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柴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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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珠自吳春平進城拜年後,便獨坐在門檻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低頭縫制著嬰兒穿的小衣小帽,遠遠地鄉野鄰居走來,都叫她“春平家的”,和善的婆婆嬸嬸們,還坐在她身邊教她怎麽走針線,鳳珠笑著道:“我最愁的是不會給孩子做鞋子。”她們笑著說:“不要緊,你言語一聲,我們幫你做。”鳳珠開心的謝過。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仍然不見吳春平的影子,平日裏兩人都不舍得點燈,天一黑收拾收拾倒頭就睡,此時鳳珠只得點上油燈,把飯菜熱了又熱等著他。想想也許吳貴兩口留他吃飯?雖然不大可能,但今日是大年初一,也許那兩口破了個例呢?鳳珠便自己先吃了,倚在床上繼續做針線。等著等著,她終於熬不住睡著了。

待她醒來,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鳳珠趕忙下床拔掉門閂,一股酒氣迎面撲來,吳春平喝得東歪西倒進了門,臉紅脖子粗的嘎嘎傻笑不已,從懷裏摸出什麽當啷啷往桌上一拋,居然是好幾塊碎銀,鳳珠不禁驚道:“吳大哥,你哪來的銀子?”吳春平硬著舌頭呵呵笑道:“你數數,差不多有六七兩,真是爽快死了!我本來,本來能拿回來十幾兩呢,被他們又贏了回去,娘的,我又豁出去發狠的押,終於賺回來啦!哈哈,哪,”他從懷裏摸出臨走時鳳珠遞給他的那塊銀子:“這個是你給我的那塊。”

鳳珠的臉色登時變了,楞楞地道:“你,你居然還學會了賭錢?吳大哥,這可要不得!”吳春平斜了她一眼,道:“不用你管!你男人掙回錢給你,你不說我個好,還埋怨我!”鳳珠急道:“你能有多少家底去賭?以後快不要做這個了,咱們貧寒人家,顧著吃飯老老實實過日子,怎麽也不能染上這些惡習!”吳春平不高興地道:“去去去,我沒聽見!”

鳳珠道:“你必須要聽!從今後我一分一厘的銀子都不給你拿!”這話一出口,吳春平不禁勃然大怒,借著酒意罵道:“你憑什麽管我?我憑什麽聽你的?你不守婦道,連肚子裏的小崽子都不是我的骨血,不要逼我說出好話來!我是可憐你才娶你哪,就憑你的品行也想跟若雪一樣在我面前趾高氣揚的,啊?別不知羞恥了!我告訴你,五叔說了,你要是將來不能給我生個親生的兒子,我就可以休了你,再娶一個,他給我錢!”

鳳珠驚呆了,只氣得渾身發抖,驀地坐在那裏掩面大哭,吳春平也不理她,罵足罵夠了,往床上一趴,呼呼大睡,鼾聲如雷。一口氣睡到將近正午,他才醒過來,睜眼便叫:“鳳珠,給我倒碗水!”卻沒有動靜,吳春平只得自己從床上爬起來,跑到竈下一看,冷鍋冷飯冷菜,鳳珠的人影都不見,他只好舀了瓢冷水喝,冰的直咬牙。

正想著要出門尋找,鄰居跑了來,叫道:“老吳,老吳,你媳婦在那邊林子裏上吊!”吳春平嚇得一哆嗦,丟了水瓢就往外跑,鄰居跟在後面叫道:“不要急不要急,人已經救下來了,在春花嫂家裏坐著!”吳春平拍腿道:“我的那個老哥哥啊,你說話就不能不喘氣嗎?可把我嚇死了!”鄰居哼了一聲道:“你嚇死?大過年的把你媳婦逼的上了吊,那可才是一死兩條命,你還知道嚇死?”吳春平紅了臉,記起早上的事來,沒敢吱聲。

