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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幻 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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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雪最後一句念罷,突然身子一晃,張開雙臂竟似要撲下城頭去,驚得小梁都尉倏地起身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道:“你,你要做什麽?”

沈若雪輕輕將他推開,微笑道:“別擔心,我只是想像一下撲下樓去的感覺,不知道人之將死前,心中會想些什麽。”她的頭發被城頭的風吹亂了,亂發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頰,望去說不出的淒美落魄,令人生憐。她忽然伸手從小梁都尉手中拿過酒壺,仰頭一氣飲幹,向著天空大聲道:“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吧!有沒有能永久留住的美好?究竟有沒有?”

小梁都尉望著她,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緊張地道:“你站穩些。”

沈若雪回頭看看他,笑著拉了他一起坐下,道:“你不用為我擔心,我不會死的。那日,你說過,有時候一個人死了,卻可以在另一個人心中永遠活下去,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我被你的話打動了,想是的,我得活下去才好,在這世間每多活一年,就多想他一年,想念一個人是痛苦的,可是被想的那個卻是幸福的吧。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不知道這人世上還會不會有一個人痛苦的想念著我。豈為情癡銘徹骨,但念心真報君恩,有時候痛苦的思念,也是另一種情癡,另一種報恩。”

暮風中,沈若雪的長發再一次飄落在了小梁都尉的臉上,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將發絲拂開,只是喃喃地道:“我終於明白四郎為什麽那樣喜歡你了。”沈若雪轉頭道:“你說什麽?”

小梁都尉笑了一笑,隨口道:“沒什麽。對了,若雪姑娘,有句話我很想問一問你——”沈若雪拔下象牙梳,將吹亂的頭發攏在一起梳著,道:“請問。”

小梁都尉猶豫片刻,道:“是這樣,如果——如果你知曉了桃花娘子的下落,又找回了你那根紫茉莉花簪,你便真的即刻就要離開京都嗎?”

沈若雪毫不遲疑的答道:“是,我答應過公主的,當然會馬上離開京都,不做任何停留。這樣,姐姐她們還有王大嬸一家都能夠像過去一樣的生活下去,富貴酒樓又有你護著,我也終於放心了。”

小梁都尉怔怔地看著她,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

沈若雪梳理好了頭發,向他溫柔的一笑,問道:“你在想什麽呢?”他將臉轉向別處,低低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麽。”俄而又擡頭笑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說著縱身一躍,躍下了高高的舊城墻,在下面仰頭向沈若雪道:“你先把酒壺拋下來給我。”沈若雪依言拋下了酒壺,他一把接著放到一旁,又向沈若雪伸開了雙臂道:“來,跳下來吧!”

這一幕情景似曾相識,依稀仿佛回到了當初謝承榮帶沈若雪來到這裏的時光,他也是那樣敏捷的縱身躍下了城墻,仰著秀美沈靜的臉龐,在墻角下微笑著沖她張開了手臂道:“來,若雪,別怕,只管跳下來吧!”一股淚水從沈若雪的眼中湧出,她站在墻頭上,心中撕裂般念著謝承榮的名字,不禁悲從中來。

“怎麽了?若雪姑娘,不用怕,跳下來吧,有我呢,”小梁都尉在下面叫著,以為她害怕了。沈若雪定了定神,抹去淚水,閉上雙眸無聲地向晚風道:“四郎,接著我,我來了。”縱身躍下,小梁都尉穩穩地將她一把抱在了懷中放在地下,卻見她雙目兀自緊閉,不由笑著剛要說什麽,沈若雪突然伏在他的胸前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腰。

一股異樣的感覺柔情而纏綿的自小梁都尉心中驟然升起,他微微詫異的體會著這種感覺,在此之前,他從未曾從任何一個女子身上體會到過這樣溫存而顫動肺腑的感覺,這種似乎是含著苦澀的甜蜜,帶著疼痛的眷戀,讓他頃刻間幾乎忘記了一切。

就這麽任由沈若雪摟著他的腰伏在胸前,小梁都尉卻始終沒有任何輕薄的舉止,只是默默地攬著她。良久,他方擡手輕撫著沈若雪的鬢發,柔聲道:“好了,沒事了,我們走吧。”沈若雪慢慢從他的懷中擡起頭來,暮色之中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只知道這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沈默著,卻沈默的那麽溫柔。

到了沈若雪居住的巷口,吳春平焦急的迎了上來道:“你又跑哪裏去了,我到處……”話沒說完,他已看見了一旁的小梁都尉,登時臉色一沈,也不招呼,轉身就走,向小院粗聲叫道:“好了,她回來了!”

