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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除 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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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全聽了小梁都尉的話,不相信地道:“她……她真的沒有做下什麽丟人的事?清清白白的嫁給了你?”小梁都尉笑道:“唯一的丟人事就是私自逃出了家門吧,可這也是姻緣註定。”沈太太看著小梁都尉早已眉開眼笑,喜歡地連連道:“是啊是啊,千裏姻緣一線牽,官人啊,你看這孩子多好,我女兒真有眼光。路途勞頓,這孩子又是第一次上門,你別只顧說話,連熱茶也不讓孩子喝一口!”

沈天全松了口氣,狠狠瞪了沈若雪一眼,趕緊吩咐上茶,沈若雪深深地看著小梁都尉,心內對他又愛又感激,愛他處處為自己著想的細致周到,毫無顧及的放下身份巧言討老人歡心,感激他在父母面前隱瞞實情維護了自己的體面,也讓家人有了體面。她在心裏忍不住暗暗道:“我沈若雪此生能有你做夫君,縱然萬死亦覆有何恨!”

小梁都尉沖她調皮的眨了眨眼,忽然又說起了京都和洛陽市面上的綢緞行情,邊說邊讓趕騾車的把他挑的幾塊綢緞衣料拿了進來,其他禮品也都瞬間擺滿了堂屋的桌案。沈天全看見小梁都尉選的那幾塊綢緞料子均是花色新巧典雅,十分不俗,皆可稱為上等織造,眼睛都亮了,早把怒火拋到了九霄雲外,拉著他滔滔不絕的就講起了綢緞生意,小梁都尉原本就是個穿戴起居講究的人,跟他對答如流,翁婿兩個越聊越投機,到最後,沈天全喜歡的一把拉了他就奔前面沈氏綢緞行的鋪面而去,硬要讓他評判評判他前些日子才進的貨入不入流。

“哥哥呢?”沈若雪偎在母親身邊問道。沈太太不住地摩挲著女兒,感覺病好了多半似的,笑著說:“他去洛陽買年貨去了。”沈若雪笑道:“哥哥早娶了嫂子了吧?”沈太太嘆了口氣,道:“快別提了,你闖的禍,親家認為咱們家風不正,生生的把親逼著退了,沒奈何,你哥哥娶了八裏鎮的綢緞行宋掌櫃的女兒。”沈若雪笑道:“那也很好啊,跟咱們家都是同行。”沈太太苦笑道:“好什麽?是個嫁過人被休回來的,眉眼長的倒是不錯,原以為是她原先的夫家不好,誰知嫁進咱家門來後才知道她脾氣刁鉆得很,至今也沒見懷個孩子,又三天一吵兩日一鬧的,總挑撥著想讓你哥哥早點掌了行裏的事務,她花錢方便,你爹爹都要煩死了。”

“哦,反正早晚哥哥是要接手的嘛,爹不在乎不就行了,隨她鬧去,”沈若雪笑著道,驀地抱住沈太太問道:“媽,我給你帶回來的這個女婿你喜不喜歡?滿不滿意?”沈太太笑著說:“喜歡的很!滿意的要命!看見他我的病都不治而愈了,多好的孩子,人長得又俊俏,小嘴巴抹了蜜似的甜,還文武雙全的,那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大家子大地方出來的哥兒!”沈若雪喜滋滋的笑了,得意道:“那是自然,當初若是聽了媽的,我怎麽能把這麽好的女婿領回到你面前呢?”

當晚,沈若雪和小梁都尉又拜見了嫂嫂,送上洛陽帶的禮品,宋氏喜地連誇妹婿,還有一些鎮上的親友也前來探聽道賀,小梁都尉察言觀色地沒有讓一個人空手回去,沈天全竟不覺得私奔在外數年的女兒歸來有什麽羞恥了,反而感到女兒帶回來這個女婿讓他臉上極有光彩,樂呵呵的吩咐擺家宴給女婿接風。

除了少掌櫃沈南風尚未歸回,沈天全遍邀本家親友作陪,隆重熱鬧的圍了三大桌。席間人人都與小梁都尉聊的甚是投合,喜歡他的見多識廣和雍容大方的談吐氣度,本家子侄們紛紛敬酒,小梁都尉來者不拒,一概酒到杯幹。沈天全老兩口心疼姑爺,不斷勸菜擋酒,給他面前的碗碟搛滿了各種佳肴,小梁都尉的眼睛驀地濕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若雪,忽然站起身向沈天全夫婦懇切的道:“我和若雪一直有個遺憾,就是我們做了夫妻,始終沒有得到岳父岳母的祝福,今日親友滿座,我們就在二老面前再拜一次天地,彌補了心中憾事,也告慰二老兩年多來的牽掛,可好?”

