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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城 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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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槍都與雲騎都火拼的消息瞬間轟動京都市井,眾百姓都不看廟會了,轟然擁出城去,要看兩軍廝殺。

城外不遠,賀蘭明與小梁都尉各自率軍擺開了陣勢,賀蘭明怒目圓睜,不斷叫罵,小梁都尉驅馬上前,沈吟片刻,還是橫槍抱拳向賀蘭明坦然道:“賀蘭兄,拋開往日恩怨不講,只這次的事小弟委實是為了一根簪子,沖撞了你家小夫人,當時小弟並不知曉她的身份,兄臺你若是為了這個把事情鬧大了,你我都不好向上司交代。不如這樣,小弟在這裏先陪個不是,大家切磋較量一番就各自散了吧。”

小梁都尉肯放下面子講這番話,確實是好意,誰料賀蘭明火頭上,反而以為小梁都尉膽怯,加之這陣子硬碰硬的撞了幾次都是小梁都尉吃了明虧,不由輕視起來,只想讓他在兩都禁軍面前身敗名裂,便冷笑道:“你若是怕了,老子也可以饒過你,只要你在兩都軍前從我兩腿間連鉆三次,大家便散夥回營!”

小梁都尉聞言頓時勃然大怒,將槍指著賀蘭明罵道:“直娘賊的賀蘭明,你別給臉不要臉,以為老子真的怕了你!好!今天老子就讓你領教領教我銀槍都是不是繡花枕頭!”

說著,挺槍便向賀蘭明刺來,那邊銀槍都與雲騎都的禁軍一看首領開打,各自憋悶不住,全都轟然殺出,雖不是敵我雙方,沒有動刀動劍的砍削,也是各自施展武藝拼命打在了一處。

小梁都尉的手臂原本未曾痊愈,但他暴怒之下竟然忘記傷痛,越戰越勇,與賀蘭明在馬上打得難解難分,不分上下。賀蘭明邊打邊叫道:“乳臭未幹的小子,有種今日你我分個勝負,不然誰也別停手!”小梁都尉發狠道:“好!刀槍無眼,今天誰死在馬下才算罷休!”

城上城下圍觀的軍民百姓人山人海,早驚動了京兆府的府尹,他不敢直接上報宮廷,卻令人急奔太尉府告知了謝太尉。謝太尉聞知卻並不在意,只道:“孩子們閑著也是閑著,只要不出了人命不意圖謀逆,隨他們練練兵去,莫低了士氣。”

府尹滿頭大汗,親自趕赴到太尉府向謝太尉道:“太尉須知這不是練兵,倘若兩敗俱傷,再驚動了聖上,可怎麽解釋?”謝太尉思忖片刻,便命人去請掌管禁軍的右衛將軍將此事收拾了,讓賀蘭明和小梁都尉都到太尉府來聽命。

右衛將軍急率三百禁軍奔赴城外,喝止了正在混戰的兩都禁軍,小梁都尉眼尖,早瞥見了上司官趕來,立即罷手回馬,賀蘭明卻自後追上狠狠一槍朝他後心捅來,小梁都尉閃避不急直接從鞍上滾落,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槍。右衛將軍見狀大怒,飛馬上前喝道:“賀蘭明,你不聽將令,想要作死嗎?行事不要忒毒!”

賀蘭明這才看見上司官,嚇了一跳,慌忙收槍下馬,暗罵自己沒有小梁都尉乖覺。

右衛將軍聲色俱厲的將他二人大罵了一遍,喝令雲騎都和銀槍都的禁軍都各自回營熟背十七條禁律五十四斬各一百遍,又向二人罵道:“原本按軍法要狠狠處置你兩個,再不濟也各領五十鞭去,今後如再領軍作亂鬥毆,你兩個盡皆削職回家!情節嚴重者則斬首示眾!現在都給我滾到太尉府去謝罪待命!”