到了春花嫂家,少不得又被人埋怨一番,都說他眼看著要當爹了,還沒個爹樣子,居然把懷著身孕的媳婦逼得尋短見,吳春平也不好申辯說孩子不是我的,低著頭不言語。鳳珠哭的一塌糊塗,眾人連哄帶勸,有人偷偷朝吳春平掐了一把,示意他給鳳珠個臺階下好回家去,他只得作了一個揖賠禮道:“鳳珠,是我喝多了酒胡言亂語,又困的要命,說話不知輕重,你不要當真。”

“好了好了,小兩口吵架也是常事,沒事了沒事了,”大家齊齊笑道。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誰也不理睬誰,鳳珠兀自抽泣不停,吳春平嘆了口氣,道:“你要是嫌我不好,我也沒法子。”鳳珠站住腳道:“哪個嫌你不好了,是你嫌我才是,你若是嫌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何必當初答允娶我?”吳春平垂頭不說話,心內暗道:“當初要不是小梁都尉和若雪在我眼前晃的刺心,我怎麽會願意娶你?這事不怪別人,都怪小梁都尉那張巧嘴,這小子不去當媒婆真虧了他的!”

兩人回到家裏,該吃吃,該喝喝,但只有動作,沒有聲音,吳春平不主動跟鳳珠講話,鳳珠也不和他言語,一個悶著頭劈柴攆狗的沒事找事做,一個只管縫制衣褲,這個年過的那叫一個沈悶。到得初三那日的下午,忽聽有人在不遠處大聲打聽:“請問,從這裏到宜陽城還有多遠?”吳春平聽這聲音如此熟悉,心頭不禁一激靈,卻又不敢相信,悄悄走出門去張望,只見小路上站著一對少年男女,正在向人問路。

“啊,已經到了呀,就是被林子遮住了,轉過林子就能看到城門,”那人答道,問路的女子謝過,身旁的少年轉過臉來四下觀瞧,不防正看見站在泥墻外張望的吳春平,登時一怔,伸手拉了拉身邊女子,朝吳春平一指,那女子回臉,吳春平已先叫出了聲:“若雪——”沈若雪歡喜的叫道:“春平哥!”拉著小梁都尉的手一起跑了過來,吳春平也不理小梁都尉,只管看著沈若雪又悲又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小梁都尉毫不以為忤,微笑著抱臂在一旁悠然站立,只聽沈若雪一疊聲的問道:“我們正發愁怎麽找到你們,鳳珠姐姐呢?鳳珠姐姐呢?”

鳳珠聞聲從屋子裏走出來,手裏還拿著針線活,看見小梁都尉和沈若雪,訝異地張大了口,半天方低低道:“我這是……我這是眼花了吧?”沈若雪歡呼一聲,小鳥一樣撲過來,看見她身子顯笨重了,慌忙收住腳,張開手臂抱住了她,鳳珠登時紅了眼圈:“啊,若雪,真的是你,你真的來看我來了!”吳春平這才向小梁都尉道:“快進屋坐吧,別嫌簡陋臟亂!”小梁都尉笑著說:“吳大哥不必客氣。”跟他並肩走進泥墻圍著的小小院落。

“啊,這茅檐黃泥墻的房子很好啊,是吳大哥你自己搭建的嗎?”小梁都尉興致勃勃地問道,又驚訝的往房後探頭道:“還有一大塊地,也是你的嗎?種的什麽,種的什麽啊?”吳春平笑道:“什麽還都沒種呢,過了年再說。”小梁都尉背著手東瞅西瞧,難得他有閑散心情,看什麽都覺得稀罕的很,在京都時根本就沒有接觸過這些鄉土風情,離了京都顛沛流離的只顧逃命,又要提防被小狼王的人追殺,又要應付沿途的各種兇險變化,哪裏註意過這些,此時他摸摸這個,拿拿那個,新奇的就像個孩子。

鳳珠握著沈若雪的手一肚子話想要問詢,又不知從何說起,忽然想起什麽,忙問:“吃了飯沒有?”沈若雪一點也不客套的回答:“還沒有呢,想著進了宜陽城再說。”吳春平趕緊到竈下去生火,熱那一大鍋吃了兩天的白菜肥肉和豆腐。小梁都尉跟了過去,俯身看著竈火笑嘻嘻地道:“吳大哥,小日子過得不錯嘛!”吳春平頭也不擡的哼了一聲:“站著說話不腰疼!”小梁都尉詫異道:“幹嘛又說我腰疼的話,我怎麽招惹你了我?”吳春平不理他,拿了粗瓷大碗到水缸邊仔細地洗,知道他們兩個都是講究的人。