沈若雪默默的站住腳看著小梁都尉,眼神覆雜,似乎有內疚,有歉意,又有一絲溫情,小梁都尉毫不在意的笑了一笑,看著吳春平的背影道:“這位仁兄夠粗的,很有趣。”猶豫了一下,似乎想對沈若雪說些什麽,卻又沒有說出口,笑著道了聲別轉身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回味著城墻下那種令人繾綣心疼的感覺,百思不得其解,對自己道:“老子這是怎麽了,難道動了情?她是四郎心愛的女人,四郎卻是我最好的兄弟啊,我怎麽能夠對她……怎麽會……”

不知不覺小梁都尉又信步走到了太白坊,他隨手將酒壺丟給太白坊的一個夥計,命他去那個酒館將壺還了,自己則直接上樓去找翩翩。翩翩一見他來,歡喜異常,親自動手收拾了幾樣他素日愛吃的菜肴,溫了一壺上好的玉壺春。小梁都尉坐在燈下,既沒有喝酒,也沒有吃菜,卻從懷裏取出了一支紫茉莉花簪默默地看著,反反覆覆的看著不語。翩翩伸手搶過,笑道:“哎呀,好精致的銀簪,是要送給我的嗎?”

小梁都尉欲要奪回,卻被她柔軟的身子靈巧的旋轉開,順手插在了自己的發間,格格笑道:“真好看,奴家先謝過了。”小梁都尉大急,上前從她發間一把抽出簪子,翩翩皺眉道:“你弄痛我了,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小氣,不過是一根簪子罷了,又不是金的,值過這樣?”

小梁都尉沒有說話,將紫茉莉花簪重新收入懷中,悶頭喝酒,過了片刻,忽然擡眼道:“翩翩,你來抱住我。”

翩翩掩口而笑,連忙過來輕巧的投入他的懷中,用手臂勾著他的脖子,媚眼如絲的道:“怎麽啦?”朝他的臉上輕輕吹了一口氣,幽香淡淡。小梁都尉沒有看她,只輕嘆了一聲,便將她從懷中推開,驀地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道:“我今天有些累了,改日再來。”將銀子放於桌案上,推開廂房的門徑自走了。

翩翩看著他的身影走下樓去,眼眸中浮過一層幽怨,突然伸出手將一桌酒菜全部掀在了地下,恨恨的走進屏風後躺在了床上。

這天晚上,沈若雪抱著枕頭直哭了一夜,她從未像今日這樣覺出如此錐心刺骨的孤獨和無助,瘋一般想念著謝承榮溫暖的臂彎和微笑,痛苦難當。

是小梁都尉勾起了她心中所有的積攢的悲苦,那似乎是與謝承榮一樣溫暖的懷抱,讓她幾乎在一瞬間感覺是同一個人,然而睜開眼來,逝去的終究是逝去了。可是,對這懷抱的渴望,突然間那樣強烈的爆發出來,令她簡直難以忍受眼前的孤獨。抱抱我,啊,抱抱我吧,沈若雪緊緊地將枕頭摟在懷裏,淚流滿面。

窗外,傳來睡在院中的吳春平的兩聲咳嗽,和他在竹榻上翻身的吱呀聲。

清早起來,沈若雪的兩只眼睛腫的桃兒一般,她默不作聲地從吳春平的身邊走過,拿著木桶到巷子裏頭公用的的井臺邊打水洗漱,卻聽吳春平突然叫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沈若雪一驚,轉臉循聲望去,卻見他翻了一個身繼續睡去,原來說的是夢話。她楞楞地站在那裏,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低頭提了水桶慢慢地走了出去。