小梁都尉和賀蘭明喏喏而退,相互狠狠瞪了一眼,各自回營去了盔甲,垂頭喪氣的往太尉府去。

到得太尉府門口,賀蘭明與小梁都尉又打了一個照面,兩人氣呼呼地並肩通報了姓名,上臺階時,賀蘭明故意猛撞了小梁都尉一肩,小梁都尉不防被撞了一個踉蹌,心中憤怒異常,恨不能再打一場,但在這太尉府中卻不好發作放肆,只得忍了。

謝太尉原本儒雅俊朗的面目蒼老了許多,鬢發斑白,謝承榮的死使他深受打擊,幾乎臥病不起。此時見了小梁都尉,又想起了愛子,心中一酸,不忍責罰處置,令人擺了一桌酒,命賀蘭明和小梁都尉都坐了,二人連稱不敢,拜倒告罪。

謝太尉微笑命他二人起來只管坐了,一人斟了一杯酒,自己卻不執杯,坐下道:“不論兩都有何過節,莫因私仇誤了朝廷公事。同僚不和原也是正常,你們有什麽話不妨在這裏說開了,大家杯酒泯了牢騷。”

賀蘭明與小梁都尉面面相覷,如何好意思把原因說明,都不言語。良久,小梁都尉方道:“些許負氣鬥狠的小事,讓太尉掛心,卑職著實自責不安,甘願領罪,請太尉責罰便是。”

謝太尉點了點頭,向小梁都尉道:“梁超啊,本官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與我家四郎自小玩在一處,我深知你性情頑劣。賀蘭都尉比你年長數歲,又是邊軍精英中選來的,禮法講究個長幼先後,我看,還是你敬賀蘭都尉一杯酒,向他先陪個不是吧。”

他這本是把小梁都尉當做自家子弟規勸的話,卻讓小梁都尉郁悶非常,沒奈何,只得端了杯酒向賀蘭明道:“是小弟年幼無知沖撞了賀蘭兄,還請滿飲此杯,不與小弟計較。”賀蘭明目中掠過一抹得意之色,毫不客氣地接過一口喝幹,謝過太尉。

謝太尉擺了一擺手道:“從此後你兩都都化幹戈為玉帛,不要再爭鬥,否則自有軍法懲辦,都好自為之吧,去吧去吧。”言畢返身進入了後堂。賀蘭明斜目朝小梁都尉冷笑數聲,背了手先自揚長而去,小梁都尉心中暗罵,也只得隨後走了。

離了太尉府,他只覺得滿腔忿忿不平無處發洩,也不去太白坊找翩翩,一頭鉆進一家賭坊狂賭了幾把,又到附近酒館喝了一個半醉,出門預備回府,忽然想起找沈若雪歸還簪子,便轉身往富貴酒樓方向而去。

眼見得再轉過一條街便到了,小梁都尉驀地聽見前面一陣吵嚷,一群人圍攏在一處不知在做什麽,便挨到人群背後踮腳向裏一張望,不由吃了一驚,人群正中站著的竟是沈若雪。只見她怒容滿面地抓著一個男子,口口聲聲說他是個賊,偷了別人的錢袋。失主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滿臉困惑的呆站在那裏,那個賊卻十分囂張,叉腰叫嚷著:“誰看見我偷了,明明是他掉了,我撿起的,你這個娘兒們不要誣陷好人!”

沈若雪怒道:“我看見你從他身上偷的,你還抵賴!”賊道:“你看見的?還有誰看見?空口無憑,我還說是你偷的呢!”

小梁都尉搖了搖頭,實在沒心情管這種事,索性轉身走開,在路旁攤販處拿了一個蘋果吃,誰想才咬了兩口,就聽沈若雪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道:“哪,他可是禁軍的都尉,咱們讓他評評理!”小梁都尉心一涼,慌忙回頭看去,只見沈若雪一手捉著賊一手正指著自己,人群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向他望來,不禁被口中的蘋果嗆得頓時咳嗽起來,恨不能立刻鉆入地下消失掉。

然而沈若雪已用力拽著那個賊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張小臉氣得通紅,似乎滿心希望地讓他來主持個公道。小梁都尉哭笑不得地站在那裏,楞了片刻,只好把手中沒吃完的蘋果扔了,板著臉向那賊道:“你說你沒偷,是撿的?”那賊使勁點頭,死不承認是偷。

小梁都尉又向那胖胖的中年失主道:“你果真丟了錢?丟了多少?”中年男人忙道:“果真丟了,丟了約有三吊錢有餘,外加一兩紋銀。”小梁都尉嘆了口氣,一把自那賊手裏將錢袋奪過,倒出裏面的錢和銀子數了數,果真是三吊錢和一塊重約一兩的銀子,便又丟還那賊,懶洋洋地道:“不管你是偷的還是撿的,還了趕緊滾,都散了吧散了吧!”