附近的鄉裏鄰居聽說吳春平家來了兩個俊俏體面的客人,鄉下人喜歡看熱鬧,又愛待客,素日裏跟這兩口處的很好,便各自拿了一些家裏的好東西上門來賀年拜客,無非是些核桃花生雞蛋什麽的。沈若雪和小梁都尉彬彬有禮的跟他們說話作答,這些鄉野人家一輩子哪離過宜陽,如見天人,嘆羨不已,對他兩個的風華舉止喜歡得不得了。吳春平請兩個年長的鄉鄰作陪,燙了一壺酒,盛上菜和飯來請小梁都尉上土炕坐下,沈若雪與鳳珠在裏間炕上自吃。

鳳珠看沈若雪只吃了幾口就停了筷子,便笑道:“這是吳大哥自己煮的,鄉野地方的粗茶淡飯,想必你吃不下。”她探頭向外看看,掩口笑道:“你家小梁也只喝酒不吃菜,哈,不入鄉隨俗,我看你們兩個還能餐風飲露的餓死不成。”沈若雪笑道:“姐姐別取笑了,他的飯量原本就不大,我來的這一路上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胃口一直不很好,吃什麽都不香甜,只想吃點清淡的。”說著,從炕幾上拿了一個青皮橘子剝開。

外間小梁都尉一邊喝著寡淡的村釀,一邊隨手剝著花生往嘴裏拋,跟兩個長者閑聊些山水風土,盤膝坐在炕上坐的腿都麻了,心中暗道:“老子將來造房子絕對不要這個炕,還是幾把椅子來的快活。”吳春平看他不怎麽動筷子,好心勸道:“你倒是吃一口。”小梁都尉嘻嘻一笑,拿筷子略微一嘗就放下了,吳春平道:“你多吃點嘛,這可是我親手燉的。”小梁都尉猶豫了一下,眨眨眼睛低聲向他道:“吳大哥這菜至少熱了四五頓了吧。”

吳春平撇了撇嘴心想:“好刁的嘴巴,居然動動筷子就嘗的出來。”也不勉強他吃,心神不寧的總往裏間瞅,說老實話,他更想跟沈若雪多說一會兒,問問分別後她都過得好不好。而跟小梁都尉,他內心深處還是像在京都時一樣,有些顧忌他的身份,又有些莫名的抵觸情緒,不怎麽跟他搭的上話。

“若雪,在我這裏多住幾日陪陪我吧,曹勝呢?怎麽不見那個小鬼?”鳳珠道。沈若雪嘻嘻一笑:“曹勝啊,這個死孩子,在洛陽開了個小賭坊,正在給我們賺銀子呢。等我們回去後,拿了錢就往江南去,江南山水多,隨便找個幽靜的好地方就可以平安度一輩子,姐姐,不如你生了孩子以後,跟吳大哥也去江南吧,等我們也有了小孩,咱們好做個兒女親家呀!”說著,把手中剝好的青橘分成兩半,遞給鳳珠一半,自己剝著剩下的一半往嘴裏填。

鳳珠把橘子放進嘴裏,登時酸的直皺眉頭,擡眼看沈若雪渾然不覺的幾口就吃盡,伸手又揀了一個青皮橘子來剝,心中怦然一動,悄聲問道:“若雪,你是不是……也有了?”沈若雪一呆,不解的道:“有什麽?”鳳珠輕道:“嗯,你是不是不喜歡聞到油膩的味道,只想吃酸的東西,有時候會覺得頭暈乏力,只想睡覺,偶爾還想嘔吐?”沈若雪怔住,楞楞地說:“……是啊,差不多自從到了洛陽後的這段日子以來,我都有這種感覺啊,想著可能是累了。”鳳珠一拍手,嘆道:“好了,你不要走了,傻丫頭,你這是有喜了啊!”

