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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村 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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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什麽那樣害怕我?”一路上,沈若雪不解地問了好幾次,每問一次,小梁都尉就和曹勝相對大笑一回,卻死也不肯說理由。

行途他們選的都是山路,並不往官道上走,好在沒有再遇見什麽歹人,有小梁都尉和曹勝,吳春平的膽子也壯了許多。他們偶爾遇見村落便向鄉民買一些食物帶在身上,著實辛苦,小梁都尉每當坐下休息的時候看著吳春平和鳳珠,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出些許歉意,於是悄悄向沈若雪道:“要不,讓吳大哥和鳳珠姑娘先走吧,他跟我們不同,何須受這般苦累?”

然而吳春平一口回絕,訥訥的道:“既然是一路,就不用說那麽多。”他看看沈若雪,低下頭去道:“你們叫我一聲大哥,我總要看著你們平安才放心。”沈若雪感動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麽好。

路過一個山村,終於發現村口竟然有一家挑著酒旗的小小酒肆,大家心中都是一喜,簡直要直奔進去。連日來吃的都是冷水冷飯,現在總算可以坐下吃點像樣的東西了。村釀淡薄,小梁都尉卻直要了三斤酒,又買了一個裝酒的葫蘆灌滿,沈若雪笑道:“離了京都後你都沒有沾酒,這會兒饞得這樣子?”小梁都尉笑著小聲道:“你知道我的,如此勞頓再沒有酒喝,簡直會要了我的命。”

鄉野人家,沒有什麽大魚大肉,下酒的小碟不過是鹹蛋和幾塊腐乳,除了自己釀的酒外,最貴的飯食就是肉絲面了。小梁都尉吩咐一人煮一碗,店主竟然高興地幾乎要跳了起來,想是這裏輕易沒人這麽奢侈。吃面的時候,吳春平習慣性的將面上的肉絲用筷子夾起,往沈若雪的碗中送來,忽然意識到不妥,筷子趕緊調頭送入了鳳珠碗中,尷尬的漲紅了臉埋頭吃面。

小梁都尉看見微微笑了一笑,並不在意,反而也提筷夾了自己面上的那一點肉絲,送入了沈若雪的碗中,笑道:“多謝吳大哥提醒。”吳春平哪敢擡眼。沈若雪端起碗來將面撥了一半在小梁都尉的碗中,輕輕道:“你比先前瘦了許多,多吃一點,我吃不了這麽些。”小梁都尉微笑道:“你也瘦了。不用給我,哪裏到這個地步了,店家——”他忽然回頭喊道:“給在座的兩位兄弟每人再加一碗面。”曹勝吃得風卷殘雲,倒是小梁都尉似乎不怎麽喜歡吃面,只是淺嘗則止,默然的喝著酒。

店外忽然踱步走進一個中年男子,背著手看了看他們,坐在了一旁,冷不丁拱手向小梁都尉搭訕道:“聽這位小哥口音,像是京都來的?”小梁都尉警覺的瞥了他一眼,沒有答言。一旁鳳珠突然丟下碗筷,掩口跑出店門,劇烈的嘔吐起來,店家慌了,忙忙的解釋道:“小店絕對沒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不敢欺瞞。”沈若雪擔心地轉臉看著鳳珠,道:“必是過於勞累,鳳珠姐姐身體吃不消了,不如,我們就在這裏尋戶人家借住一日吧。”

小梁都尉沈吟片刻,點點頭。那中年男子聽見,笑道:“不才正在這村中住,如若各位覺得方便的話,就住我家吧。”店主也道:“這位杜先生,是我們莊上最有學問的人,家裏房子也大,各位盡可去他那裏。”小梁都尉笑道:“萍水相逢,怎好叨擾?”中年男子笑道:“我看你這位小哥舉止不凡,有心交個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必拘束呢?在下杜之衡。”

小梁都尉笑道:“既是如此,杜兄盛情難卻,小弟只得從命,在下楊爽。”吳春平一楞,只聽小梁都尉不動聲色地介紹說:“這是我娘子,和娘子的兄長、嫂嫂,還有我一個小兄弟楊勝。”杜之衡一一見過禮,便邀請他們去家裏坐。鳳珠吐得臉色灰黃,哪裏聽見小梁都尉說什麽,呻吟著任由沈若雪攙著自己。