那賊聽了急忙將錢袋往那中年男人懷中一扔,掙開沈若雪的手三步兩步鉆入人群中不見了。

沈若雪目瞪口呆地看那賊跑了,又看看小梁都尉,道:“你……你……”小梁都尉兩手一攤,沒好氣的道:“你沒憑沒據的怎麽斷定他就是個賊,再說了,這種事情歸京兆府管,跟我有什麽關系?拜托你以後別再給我找麻煩了好不好!”

沈若雪定定的看了他半晌,驀地叫道:“好!以後我再也不會麻煩你,對不住了!”轉身就走。看她生氣,小梁都尉忙搶上一步將她攔住,勉強陪笑道:“若雪姑娘,若雪姑娘,你別動氣,我怎會嫌你麻煩我呢?我那是玩笑話,當不得真的,你別往心裏去。”

沈若雪氣呼呼地站住腳,不理他,神情卻委屈的好似即刻要哭出來一般,小梁都尉手足失措地站在那裏,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方道:“是我不好行不行?我去給你把那個賊再抓回來,重新主持公道?”沈若雪道:“抓回來又有什麽用?你已經把證據還了!”小梁都尉急道:“要不我去偷個錢袋回來讓你抓了可好?”沈若雪撲哧一聲笑了。

小梁都尉見她笑了,滿臉無奈的頹然坐在了路旁茶水攤的條凳上,沈若雪見他如此,不由問道:“怎麽了?”小梁都尉轉過臉去不理睬她,一副賭氣的樣子,倒讓沈若雪過意不去起來,慢慢地走到他身前,又道:“你是真的生我的氣了嗎?”小梁都尉回過頭,突然似真似假地惡狠狠地道:“是!你須得賠我一個蘋果!”兩人一起笑了。

沿街慢慢的走著,下午晴朗的天空萬裏無雲,沈若雪顯然對今日城外禁軍火並的事並不知曉,她看著小梁都尉輕道:“你喝了許多的酒?”小梁都尉笑了一笑,沒有否認。沈若雪嘆道:“必是我又給你添了煩惱事。現下我只盼著早點離開京都,省得再給你們惹來麻煩,有時候……有時候我真覺得是自己命太硬,八字有沖,總給周圍的人帶來禍災。”

小梁都尉聽她這樣講,不由停下腳步,擔心的道:“若雪姑娘,你千萬不可這樣想。許多事情都是湊巧趕到了一處,你不可都攬到自己的頭上往偏處尋煩惱。我今日心情郁悶,並不是因為你,就算是為了你的事,也是我該為朋友盡的力。”

沈若雪低下頭去,沒有作聲,半日方低低道:“謝謝你一直幫我。”小梁都尉笑道:“說哪裏話,何必客套,我只希望你別怨恨我沒幫上什麽忙才好。”說著,他的笑容漸漸收斂,長長地嘆了口氣,順手往身旁經過的一棵樹上打了一拳,懊惱的低頭註視腳下的路,不再言語。

沈若雪看出他心情不好,有心想要問詢,料他也不肯講,便靈機一動,走到路旁買了一壺酒,向那店家道:“回來時將酒壺還你。”店家即便不識得沈若雪,又怎會不識得小梁都尉,滿口應允。小梁都尉不解地道:“若雪姑娘,你又何必破費?想喝酒我帶你去喝就是了。”

沈若雪抿嘴一笑,一手執了酒壺,另一只手卻拉了小梁都尉便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她毫無顧忌的拉著小梁都尉的手,穿過六街三市,直奔到京都東南隅的一段廢棄了的城墻下,小梁都尉默默地註視著她,一言不發地任由她拉著走,直到站在這段廢棄殘破的城墻下,方才開口道:“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嗎?”沈若雪回頭向他道:“對,我們上去!”