“什麽?難道……難道我……”沈若雪忽的坐直了身子,又是驚訝又是歡喜又是害羞,不敢相信的睜大了眼睛,心中亂跳起來。風珠笑道:“不會錯的,不信,待會兒讓吳大哥去找個郎中給你診診脈,或者,我們旁邊鄉鄰中有個秋嬸,是個接生婆,她也懂得這個的,讓她一看就知道。”沈若雪從炕上一躍而下,拉著鳳珠就道:“姐姐,我們現在就去找秋嬸,現在就去。”鳳珠嚇得趕緊道:“傻妹妹,你可不要這麽蹦來跳去的,留神身子走掉了。”沈若雪滿不在乎地道:“沒事,要走掉早就沒有了。”

看沈若雪拉著風珠忽然從裏間出來,急匆匆的往外走,小梁都尉很納悶,忍不住問道:“若雪,你們要去哪裏啊?”沈若雪不理睬他,倒是鳳珠神秘的沖他擺了擺手,道:“等我們回來就告訴你知道,管保嚇你一大跳,你就等著若雪跟你算賬吧!”小梁都尉莫名其妙的轉臉看著她們兩個走遠,問道:“吳大哥,你們家媳婦說話總是這麽古怪的嗎?”吳春平嗤的一笑,道:“比起你媳婦來說,算是正常的多了,也老實的多了。”滿桌人都笑了起來。

酒喝盡,小梁都尉抵不住兩個長者的殷勤相勸,只得盛了半碗飯胡亂泡了湯吃下,對菜盆裏的肥肉豆腐碰也不碰一筷子,吳春平心下暗道:“真是一點也不肯將就啊,都虎落平陽這麽久了,還挑東撿西的,讓你過幾天窮日子看看,恐怕你連草根都覺得好吃。”小梁都尉見他直盯盯的看著自己的碗,面露不屑之色,便不好意思的笑道:“那個,吳大哥你別見怪,你燒菜的手藝不錯不錯,只是我口味向來清淡,不喜歡吃過於濃鹹肥膩的東西,硬要我吃的話,真的會很浪費,我肯定會毫不猶豫的丟出去。”兩位長者都道:“是啊是啊,咱們這鄉下地方沒什麽好東西,小哥兒從大地方來的,肯定吃不慣,隨意,隨意。”吳春平沒吱聲。

酒飯用完散了之後,鳳珠和沈若雪還沒有回來,小梁都尉坐不住了,開始有些擔心,在炕上不住隔著窗子往外張望。吳春平慢吞吞地道:“她們很快就回來了,你不如幫我洗洗碗,省得你坐臥不安的。”小梁都尉楞了一楞,趕緊跳下炕來到吳春平身邊,嘻嘻笑道:“行行行,我來幫你洗碗。”捧起碗盆就往水缸裏放,吳春平大驚,急忙攔住道:“這一缸水夠吃好幾天呢,你就舀出兩瓢來洗便是了。”又嘟囔了一句:“怎麽連這個都不懂,反正不用你挑水是吧。”

小梁都尉臉一紅,翻了他一眼,只得卷了卷衣袖拿起水瓢來舀了水,洗碗盆時手剛接觸到冷水便打了一個寒顫,皺眉道:“呀,冰死了冰死了,手都被冷水凍的僵了,這怎麽洗的幹凈?”吳春平慢吞吞地道:“你不學會做這些,難道將來要若雪做嗎?”小梁都尉一楞,想想有道理,便咬著牙悶頭洗起碗來,兩只手的皮膚被冷水浸的通紅。吳春平忍著笑看他幹完,忽然指著竈上的鍋依然慢吞吞地道:“其實,那裏面有蒸飯剩下的鍋底熱水。”小梁都尉頓時面有怒色,道:“你怎麽不早說!”吳春平摸了摸鼻子道:“那水雖不能喝,但硬要你用來洗碗的話,真的會很浪費,我肯定會毫不猶豫的省下來。”他這話像足了飯桌上小梁都尉的語氣。