待她回來,啞婆婆與鳳珠都沒有睡醒起來,吳春平卻已經在院子裏拿了一只掃帚在掃,看她進來,連忙迎上去接過桶傾入水缸中,自己又跑了幾趟將水缸灌得滿滿的,沈若雪在竈下已經燒了一鍋熱水在煮粥。吳春平慢慢地走到沈若雪身前,似乎是鼓足勇氣的看著她的臉,小心的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沈若雪連忙遮住臉,勉強笑道:“沒什麽。”吳春平卻道:“你這是哭了,是不是昨日那個小梁都尉欺負你?”沈若雪忙道:“他沒有欺負我,真的沒有。”吳春平悶悶地道:“依我看,你只求他幫忙就可以了,跟他來往的少一點,這些官貴子弟,哪能各個都是好人。”

沈若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他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再說,這是我的事情。”吳春平的臉頓時漲得通紅,道:“我,我的意思是說,你有什麽話也可以給我講。”沈若雪苦笑了一聲,轉過臉去,再也沒有說話,半日方低低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吳春平一呆,道:“什麽水?我剛挑了一滿缸的水。”然而沈若雪始終沒有擡起頭看他一眼,也不再說話。他只得走出門去,楞了一會兒,獨自蹲在院子裏望著逐漸明朗的天空。沈若雪悄悄地回過頭看著他蹲在院中的背影,目中掠過一絲難言的酸楚,只在心中暗暗道:“你,也是個好人,只是你不懂我的心。”

她輕輕地走回房中,順手收拾了一下房間,一雙手不禁觸碰到了墻邊蓋著布的琵琶和秦箏、玉板、簫,揭開布,樂器上縱使蓋著一層防塵的薄布,還是蒙上了淡淡的灰塵。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這些樂器這些日子也是如此的寂寞,無人問津。

輕輕拭去樂器上面的微塵,沈若雪心中驀地一動,想道:“明霞姐姐尚無消息,我的簪子又不知落在何處,一時半會兒我是死也不會走的,可是只管這樣坐吃山空,如何使得?這一家幾口人,要吃飯穿衣用藥,在一日便有一日的花銷,不如,我依舊在富貴酒樓彈箏唱曲,好歹貼補一些家用,也給王大嬸他們添加些生意人氣。”

在她心中,明霞不在,鳳珠、啞婆婆、還有吳春平,儼然成了她需要照顧的家人。

當下心中主意已定,早飯時候便與啞婆婆、鳳珠和吳春平說了,吳春平悶頭道:“總比你一天到晚不知哪裏去強。”起身便走出院子去酒樓了。啞婆婆很是高興,連連豎起拇指無聲誇讚,並打手勢表示會教她一些新的的曲子,只有鳳珠似乎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麽,筷子在桌面上有意無意的劃著。

商議已畢,沈若雪便往富貴酒樓而去,王掌櫃當然求之不得,酒樓的生意現在一蹶不振,他們也沒有錢去請藝人,藝人也不肯來這裏,放著沈若雪,至少會有銀槍都的人捧場照顧,於是,兩下說定,得的銀錢按老規矩抽成,王掌櫃表示要將二樓重新整理一下。沈若雪又去看了仍在臥病的王大嬸,聽到沈若雪要在酒樓賣藝,她的病頓時好了許多,握住沈若雪的手不放,沈若雪安慰了幾句方才離開。

金色的陽光紗一般將京都的街道籠罩,沈若雪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想起還有幾家當鋪沒有問詢,便決定再去問一問簪子的下落。走過那日放燈的河邊,只看見無數只小蜻蜓在水面上的半空盤旋飛舞,陽光下煞是好看,便停下腳入神的看著,嘴角不由露出笑意。