小梁都尉四下看看,城上城下荒草叢生,知了藏在附近的樹蔭中叫個不停,沒有什麽人走過,倒是個幽靜的所在,便笑了一笑,伸臂扒住土墻,用力一躍,又借著數叢墻頭草的力量,幾下便身手敏捷地爬上了城墻。他蹲在墻頭向下伸出手去,先接過了酒壺放在一邊,又示意沈若雪拉著他的手上來。

沈若雪笑著搖了搖頭,從附近搬了幾塊石頭堆在一處,自己將裙子撩起往腰間一束,露出了裏面穿的灑花長褲,扶著墻爬上石堆,抓著城墻上結實的雜草,一咬牙用力,居然幾步便爬了上來,多虧小梁都尉最後扶了一把,終於站穩,忙將裙子放下,和他並肩坐在了城墻上。

小梁都尉笑望著她,欽佩的道:“若雪姑娘看樣子果然是想學拳腳,爬起墻來敏捷老練的很啊。”沈若雪卻噓了一聲,向遠方一指,道:“你快看——”

小梁都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頓時一陣心曠神怡。二人在高處,遠近樓閣風景盡收眼底,又見天邊暮色逐漸蒼茫,落霞如血,染紅了半個天空,夕陽緩緩向西沈去,宛如大英雄正悲壯的走向末路,壯麗,蒼涼。兩個人都靜靜的看得癡迷了。

一陣晚風徐徐吹過,沈若雪的發絲劃過了小梁都尉的臉龐,他收回目光,輕輕將發絲從臉上掠去,拿過身邊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大口,順手將酒壺遞給了沈若雪。

沈若雪遙望著天邊,接過酒壺飲了一口又遞回給小梁都尉,道:“這情景很美吧?美得讓人什麽都忘記了。”小梁都尉點頭道:“太美了,在這高高的城墻上遠眺,毫無塵世喧囂相擾,但得夕陽無限好,何憂只是近黃昏。你是怎麽發現這個好地方的?”

沈若雪一邊盡情欣賞落日,一邊道:“這是四郎帶我找到這裏來的,在這裏看日落,比在城外河邊看還要多一分蒼涼逍遙之美。”小梁都尉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大口酒,神情微有些黯然。

沈若雪沒有看他,只望著遠方繼續道:“那一年我離開洛陽城想要來京都,不知怎的迷了路,轉到一處極其荒涼的廢墟,依稀還存著殘破的斷墻,幹枯的井臺,風吹的嗚嗚亂響,荒草長得足有一人多高,讓我覺得淒哀而恐懼,竟不敢多呆片刻。記得那草中還有一截漢白玉的欄桿呢。後來問了路人才知道,原來這裏便是晉石崇的金谷園遺址啊。”

“石崇?”小梁都尉道:“這人倒沒有留下什麽好名聲,賣弄驕奢招來了殺身之禍。”

沈若雪道:“是的,可是我心裏一動,想到的卻不是他,而是那個為他而死的女子綠珠。他送金送玉送美人,唯獨不肯將身邊這一個小女子舍棄,給了別人一個殺他的借口,綠珠卻甘心在他獲罪後跳樓殉死。想來,一個男人無論人說有多麽兇惡多麽汙濁,只要有一個女人肯為他心甘情願的死,這個男人就必有他的可愛之處。”

小梁都尉沒有接話,默默地喝著酒。

沈若雪道:“我知道這是綠珠殉情的金谷園後,又返回去在那裏呆了整整一個晚上,就睡在那一截漢白玉的石欄旁,還做了一個夢,居然夢見自己就是那綠珠。醒來後便將夢中的情景記下,寫了一首詩,這會兒看著眼前暮色,全都記起來了,如果你不笑話我賣弄,我把我寫的詩念給你聽好不好?”

小梁都尉笑道:“好,在下求之不得,願聞佳作。”

沈若雪慢慢地站起身子,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一字一句地道:“斷井殘垣不堪尋,野草瑟瑟強報春,

總有南風偷開戶,吹盡北庭簟香塵。

豈為情癡銘徹骨,但念心真報君恩。

青陵臺下相思樹,湘江水上碧羅裙。

斜陽一剎留晚照,明霞綺麗映紅唇。

飛袖斷帶蝴蝶去,落花還似墜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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