親友們齊聲稱是,小梁都尉轉身便拉了沈若雪,在沈家一個長輩的呼聲裏雙雙拜倒:“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沈天全夫婦樂得合不攏嘴,忙攙起女兒女婿,小梁都尉微笑著跟沈若雪當眾喝了交杯酒,沈若雪的眼眸裏頃刻間全是歡喜的眼淚,她知道,這是小梁都尉借此機會正式的在親友面前,光明正大的娶了自己為妻,雖然沒有八擡的大轎,沒有大紅的嫁衣和蓋頭,可是他對自己的這份莊重的心意和愛敬,足以昭告天地,足以令她堂堂正正的立於人前做他梁超的妻子,足以令今生無怨無悔。

拜罷天地,小梁都尉捧起酒壺親自給沈天全夫婦各斟了滿滿一杯酒,動情地道:“不瞞二老,我自幼失去雙親,許久許久都不知道與父母相處的滋味了,女婿本就有半子之勞,兩位老人家從今後就權當作是多了一個兒子吧,將來我和若雪把你們接到江南去奉養天年,也盡盡孝心。”滿桌皆是誇讚嘆羨之聲,沈天全夫婦心花怒放,將酒一口飲盡,沈天全撫著他的肩道:“好孩子,好孩子,從今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你也就是我的兒子!”

一旁宋氏的心裏忽然不是滋味,暗道:“什麽意思?把這個小子認了兒子,算作上門女婿嗎?那這份家業豈不是要跟南風平分啊?看老頭子對這嬌婿比對自己兒子還親熱,可是不成!”神情就有些冷淡下來。

酒闌人散,沈若雪的閨房被精心收拾好,做了小夫妻的新房。小梁都尉代沈天全夫婦送走了親友們,又向老兩口道乏問安,這才背著手笑嘻嘻地回到了臥房裏,剛進房門,便縱身躍入了床榻之上,歡呼道:“啊呀,有個完完整整的家真好啊,有爹有娘有老婆真好啊!”沈若雪坐在床邊默默地看著他微笑不語,他卻又翻身坐起,伸臂抱住沈若雪,柔聲道:“今夜,是你我的的洞房花燭,我們在所有的親友面前真正的拜了天地,你真正的做了我的新娘,喜不喜歡?”

“小梁,”沈若雪癡癡地看著他,突然抱住他的腰低低地泣道:“小梁,小梁。”小梁都尉輕道:“為什麽忽然哭了?是不是覺得這樣簡單委屈了你呢?我只恨我自己沒能給你一個圓滿華麗的婚禮,要是當初還在京都的時候,你早早的答允嫁給我,我會讓你風風光光的做個最美的新娘。”沈若雪搖了搖頭,含淚道:“我沒有覺得委屈,我覺得很快樂,我像很多新娘子一樣,雖然流了眼淚,心裏卻是幸福的。”小梁都尉微笑道:“真的嗎?”他輕輕地擁著她嘆道:“你的父母親真的很慈愛仁厚,宴席間我忽然想,若是……若是我的父母雙親也還在人世,兩親家共坐一處,那該多好。”沈若雪溫軟的唇登時堵住了他的嘴巴。