杜之衡將他們請進家中,果然是數間瓦房,院落兩進,還有幾個廝仆,在這山村之中,儼然算是個大戶。他先讓人打掃三間空房出來,請鳳珠進去休息了,這才笑向小梁都尉道:“不知楊兄弟是要往何處去?”小梁都尉微笑道:“在下陪娘子回洛陽省親。”杜之衡笑道:“這窮鄉村野之地,杜某難得逢見個大地方來的人,因此與楊兄弟一見如故,莫要見怪。”問了許多關於京都的見聞,小梁都尉皆笑答,與他聊了許久。

晚上,沈若雪終於得以跟小梁都尉像過去一樣,親密地依偎在了一起,自離了京都,這一路風餐露宿,又有吳春平他們在旁,拘束著許久沒有相親愛,此刻她緊緊地摟著他的腰將臉深埋在他的懷裏,孩子一樣怎麽也不肯放開手,小梁都尉忍不住微笑道:“你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了,還怎麽睡?”

沈若雪輕嘆一聲道:“不知怎麽,我會懷念起在京都你府上的夜晚,倘若沒有兵變,我們就不會在這裏睡在別人家的床上。”小梁都尉輕輕抱住她,默然片刻,笑道:“倘若沒有兵亂,你一心盼著的是找到你的簪子,按照公主的吩咐離開京城,那時中途陪你睡在別人的床上的那個男人,許是你的吳大哥吧。”

黑暗中,沈若雪擡起眼睛,深深地註視著小梁都尉亮晶晶的眼眸,輕輕地道:“我那時一心離了京城求死,身邊是誰對我來講都無所謂。現在如此想來,倒真要感謝老天安排的那場兵變,讓你我經過生與死,終於發現彼此才是自己要終生廝守的那個人。”

小梁都尉微笑道:“所以老天對你我還是不錯的,連寧王的叛亂都變成好事了。只是跟我在一起,卻要你這麽辛苦,有時看到你在身邊疲憊的樣子,我心裏真有些難過。”沈若雪溫柔地撫摸著他年輕堅實的胸膛,笑著低低道:“何須難過?我只知道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忽然什麽都不怕了,忽然覺得跟著你,就是鬼門關我也敢走一遭。”

小梁都尉輕輕地道:“那根紫茉莉花簪子,你好好收著,許是四郎的在天之靈佑護你我。”沈若雪微笑道:“我當然好好收在身邊,你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一個藏在心裏,一個就在眼前。咦?難道你就不會吃醋的嗎?”小梁都尉笑而不語,他的嘴唇輕柔的吻上她的臉龐,仿佛喝了世間最醇最美最濃的酒,一瞬間兩人全都深深沈醉了。

清晨,小梁都尉忽然被庭院裏兵器的聲音驚醒,心中一凜,側耳聽了聽,輕輕地起身整好衣衫,給沈若雪蓋好衾被,推開房門站在了階前。外面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只見杜之衡正揮著一柄長刀在院中舞弄,舞得呼呼風響,看不出他居然會使兵器,讓小梁都尉頗為驚訝,便喝了一聲彩。

杜之衡看見是他,收刀走了過來點頭致意。小梁都尉笑道:“我只道兄臺你學問甚好,沒想到還會使一手好刀。”杜之衡道:“在楊兄弟面前獻醜了,我昨日早看見兄弟你腰下那口佩刀非同一般,兄弟你氣宇軒昂,必然有一身好手段,能否不吝賜教?”

小梁都尉笑道:“小弟在京都是做小生意的,哪會什麽武藝?花錢買口好刀不過是為了路上嚇唬嚇唬人而已,兄臺別取笑了。”杜之衡哪裏肯信,定要他露一手才罷:“杜某這雙眼睛是不會看錯人的,哪怕你使個花架子也教我開開眼。”小梁都尉無奈,只得回房輕輕取了自己的的佩刀走出來,笑著道:“兄臺你的長刀適合於馬上,遠可斬,近可防,與小弟的佩刀用法不同,我只能——”

他突然刷的將佩刀從刀鞘抽出,閃電般揮起直向杜之衡的頭頂狠狠劈下,杜之衡大吃一驚慌忙舉長刀向上攔截,不料小梁都尉的刀鋒一沈,已然橫在了他的頸前,停手笑道:“我這稍稍一送,兄臺你就嗚呼了,得罪得罪。”杜之衡半日作聲不得,喃喃道:“想不到你出手如此之快,佩服,佩服。”

小梁都尉還刀入鞘,微笑道:“沒有什麽可佩服的,兄臺你讀書練武想必是為了強身健體,小弟自幼練的就是如何殺人和不被人殺。”杜之衡沈吟片刻,看著他道:“楊兄弟在京都果真是做小生意的嗎?不知做的是何等樣的小生意?”小梁都尉眸中掠過一抹狡黠,微笑道:“小弟開的是一個賭坊,難免要護個場子。”杜之衡信了,懇切地道:“我酷愛結交豪傑,能否多留兄弟幾日,好好切磋一番?”