“姓吳的!”小梁都尉頓時聽出他在戲弄自己,不由惱怒的大叫起來,吳春平飛快的逃了出去,捂著肚子蹲在屋外笑了半天,暗道:“總算整治整治他了,也叫他知道過日子的艱難,別以為像在京都當都尉似的舒服。”正在得意,沈若雪和鳳珠手拉著手已經遠遠地走了回來,鳳珠不斷地附耳向她說著什麽,沈若雪的臉紅的像一只蘋果,眼睛裏卻全是笑意,看見吳春平,她忽然搶步溜進了屋子裏,吳春平轉身也要進去,鳳珠忽然拉住了他,低低道:“你過來,等一會兒再進去,他們小夫妻有話要說。”

“天天在一起,哪有那麽多的話,還沒說夠?”吳春平有些不高興,鳳珠嘆了口氣:“唉,人家哪會跟你我似的,人家那是蜜裏調油,咱們是清湯寡水。”吳春平看了看她,蹲在了院中,鳳珠卻忽然笑了一笑,低低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跟你的若雪妹子說說話,不用急,說不準啊,這一次他們就會跟咱們做了鄰居呢。”吳春平眼中一亮,卻又道:“瞎說,他們要去江南的。”鳳珠沒有言語。

沈若雪走進屋中,一眼便看見小梁都尉氣乎乎地在那裏呵著手,皺著眉頭使勁搓啊搓的取暖,看見她進來,連忙把手抄進了袖子裏,若無其事地坐回了炕上。她似笑非笑的往炕邊一站,驀地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小梁都尉不禁叫道:“做什麽啊,你的吳大哥欺負我,你也來欺負我啊!”沈若雪往他身上一靠,微笑著輕道:“以後,不但我要欺負你,還要有一個人你要心甘情願的被他欺負呢。”小梁都尉笑道:“不可能!除了你,誰敢這麽動老子,我要他好看!”

沈若雪柔聲道:“壞小子,你不是想要第二個銀槍都嗎?現在,你的第一個兵已經有啦!”小梁都尉頓時怔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喃喃道:“若雪,你說什麽?說得明白一點,我,我沒聽懂。”沈若雪咬了咬嘴唇,輕輕地道:“小梁,你——真的要做爹爹啦!”小梁都尉的眼睛登時直了,張大了口半日說不出一句話,突然從炕上翻身跳下一把將沈若雪抱在懷裏,語無倫次的道:“你再說一遍給我聽,再說一遍,快!”

沈若雪微笑道:“我剛才跟著鳳珠姐姐去找了秋嬸,是這一帶的接生婆,她一看我的脈,就確定我有身孕了,小梁,這一次,我們真的要有個小孩子了,你喜不喜歡?”小梁都尉的眼睛剎那間亮的如同星光,放著興奮而熱烈地光芒,連連道:“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我真的沒有聽錯!天啊,我真的要當爹爹啦!若雪,我們不走了,怎能讓你路途勞頓,不走了不走了,我就先在這裏安家,等你生下兒子來再一起去江南!”

沈若雪勾著他的脖子笑道:“好啊,只是,你怎麽知道就是個兒子,不是女兒呢?”小梁都尉笑道:“我們梁家幾代都是獨子,我當然知道是個兒子!若是還能繼續生下去,女兒也好,兒子也好,那當然更妙啦!”他笑嘻嘻地又自語道:“以後別說洗碗了,洗什麽老子都肯!兒子的媽,快讓我這做爹爹的親親你!”言畢響亮的在沈若雪臉上吻了一口,叫道:“梁超威武,沈若雪威武!啊哈哈!”一個跟鬥便翻到了炕上,霎時間兩個人都歡喜的幾乎忘乎所以。