次日天氣晴好,沈若雪拉著小梁都尉就昂首挺胸的出了家門,小梁都尉知道她的心思,微笑著握緊了她的手,慢悠悠地在小鎮人的各種眼光註視之下,游逛在街頭。昨日幫他買煙花炮仗的幾個孩子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追著他嬉戲,小梁都尉蹲身便抱起一個,頑皮地笑著將他拋到半空又接在懷裏,那孩子興奮的小臉通紅。其他孩子見狀,鬧嚷嚷的都吵著要他拋一個。“好,一個個的來,讓你們都飛,”他笑嘻嘻的果真挨個抱著往半空拋送玩耍,笑鬧聲響徹了小鎮的上空。沈若雪買了一大捧糖果分散給孩子們吃,孩子們的父母抄著手笑瞇瞇的看著這對小夫妻,都對他們好感倍增。

“若雪,將來我們也要生這麽多的小孩子,老子要把兒子們整頓成第二個銀槍都!”小梁都尉突然興致勃勃的道,稚氣十足的拍了拍手沖孩子們扮了一個鬼臉,道:“哈哈,如果我的兒子們成群結隊的拉出去擺個陣勢,我這個做爹爹的該有多威風!”沈若雪紅著臉呸了一聲,掩著口偷偷地笑了。

鎮上的孩子們都紛紛跑了過來,鬧著也要飛,小梁都尉漸漸累得支持不住,手臂都酸軟了,突然拉起沈若雪的手轉身便逃,一口氣逃到鎮外一片安靜的小山坡上,仰身就躺倒了下去,幹枯的荒草拂著他的臉頰,他喘著氣道:“不行不行,還是不要生這麽多兒子了,老子快要累死了,抱不過來!”沈若雪大笑,撲下去便擰住了他的臉咬牙道:“你要我生一個都的兒子給你,是把我當做母豬了嗎?安?”

小梁都尉嗤地一聲笑道:“我可沒這麽說啊,是你自己說你是母豬的,小母豬!”沈若雪恨恨的上去就抓撓他,小梁都尉大笑著往一邊滾去躲閃,溫暖的冬陽下,兩人在山坡上的幹草之中滾成了一團。無論小梁都尉怎麽閃避,沈若雪都手下毫不留情,他又不敢真的動手反抗,唯恐不小心傷著她,被沈若雪收拾的狼狽不堪,終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倒在那裏渾身癱軟動彈不得,拱手求饒道:“夫人,求夫人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亂說了!”

沈若雪這才住了手,喘息著躺倒在他的身邊笑罵:“也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哼!”小梁都尉笑著呻吟一聲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快折磨死我了!傻丫頭,我那是說著玩兒的,一個都的兵少說也要有上千人,即便是養上一群母豬也生不過來啊!”沈若雪叫道:“還說母豬,還說,這回我絕不輕易放過你!”翻身又撲了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快樂的時候啊,無拘無束的歡笑聲不斷回蕩在山坡上,小梁都尉笑著笑著,心裏突然生出一陣淡淡的憂傷,他不知道為什麽,剎那間竟然希望時光永遠都停頓在現在這片山坡之上,就好像,就好像再也不會擁有今天這樣的日子一般。

離除夕夜還有一天光景的時候,沈南風終於騎著馬,帶了一個夥計挑著滿是年貨的擔子從洛陽回來了,小梁都尉跟他乍一照面,兩人都是一楞,原來,他剛進洛陽時在制衣坊遇見的那個男子,就是沈若雪的哥哥沈南風。小梁都尉暗道:“怪道那時覺得好似在哪裏見過的一般,原來是若雪的哥哥,眉眼有些相似之處。”沈南風也認出了他,臉上便有些淡淡的,他在洛陽制衣坊裏,看著他從一個道士裝扮進去,出來後便是大家子弟模樣,心裏不由冷笑道:“妹妹這是跟他一起玩的什麽花樣!別是江湖騙子吧,我得要爹娘提防提防才成!”又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太對,除了在制衣坊,好像還在哪裏見過。

小梁都尉的話明顯少了許多,由於沈南風是從洛陽回來,他對沈南風便有了些許戒備之心,又明白那次無意間的照面易讓人生疑,偏偏無法也不能解釋個中原由,不得不提防了幾分。沈若雪一家人在一起談天論地其樂融融的時候,他默默地坐在旁邊剝著一個朱橘,一瓣一瓣的往嘴裏送著出神,錦兒冷不丁問道:“姑爺,酸不酸?”小梁都尉沒有聽到,仍然入神地吃著,錦兒掩口而笑,沈若雪回手向他肩上一拍,小梁都尉回過神來道:“什麽?”沈若雪笑道:“錦兒問你這橘子酸不酸啊?”

