你差!忘情館?你去過沒有?那裏的女人個個溫順的像只小母雞,我還能把十兩銀子變成二十兩,二十兩變成四十兩,四十兩再變成兩手空空,你有這本事沒有?”

小梁都尉倚門笑道:“厲害厲害,我著實沒這本事,哈哈!”鳳珠的臉色變了,駭然叫了一聲:“你不但賭,還去嫖?”吳春平扭頭直湊到她臉上道:“你叫什麽叫?我沒錢的時候你們看不起我,現在我有錢了,別以為天底下就你們這幾個女人,我才知道,只要我肯花銀子,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個個都對我好!我總算知道什麽是大男人了,那些女人低聲下氣的服侍我,讓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就好像我是天老爺!五叔說了,守著一個女人的都是窮光蛋,我不是窮光蛋了,我有錢了,憑什麽守著你一個人過?你個不守婦道的娘們兒!”

“閉嘴!”小梁都尉忍不住喝了一聲,上去揪住他便往後面拖:“你喝多了,睡覺去睡覺去!睡醒了再算這筆賬!”鳳珠泥雕木塑一般站在那裏盯著吳春平,驀地面無表情的道:“你以為,你這樣子就有人看得起你嗎?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我不僅看不起你,還嫌你臟!”吳春平大怒,甩開小梁都尉指著她道:“你再說一遍?你一個懷著別人野種的賤人還敢嫌我臟?”鳳珠冷冷地道:“連我肚子裏別人的孩子也比你幹凈!”只聽一聲狂吼,吳春平突然像個發怒的獅子一般狠狠地擡腳死命向鳳珠踹了過來,一旁沈若雪大驚之下不及細想,跨步擋上,被他正踹中小腹,頓時痛呼一聲倒了下去。

小梁都尉猝不及防,根本沒料到吳春平這樣的人會驀然朝老婆動粗,更沒料到沈若雪會擋過去,驚駭之下,一拳將吳春平打倒,撲到了沈若雪身邊,血已經從沈若雪的身下汩汩流出。“若雪,若雪!”小梁都尉嚇得連連叫著沈若雪的名字,沈若雪雙眉緊皺,面色慘白如紙,抓住他的手臂痛苦地道:“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登時暈了過去。霎時間酒館內寂靜無比,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過了片刻,常來的一個酒客突然跺腳道:“這是傷胎了,還不快去找郎中,不然會出人命的!”小梁都尉如夢初醒,抱了沈若雪便狂奔而去。

吳春平的酒早已嚇醒了一半,坐在地下發楞,鳳珠呆呆地倚在門邊,看也不看他一眼,兩口默不作聲的望著小梁都尉奔去的方向心神不寧。許久許久,仿佛過了一年那麽長,遠處終於出現了三個人影,小梁都尉抱著沈若雪,在秋嬸的陪伴下慢慢地走了回來,他的臉色跟懷中沈若雪的臉色一樣蒼白。吳春平急步迎上,又趕緊站下退後一步,垂著頭不敢言語,鳳珠小心的道:“若雪……她怎樣了?”

小梁都尉毫不理會他二人,抱著沈若雪徑自進了他們的茅草屋,秋嬸擺擺手嘆了口氣,低低道:“唉,孩子沒有啦。”鳳珠頓時駭然變色地掩住了口,就聽茅草屋裏倉啷一聲響,接著只見寒光閃過,小梁都尉握著已出鞘的佩刀直奔出門,對著吳春平便狠狠地砍了過去,鳳珠尖叫一聲,笨重的身體突然變得無比靈活,閃電般擋在了吳春平的身前,利刃倏地停頓在半空,只聽小梁都尉聲音嘶啞地冷冷道:“你,給老子閃開!”

“小梁,小梁,我知道你恨他,他是個糊塗東西,可他不是有心的,他真的不是有心的,”鳳珠的嘴唇哆嗦著,面如土灰,驀地撲通跪下,苦苦的哀求道:“我也恨他,但是,在走出這個門之前他是個好人啊,他只是酒後失德!”小梁都尉的眸中閃著銳利的殺氣,蒼白的臉上如罩寒霜,冷冷地道:“少廢話!我要他給若雪一個交代,給我的小寧兒償命!”吳春平傻了似的站在那裏,兩眼發直,失魂落魄地低低道:“天啊,我……我都幹了什麽?”

“你幹了什麽?”小梁都尉擎刀悲憤地指著他大叫道:“姓吳的!你幹的不是人幹的事!你根本不配做個男人!老子,老子今日非殺了你不可!”推開鳳珠就要砍,鳳珠不顧一切地死死地抱住了他的手臂,泣道:“好兄弟,好小梁,你不能殺他,他是我丈夫!不管他怎麽對我,我這輩子還要跟他一起過,要是你殺他,不如先殺了我!”