吳春平得知了沈若雪身懷有孕後,心頭莫名的一陣悵惘,似乎到這時才死心塌地的徹底把沈若雪當做了別人的妻子,再無任何想頭,悶悶不樂的垂著頭。看著小梁都尉歡天喜地的模樣,他越發覺得沮喪,暗道:“看你小子得意成什麽樣子,當初卻硬要我去接一頂綠頭巾戴,唉,到時候你抱著自己的親生骨肉,我卻要養著別人的種,我才是個冤死鬼!這筆賬早晚要跟你算!”整個人沒精打采的,越發看小梁都尉不順眼,總想找找他的麻煩。

晚上,吳春平兩口睡在外間的炕上,把裏間的暖炕讓給了他們睡,小梁都尉不習慣天色剛擦黑就去睡覺,加上知道沈若雪有了身孕,著實興奮,更加沒有睡意,倚在柴門那裏看暮色之中鄉民喝雞逐犬,十分有趣。見吳春平走出來抱一些院落裏的幹草往炕上鋪,小梁都尉就笑著問道:“吳大哥,你們為什麽不養一些雞啊?”吳春平悶聲道:“沒空閑,費糧食。”小梁都尉看他似乎總是與自己言語不甚相合,便不再理會他,過了片刻,卻又忍不住道:“吳大哥,你們每天都睡那麽早嗎,天晚了就連燈也不點一盞?”吳春平上前毫不客氣地一把拉過他推到一旁,使勁扣上柴門,邊往屋子裏走邊頭也不回的拋了一句:“省油!”把小梁都尉氣得站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你怎麽了?小梁都尉跟你有仇嗎?”黑暗裏,鳳珠不禁埋怨道。吳春平看了她一眼,把被子往頭上一蒙,一言不發。鳳珠想了一想,輕輕走到院中,看小梁都尉獨自站在那裏發楞,便笑著道:“你不要在意,吳大哥一直就是這粗粗魯魯的脾氣。”小梁都尉嘆了口氣,微笑道:“沒事,其實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我不會往心裏去的。鳳珠姐,我也進去休息了。”轉身往屋子裏走去,鳳珠道:“要不,我給你點盞油燈。”他擺了擺手:“不用了,我習慣了就好了。”就聽漆黑的裏間屋子裏啪啦咕咚兩聲,他已經拌住了一個木凳,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吳春平蒙在被子裏咕咕悶笑的喘不過氣來。

次日早起,依然是一盆白菜燉肥肉和豆腐,沈若雪本就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稀粥,吃了一個雞蛋,小梁都尉卻再也忍耐不住,皺眉道:“還吃這個啊,吳大哥,我聽鳳珠姐說初一你就燉上了,到現在都第四天了,你不能煮一鍋菜一口氣吃到正月十五吧?就不怕吃出病來。”吳春平頭也不擡的譏諷道:“莊戶人,過年吃這個就很不錯了,難道你讓我倒掉?也是,我哪能跟你比,你是享受慣了的嬌貴人,再怎麽落魄也肯定咽不下這些東西,那就不好意思的很,山珍海味我可買不起,這些菜你不愛吃我吃,天冷,吃不死人。”

“你……我……,”小梁都尉被他一席話損的臉色發白,想要發作又不便此時翻臉,沈若雪連忙握住他的手,掩口笑道:“我知道春平哥的話都是無心之語,想跟你開玩笑卻不會講。”吳春平看向沈若雪,眼睛裏這才充滿了溫暖,道:“你也吃不慣吧,一會兒我去買幾個肉包子給你,唉,我姓吳的這輩子就是個吃人剩菜的命!”鳳珠的臉色登時沈了下去,小梁都尉驀地丟下碗筷,跳下土炕擡步就往外走:“算了,還是我去宜陽城裏買點新鮮的食物回來吧。”

沈若雪急忙拉住了他的袖子:“小梁,你不探探風聲,這樣子怎麽去?不怕撞見官差嗎?”吳春平慢悠悠地道:“不會,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官差也不管閑事,城門口的各種令啊報啊早都爛的一塌糊塗了。”沈若雪不放心地看著小梁都尉道:“我不管,要去的話我跟你同去。”小梁都尉微笑道:“好啊,要不,一起進城逛一逛,咱們四個都去吧。”鳳珠低頭不語,吳春平慢慢地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丟下碗,這才道:“那我就陪你們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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