小梁都尉低頭看看手裏剩下的最後一瓣橘子,笑著遞給沈若雪道:“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沒有吃出來,不如你自己嘗嘗吧。”錦兒吃吃笑道:“姑爺這話讓我想起以前我們村子裏的一個新女婿,頭一次拜見丈人丈母,緊張的不能行,人家給他端了一碗糯米湯圓請他吃,他一口一個就囫圇個咽了下去,丈人問他:你這麽吃法,吃出來什麽餡兒沒有啊?他楞楞地說:豆腐粉條。”滿堂轟然大笑,小梁都尉也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幾聲,轉過臉去正撞見沈南風淡漠的眼神,他沒有回避,也淡淡地看著他。

晚間,宋氏一邊對鏡卸著妝一邊絮絮叨叨的對沈南風道:“你怎麽出去那麽久,現在才死回來,看見你那妹婿沒有,好闊氣,好聰明,一張小嘴巴把你爹娘哄得團團轉,立刻就當親生兒子待了,殷勤地比對你這真正的兒子強出百倍去!”沈南風沒有作聲,躺在那裏眼睛望著房梁,宋氏上了床,朝他身上便踹了一腳,道:“我跟你講話哪!你聾了?”沈南風慢吞吞地道:“我聽著呢。”

宋氏附在他耳邊道:“哎,你說,你那個妹妹怎麽就那麽好的命,那麽大的本事,跟個小夥計私奔出去,居然拐了一個京城的禁軍都尉回來,好強的手段啊!你可要留神,這麽鬼的兩個人,不把你爹那份家業都算計去了才罷休!”沈南風哼了一聲:“什麽本事……”猛然睜大眼睛驚道:“京城的禁軍都尉?”宋氏道:“啊,雖然現在不是了,就那也威風八面過,說起來也是不得了啊,你看看你那個慫樣子,肯定占不到便宜!”

沈南風霍然坐起,往頭上一拍,喃喃道:“是了是了,怪不得進去一個道士,出來一個公子哥兒,這可不妙,不妙的很!”宋氏奇道:“你魔怔住了?說的什麽我一句也聽不懂啊。”沈南風悄悄道:“我告訴你的話,你可不要亂講啊,我在洛陽見過官府的通緝詔令,上面的圖影跟他眉眼很像,後來跟那裏的喬掌櫃喝茶時,正巧碰見他的一個姨表哥,是做捕頭的,叫做公孫孟遲,在一處說起了朝廷欽犯半途逃脫的事,十分沮喪。那欽犯的姓名我倒忘了,只記得是京都叛亂禁軍的六都都尉。”

宋氏白了他一眼,道:“那可不一定就是你妹婿啊。”沈南風搖頭道:“你想,好好的禁軍都尉他為什麽辭官不做?辭官就辭官,又為何扮作個道士,何不光明正大的呢?他明明年少煥然,在洛陽時卻不論道士裝扮還是大家公子裝扮,總有一個胡須扮作個中年人,拋開這個不說也成,原先既有胡須,如何此時就沒了呢?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若說他把胡須說不要就不要了,也不合情理啊。”宋氏想了一想,把手一拍,道:“那必定就是他了!要不要報官?”

沈南風嘆了口氣道:“報個屁!他進了我家門,是我家女婿,報了官,合家都跟著獲連坐包庇之罪,只求他早走就完了。”宋氏不語,半日忽然問道:“聽你說的,如果朝廷欽犯真是你那妹夫,可有什麽懸賞沒有?”沈南風道:“當然有,還厚重的很,我記得公孫捕頭說,死的,十萬貫賞金,活的,十萬貫賞金加一個平逆侯!”

宋氏登時興奮地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了沈南風的衣襟,兩眼放光地道:“發跡啦!你這個死人為什麽不早說?有了這十萬貫錢和平逆侯當,你那老不死的爹那點家當算個屁,報官報官,主動出首不會連坐獲罪的,咱們送個活的!”