“鳳珠……”吳春平見她如此護著自己,不由叫了一聲,心中悔恨交加,無地自容,撲通一聲跪在了小梁都尉面前,磕了一個響頭,嗚嗚的泣道:“我錯了,都是我不好!小梁兄弟,你殺了我吧,我不怨你,我對不起你和若雪,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鳳珠,我該殺,該殺!但小梁兄弟,若是你能饒我一條賤命,日後我再也不喝不賭,再也不嫌棄鳳珠了!”看著這兩口跪在眼前,小梁都尉直恨的眼前發黑,咬牙道:“老子饒過你,誰能還給我兒子!”狠狠地揚起了佩刀,卻忽然聽見沈若雪微弱的呼喚:“小梁……”

他身子一顫,收刀便轉身奔進了房內。只見沈若雪已然悠悠醒轉,無力的輕問:“你們在外面吵嚷什麽呢?我肚子裏的孩子……孩子有沒有事?你……你為什麽拿著刀?”小梁都尉看著她不語,緊咬著嘴唇似乎在拼命的克制自己,卻終於當啷一聲丟下佩刀,伏在床邊哭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在沈若雪面前失聲哭泣,在此之前,他從沒有讓自己在愛人面前流露出太多的脆弱,這一次,卻再也克制不住心內的悲傷和忿恨。

沈若雪定定的看著他,頃刻間什麽都明白了,淚水頓時也止不住泉湧而出,這個在她的腹中萌芽僅有短短三個多月的小生命,帶給她和小梁都尉多少安慰和憧憬,竟然就這樣消失了。她淚流滿面地低低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小梁,真的對不起……”一邊掙紮著要坐起來,小梁都尉連忙將她抱在懷中,哽咽道:“我要殺了姓吳的,一定要殺了他!”話音剛落,吳春平和鳳珠已經跑進來,雙雙跪倒在了床前。

“若雪,”鳳珠泣不成聲:“若雪,都是因為我,才會讓你們失去了孩子,我不敢替吳大哥求你原諒,罪孽在我,我情願一死,要殺,就把我殺了吧!”吳春平連連叩頭哭道:“我該死,該死的是我!”沈若雪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向小梁都尉低低地道:“我好累,能不能請他們先出去,讓我和你單獨呆著,除了你,我現在誰都不想看到。”小梁都尉霍然擡頭,流著淚沖吳春平喝道:“聽見沒有?滾!”秋嬸進來便把這兩口拉了出去,合上了房門。

陽光和暖風隨著門響盡皆被擋在了外面,沈若雪的心裏驀地一陣涼寒。她溫柔地擡手為小梁都尉拭去淚水,輕輕地道:“小梁,不要太傷心,你就當……你就當寧兒不乖,咱們不要他啦,好不好?”小梁都尉將她冰涼的的手握住,忍不住又哭了,泣不成聲地道:“我……我……”沈若雪柔聲道:“等以後咱們再有了孩子,還叫他梁爽,小名還是寧兒,好不好?”她撫摸著小梁都尉的臉,強忍悲痛,淡淡地說:“這片地方實在不好,怪道自古都不是養人的地方,只是葬人的地方,許是寧兒也不喜歡留在這裏,等我養好了身子,我們,我們早點去江南吧,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小梁都尉滿臉淚水地看著她的眼睛,驀地緊緊地把她摟在了懷裏,顫聲道:“若雪,若雪,你的眼神怎麽這樣怪異,我知道你心裏比我還要難過,你別安慰我,哭吧,快哭出來吧,千萬不要憋著。”沈若雪手腳冰冷,渾身落葉一般簌簌的抖了起來,咽喉深處發出壓抑的哽咽,突然哇的一聲,終於嚎啕大哭:“小梁——我是多麽想抱著寧兒跟你一起下江南啊!”

一連幾天,小梁都尉都不跟吳春平和鳳珠說話,面對面躲不開的時候,他將臉一轉就擦肩而過,冷冷的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吳春平老老實實的守在東籬軒內也不敢吱聲,滿眼愧疚的總是望著那間茅草屋出神,卻始終鼓不起勇氣走進去探望。東籬軒裏的歡樂一去不覆返,彌漫著的全是傷感抑郁之氣。鳳珠坐在那裏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小梁兄弟家裏幾代都是單傳,你說,他們以後還會不會有孩子了呢?會吧,他和若雪都還那麽年輕,老天不會這麽無情,要是再不會有孩子,你我的罪孽就深重了……”

吳春平哪敢接話,如果可以,他寧可時光倒流回去,無論如何都不踢出那一腳。這幾日他對鳳珠也是從沒有如此過的溫存體貼,鳳珠禁不住心頭的自責和難過,認為罪魁禍首皆是由於腹中的那個孩子,毅然決定冒著生命危險找接生婆打下胎兒,卻被吳春平攔住,他懇切地道:“鳳珠,以前都是我不好,心胸狹窄,小梁都尉罵的沒有錯,我簡直不配做男人。現在我知道錯了,這孩子沒有罪過,既然當初是因為他我們才做了夫妻,也是逃不脫的緣分,以後,我會好好的對待你們母子,再也不胡言亂語了。我們肯定會有自己的孩子,但你要是冒死打下這個傷了身子,我可就連贖罪的機會也沒有了。”鳳珠怔怔地看著他,不禁悲喜交集地叫了一聲:“吳大哥。”