小梁都尉婉言拒絕,然而用早飯的時候,發現鳳珠的狀況並沒有好轉,杜之衡熱心地讓人去找鄉間的郎中給鳳珠診治,笑向小梁都尉道:“不是愚兄強留,這是天意了。”小梁都尉看了看沈若雪,只得應允謝過,心裏卻隱隱有點焦躁不安,沈若雪覺出,悄悄地握了握他的手,輕道:“多呆兩日應該不會有事的。”

那鄉間郎中給鳳珠把了脈,驀地出門恭喜起吳春平來:“這位大哥,你家娘子恐怕是有喜了。”吳春平和沈若雪登時目瞪口呆,曹勝轉頭便走開了。盡管小梁都尉信口說鳳珠是吳春平的妻子,杜之衡又安排他二人一間房共住,吳春平哪裏敢,早摸到曹勝那裏睡了,此時聽郎中這樣對自己講,臉紅脖子粗的直發傻,鳳珠卻頓時淚流滿面。

“不用給我開藥方了,給我開點砒霜吧,”鳳珠這話一出口,沈若雪急忙低聲喝道:“姐姐休胡說!”鳳珠泣道:“我……我怎麽還有臉見人?我不要活了!”小梁都尉在房外背著手靜靜地看著吳春平,吳春平手足失措,抓耳撓腮,忍不住道:“你……你別老這麽看著我,又不是我……我當她是我妹子……”

小梁都尉豎指唇邊噓了一聲,笑著小聲說:“我可是告訴這裏的人你們是夫妻的啊,別被人聽見了。”吳春平一呆,又羞又惱地瞪了他一眼。小梁都尉將他拉到一旁,低低地道:“吳大哥,我知道當初若雪跟你是有……那什麽的。”吳春平急道:“沒有!什麽都沒有!不是……”小梁都尉笑道:“你想到哪裏去了?別把老子惹火了啊。我的意思是說,若雪已是我的妻子,當初蒙你擔當解圍,現在上天又給了你一個好女人,你為什麽卻不擔當了?”

“當初在京都戰火焚毀房屋,你都帶了她一起照顧著過了那麽些天,這一路上又始終跟隨相伴,還說什麽了?就是離開京都時,也是你提出要人家跟著你的啊,”小梁都尉道。吳春平悶悶地道:“那時是沒有法子的事,我只當她是妹子,她受了壞人的害,總得有個依靠。”小梁都尉笑嘻嘻地道:“這認下的妹子本就可以變成老婆的嘛,你妹子總要跟著你去,不會跟著我們走,難不成來日吳大哥領了她見了親戚也說是妹子?鬼才會信呢,反倒讓人家鳳珠姑娘落個不清不白的。”

吳春平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抱頭不語。小梁都尉也笑著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大哥,小弟知道你是個好人,你聽見屋裏頭的哭聲了?男子漢大丈夫,怎能看著她尋死覓活袖手旁觀呢?去吧,給鳳珠姑娘吃一顆定心丸,做一個現成的爹爹也很好啊,這孩子總歸是沒有錯嘛,誰養的就是誰的,你占了大大的便宜了!”

吳春平沒好氣的道:“你莫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覺得是大便宜,給你占了去吧!”小梁都尉笑道:“小弟沒有站著,不會腰疼。你讓我去撿這個便宜,就不怕被你另一個妹子聽到?哪有你這樣做哥哥的,我告訴她去!”說著便佯裝起身,吳春平慌忙將他拉住,長嘆一聲,悶悶地道:“行了,我應許下來,只是……只是不知道鳳珠她肯不肯?”小梁都尉笑道:“放心,若雪會跟她講的。”

吳春平眼中掠過一抹疑惑的神色:“這是你跟若雪商量好的?”他的目光驀地變得有些生氣,又有些愴然,喃喃的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道:“我一直都知道,別管我怎麽做她始終都看不上我。”小梁都尉隨口問道:“你說什麽?”吳春平垂頭不語,小梁都尉已經站起身伏在門邊勾手將沈若雪叫了出來,在她耳邊低言幾句,沈若雪一楞,往吳春平這邊看了看,顯然很是高興,轉身就進去了。