沈南風皺眉道:“胡說,他怎麽樣不管,他夫人可是我妹妹!”宋氏哼了一聲道:“你妹妹把個朝廷欽犯領進家門,可顧及你們的死活了?就不怕萬一被人發現?無毒不丈夫,你不狠個心抓住這前途,一輩子也輪不到你去當什麽侯,守著這破地方當一輩子買賣人吧,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窩囊廢!”沈南風囁嚅道:“雖然你說得有道理,只恐怕是我這麽做了,我爹娘不把我罵死才怪,你看他們喜歡那小子喜歡的什麽似的,當個寶貝一般!”

宋氏當臉便啐了一口,罵道:“沒用的東西,你爹娘還能活到幾時?就怕他們了?等你發了財當了什麽侯,擔保他們屁也不敢放一個!你這個妹妹本來他們就不打算要的,送了這小子不就跟沒有一樣?你怕東怕西,註定一事無成!”沈南風急了,道:“那你說我怎麽辦?我怎麽報官?被他知曉把他逼急了怎麽好?”

宋氏抱臂想了片刻,道:“他們好像說過等過了初一就要走,這樣,除夕先吃個團圓飯不讓他覺察,初一起來一大早你只說出去拜年,到我娘家兄弟那裏,他是在官府裏當個小差役的,初一必定回來,讓他快馬跑去洛陽報官府拿人,我們這裏想辦法把這小子灌醉穩住,估計天黑時官軍就能趕到這裏,大功告成,我總算這輩子能跟了你撈個侯夫人,不稀罕當你家這掌櫃太太了!”

夜深人靜,小梁都尉久久都沒有睡著,他枕著雙臂神不守舍的凝視著黑暗的帳頂,總覺得心裏有些忐忑煩躁,忽然輕輕起身穿了衣服走出房門,坐在階下望了望天空一勾冷月,隨手拈起了自己身上那枚翡翠蝴蝶佩,對著月光凝神看著,唇角不自禁地泛起笑意,眼眸中掠過脈脈溫情,卻嘆息一聲,仰頭看著夜空靜靜想著心事。

沈若雪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習慣的蜷縮著想要鉆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卻撲了一個空,頓時驚醒,揉揉眼睛坐起來張望了片刻,穿著小衣披件袍子就走了出去,迎風便打了一個寒噤,呵手輕道:“好冷。”小梁都尉猛然回頭見是她,連忙笑著站起來,抱住她急往房裏走,柔聲責備道:“怎麽不穿好衣服就出來了?小心受了風寒。”

沈若雪微笑道:“夜深了,你怎麽反而不睡?坐在那裏想什麽呢?明晚除夕夜看你怎麽熬得住。”小梁都尉關好了房門,微笑道:“我有些心神不寧的,總感覺……若雪,不如我們吃了除夕的團圓飯就走吧,你舍得不舍得?”沈若雪奇道:“為什麽?不是說好初二才走的嗎?”小梁都尉沈吟片刻,道:“嗯,我……算了,初二就初二吧,說實話,我也舍不得太快離開你的爹娘呢。”沈若雪迷惑不解地道:“會出什麽事嗎?”他微笑道:“我只是以防萬一,沒事,睡吧。”

說著抱住她吻了吻她的唇,先看她躺下,順手給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款款解去衣衫躺了下去,沈若雪忽然笑著把兩只手伸入了他的懷裏,肌膚上登時如觸寒冰,他不禁身上一顫,忍不住失聲輕叫起來:“哎呀,好涼的手!”沈若雪嘻嘻笑道:“誰叫你不好好睡覺要出去坐的?非要你給我暖暖才罷休!”小梁都尉只得把她冰涼的兩手攏在胸前,忍不住皺著眉頭倒抽了一口冷氣,咬牙低低道:“死丫頭,你越來越會欺負老子了!”好容易才緩過氣來,他把那雙已暖熱的手從胸前拉下攥在掌心,冷不丁放在嘴邊作勢狠狠咬了下去,沈若雪笑得直踢錦被,兩人鬧了一會兒,終於偎依著合上了眼睛。