沈若雪的情緒逐漸穩定,慢慢地恢覆了過來,卻無比擔心小梁都尉,雖然孩子是從她的身體裏消失,可是對於家族始終是數代一脈單傳的他來講,竟成為極其沈重的打擊,這幾天他變得那麽沈默寡言。“小梁……”沈若雪不止一次痛惜的抓住了他的手欲言又止,小梁都尉看出她的擔憂,便勉強微笑道:“不必為我擔心,我過陣子就好了,有你我在,還怕以後沒有孩子嗎?哪怕這輩子都沒有孩子,只要有你足矣。”沈若雪輕道:“不會的,我們一定會有很多很多孩子。”他低低道:“……好,我去山上給你打點野味來補補身子,再過兩日你將養的差不多了,咱們即刻就往江南。”言畢溫柔地撫了撫沈若雪的頭發,背上弓箭轉身就走出了房門。

其實他哪裏有心情游獵,只是為了躲開吳春平,因為他簡直無法控制自己見到他時的憤怒情緒,甚至懊悔那時聽了沈若雪的話來宜陽找他們。小梁都尉悶悶不樂的沿著山路走著,仰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朵朵白雲飄浮,他嘆了口氣,悵然吟了句詩:“黃鶴一去不覆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正在感慨,忽然看見一只羽翼極其美麗的大鳥自叢林中翩然飛過,不禁驚訝的道:“這是只什麽鳥,怎麽從來沒有見過?好美,好美的羽毛!”他心頭驀地歡喜起來,便想捉只活的帶回去給沈若雪玩耍解悶,握著弓一路追隨著大鳥奔跑而去,準備待它棲息時伺機捕獲,或者幹脆直接找到窩巢。

追逐著剛轉過了山頭,就聽見一聲弓弦響,那只美麗的大鳥應聲自半空落下,小梁都尉不禁扼腕頓足,氣道:“什麽人這麽煞風景,好好的射它!”便跑到鳥兒落下的地方彎腰檢視,連嘆可惜,蹲身想要拔兩根羽毛拿走賞玩,卻聽背後猛然鷹鳴犬吠,呼喝聲四面而起,擁出了二十餘名騎兵,為首的一人高聲喝道:“那鳥是我射下的,你給我放手!”

小梁都尉聞聲擡眼,不禁駭然變色,慌忙丟下死鳥返身就走,那人卻也已認出了他,跳下馬直奔過來一把便將他的身子抱住,狂喜地低低叫道:“小梁都尉,梁超!是你麽?梁超!”小梁都尉掙了一下沒有掙脫,只得嘆了口氣,微笑著轉過臉來道:“司文德,你快把老子勒死了,放手再說話!”這人不是旁人,正是與他在京都同生共死、榮辱與共的摯友,金槍都都尉司文德。司文德哪裏肯放手,抱著他激動地連連道:“梁超,你可讓我惦記死了!我的兄弟,你為什麽不走遠些,為什麽要讓我在這裏遇見你?太好了,太好了!”驀地一呆,又改口道:“不好,大大的不好啊!”

小梁都尉忍不住笑道:“你怎麽講話顛三倒四的?見到老子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司文德上上下下的端詳著他,眼圈微微的紅了,低低道:“還好,雖然比以前瘦了些,可還是神采依舊,沒有什麽變化,好兄弟,我的好兄弟!”他抱著小梁都尉用力拍了一拍,這才松開手臂,回頭看看跟隨的騎兵們,拉了小梁都尉又往前走了十餘步,這才小聲說:“能見到你,對於我來講那當然是好極妙極,可是細想一想,讓我後怕啊,你怎麽竟然在這裏呢?你知不知道,聖上游春,駕幸東都洛陽長樂宮,文武百官全部跟隨到了那裏,我今日不當值閑來無事出東都狩獵玩耍,不想就能在這兒遇見你,萬一遇見你的是別人,你說,可怎麽了得?這豈不是大大的不好?”

小梁都尉聞言驚出一身冷汗,暗道:“這樣的大事,曹勝怎麽沒有送個消息過來?必是他也被人認出遇上麻煩了。”正在沈吟,司文德卻又挽住他的手道:“先不管那麽多了,難得跟你久別重逢,我適才看見那邊山下有家酒館,走,你我一起過去喝幾杯,聊慰我之渴懷。”小梁都尉微微的笑道:“老子運氣真好,那酒館是我跟別人一起開的,好容易逮著你這個有錢的官自己送上門,定要加倍的收酒錢才成!”司文德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回頭喚了個騎兵讓出一匹馬給小梁都尉騎了,隨口吩咐道:“我遇見了個朋友,要去小酌幾杯敘敘舊,你們就停在山腳處歇了等我!”騎兵們領命,他與小梁都尉緩轡並騎徑往東籬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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