鳳珠聽了沈若雪的話後垂淚不語,她知道吳春平是個忠厚老實的人,相比王慶豐的無賴刁猾,無論如何都是可以依靠的,只是,她知道吳春平心裏有一個沈若雪,他會拿自己跟沈若雪比較嗎?他真的會接受自己腹中那個孽種嗎?看鳳珠停止了哭泣卻不說話,沈若雪返身到門邊打了一個手勢,小梁都尉立刻將吳春平拉起來又推又搡地弄進了房裏,直推到了鳳珠的床邊,而後,牽了沈若雪的手便出去了。

“你說,他們會成嗎?”沈若雪興奮地悄道。小梁都尉笑道:“吳大哥這一關已經被我攻破了,至於鳳珠姑娘嘛,如果不成,是你無能啊。”沈若雪撅起了嘴巴不依地轉過了頭,賭氣地道:“如果不成,我還嫁給吳大哥!”小梁都尉笑道:“你敢!太不守婦道了你,嫁人就像吃果子似的那麽容易,也不看看對不對口,小心我收拾你!”沈若雪瞟他一眼道:“怎麽?難道你會打老婆?”

小梁都尉握拳道:“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可見子急了也是會打老婆的,不管教管教你還翻了天了——站住,別跑!”沈若雪早已笑著跑開,兩人在院子裏追逐打鬧起來。

吳春平呆呆地站在床邊,良久方訥訥道:“妹子,如果你不嫌棄,我……我照顧你。”鳳珠拭了拭眼淚,道:“大哥,你一直都是照顧我的,如果你不願意,千萬不要勉強。我知道我不如若雪,又……”吳春平連忙打斷她道:“不要提若雪了,她現在是小梁都尉的妻子。你我都是苦命人,也許,這是天意吧。”鳳珠擡頭道:“大哥,你真的……真的不在乎嗎?”

吳春平看了她片刻,終於嘆了口氣道:“生下來吧,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會當自己的孩子一樣,你不用作難了。成了夫妻,一路上怎麽都方便許多,我是個笨人,不會說好聽的話哄你,你要是看我還靠得住,就點個頭。”鳳珠連忙點頭,感激地道:“大哥,從今後我願意給你煮飯洗衣,伺候你一輩子。”說著又哭了起來。

杜之衡令人往村口酒肆裏送了幾只雞過去,讓他們收拾做了,備好酒,極力邀請小梁都尉到那裏一敘,小梁都尉推辭不過,便帶了曹勝和沈若雪一同前往,吳春平沒精打采的本也沒心情,老是坐在鳳珠的房門外發呆。沈若雪穿了小梁都尉的便服,興高采烈地跟著一路走,村莊裏的人不知道她是女子,倒也不見怪,只當大地方來的少年都是標標致致的人品,頗有些村婦抱著孩子探頭探腦的觀看他們,嘖嘖稱羨。

剛坐下喝了幾杯,忽見一個莊客慌裏慌張地找到店裏來,叫道:“杜公!杜公,不好了,又來了!”杜之衡臉一沈,道:“嚷嚷什麽,我這裏有客人!”莊客趕忙向小梁都尉他們陪個笑臉,附在杜之衡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麽,杜之衡皺眉道:“這次傷了幾個?”莊客掰著指頭數了數,道:“十幾個都掛了紅,其中小甲傷的最重。”

小梁都尉如不耳聞,低頭喝著酒,反而沈若雪和曹勝滿臉好奇地似乎極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杜之衡站了起來,向小梁都尉拱了拱手道:“鄙莊出了點事,楊兄弟伉儷且請自便,杜某去去就來。”小梁都尉微微一笑道:“兄臺請便。”沒等杜之衡舉步,曹勝忍不住問道:“杜先生,我聽見傷人了,是不是打架啊?”

杜之衡向小梁都尉看了一眼,苦笑著對曹勝道:“唉,莊戶人家向來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杜家莊靠的便是這紅楓嶺。不久前來了一夥極其兇惡厲害的草寇,占著紅楓嶺,獵戶們打獵,山民們砍柴,都要給他們進貢些財物,除了劫持往來客商行人,動不動還擾民。我們離最近的烏梅鎮還有幾百裏路,官府也管不到,因此上,莊戶們只得自家練些拳腳,組織些人手,隔一陣子便跟他們鬥一場。”

曹勝的眼中登時放出了熱烈的光芒,他自從收拾了那幾個山賊,便一直盼著再有什麽架可打,手腳癢的難受,一聽這個立刻跳起來連連道:“是不是又要去打?帶我看看,帶我看看去!”不防小梁都尉在旁驀地低喝了一聲:“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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