次日黃昏,整個小鎮的人都在忙著換桃符準備年夜飯,沈家宅門前的春聯還是小梁都尉親手蘸了泥金寫的,他那手漂亮工整的隸書博得了沈天全的大力讚賞,早有一些鄰居也來趕著讓小梁都尉幫忙寫對子,小梁都尉欣然應允,鎮上人都歡喜他是京都來的新女婿,無不想要沾些喜氣,竟有十幾戶人家的門口都貼著小梁都尉的墨寶。沈若雪那個得意啊,簡直掩飾不住,讓沈太太都忍不住羞她:“瞧我這女兒不知個臊的,別人誇你的夫君也就罷了,自己也飄乎其然起來,不怕被人笑話。”沈南風兩口冷眼看著人們圍著小梁都尉團團轉,暗自遞了個眼色。

除夕之夜,彩燈高懸,爆竹齊鳴,街頭巷尾都是孩子們的歡呼叫嚷,美麗的煙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綻放、消逝。沈家的宅子裏,各種美味佳肴一盤盤一碗碗從廚下捧出,美酒斟滿了酒杯,合家先在牌位前祭奠了祖宗,方入席吃團圓飯,談笑風生,和美溫馨。得知女婿喜歡吃水鮮,沈天全夫婦忙把平日難得吃到的一碗清蒸鱸魚挪放到小梁都尉面前,小梁都尉忙道:“二老快不要如此。”沈天全夫婦哪裏肯依,又將一碗酒煮蝦也放到他的近前,誰知老兩口的殷勤終於惹惱了宋氏,她的筷子啪地就丟了下去,沈著臉道:“不吃了!讓你寶貝女婿自己享用吧!”起身就要離席。

沈南風不言語,並不相勸,沈天全夫婦尷尬的坐著,沈若雪連忙拉住宋氏道:“嫂嫂,大過年的,你這是賭的什麽氣啊?”宋氏甩開手,陰陽怪氣地道:“你少裝糊塗!兩個老的喜歡你們,我們都是多餘的,這個年你們四口過吧,南風,走,咱們回房裏自己守歲去,不在這兒礙眼了!”沈天全氣得指著她道:“你還懂不懂做兒媳的規矩!眼裏有沒有尊長!”宋氏幹脆地道:“沒有!你老眼裏也沒我們哪!丟人現眼的閨女回來,哪裏還有我們兩口安分守己的位子!”這話著實刺耳,連沈若雪都氣得變了臉,小梁都尉不方便說什麽,只眉頭微微一皺,手裏輕輕轉著酒杯。

“嫂嫂這是沖著爹娘呢?還是沖著我們呢?若是沖著我們,你放心,我飯後就走!”沈若雪氣乎乎地道:“我們早早走了,就不妨礙你了,也還爹娘一個清靜!”一聽此言,宋氏神情似乎有些著忙,回身就坐了下去,原本板著臉忽然笑成了一朵花:“啊呀,我是刀子嘴豆腐心,生生氣給爹娘撒嬌的,妹妹不要當真了!”立刻自罰了三杯。然後暗地裏捅了捅沈南風,兩口驀地親熱的向小梁都尉勸起酒來,外間飲酒的夥計們聽見,也都紛紛進來湊熱鬧,小梁都尉只得一一喝了,氣氛這才重新好起來。

直飲到夜半,沈天全夫婦打熬不住,吃了碗點心就先去歇息了,卻又來了幾個本家子侄,都是家宴散後專來找小梁都尉玩耍喝酒的,熱熱鬧鬧重又坐了一桌。宋氏精神抖擻,酒量極大,跟男人們說笑逗弄的不亦樂乎,沈若雪卻困得不能行,悄向小梁都尉道:“我要去睡了,你呢?”沒等小梁都尉答言,本家子侄的酒杯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他只好應酬著飲盡。宋氏笑道:“妹妹只管去吧,你忘了咱們這兒的風俗,過年必須灌醉新女婿,躲不了的,他們男人們恐怕玩到天亮也不會罷手呢。”直將她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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