一只手忽然在她眼前一揮,捉住了一只蜻蜓,沈若雪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卻是笑嘻嘻的小梁都尉,他頑皮的將那只蜻蜓的身子捏在手裏舉起,迎著陽光看蜻蜓的翅膀在手中閃動不停,沈若雪不由擔心的道:“你不要捏死了它。”小梁都尉笑著,手指一松,那只蜻蜓立刻在他手中飛走,飛入了半空中盤旋的夥伴之中。

兩人面對面在河邊站著,驀地竟不知說什麽才好。半日,沈若雪方道:“你今日沒有去宮中當值嗎?”小梁都尉道:“今日夜間歸我。”他看著沈若雪,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好像哭過的樣子?”沈若雪低下了頭沒有回答,卻問:“怎麽會這麽巧的在這裏遇見你?”

小梁都尉笑道:“我一直在這裏橋下坐著,是你沒有看見我而已。”其實他沒有告訴她,他在這橋下坐了整整一夜。

沈若雪微微一笑,輕聲道:“明日起,我要在富貴酒樓裏彈箏唱曲,希望,你有空閑時多多前去捧場。”小梁都尉臉上的笑意頓失,他凝神望著她,眼神中流露出些許不解,道:“若雪姑娘,你是不是有什麽為難之處,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知道?我說過,銀子上的事我是幫得上忙的。”

沈若雪搖了搖頭,笑道:“我知道你的一番好意,可是,難道要你來養著我們嗎?要你幫忙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這個我要自己來,謝謝你。”

小梁都尉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即便是你不請我去,我也一定要去的,有我在,你就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吧。”沈若雪笑道:“只要別在那裏打架就成。”小梁都尉的臉一紅,翻了她一眼,低低道:“老子哪有那麽多架要打。”沈若雪掩口笑了起來,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兒。

小梁都尉也笑了起來,又問道:“現在你這是要去哪裏?”沈若雪這才想起,連忙一邊走一邊道:“還有幾家當鋪沒有去問一問,我要找我的簪子。”小梁都尉站在那裏,默默地停了片刻,突然幾步追上沈若雪道:“我陪你一起找吧。”

兩個人一家家當鋪的進,一家家當鋪的出,有小梁都尉在身邊相陪,那些當鋪裏的朝奉對沈若雪客氣了許多,也有耐心聽她詳細的描述那支紫茉莉花簪的樣子,然而終究是一無所獲。但朝奉們都表示如果看到有人來典當這樣的簪子,一定會讓人到富貴酒樓知會她一聲。小梁都尉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看著,陪著。

當他們從最後一家當鋪走出來,沈若雪不由地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小梁都尉看著她,欲言又止,慢慢地將臉轉到了一旁暗自出神。一輛馬車突然飛快的從街道中沖過來,人群紛紛閃避叫罵,然而沈若雪只顧仰頭悵然地看著這最後一家當鋪的招牌,並沒有註意到奔近身前的馬車,有人驚叫:“姑娘快閃開!”

沈若雪一邊看著那金字招牌一邊向後退了幾步,等她感覺到什麽不對時,馬車已經直向她撞了過來,小梁都尉霍然驚覺,幾乎是閃電般伸出手臂一把將沈若雪摟過,身子旋轉著躲到了一邊直撞到路旁的墻上,向那奔馳而過的馬車高聲罵道:“直娘賊的,趕著奔喪啊!”低頭看一眼懷中的沈若雪,那種疼痛的繾綣的感覺驀地重又湧上心頭,他倏地將沈若雪從懷中放開,怔怔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若雪轉臉看看遠去的馬車,忽然調皮的道:“我的命真不錯,居然又躲過一劫。”她笑著向小梁都尉道:“我請你喝杯茶好不好?辛苦你一路相陪,小女子只有以水代酒,略表心意。”

小梁都尉避開她的眼神,有些心神不定地道:“我還有事,以後再請我吧,酒樓那邊我會去的,即便是我有事去不了,也會讓我的人輪番過去,你安心的彈琴唱曲,若是有人膽敢搗亂欺負你,我饒不了他!”說著,轉身便走了。

沈若雪站在那裏沒有動,靜靜地看著小梁都尉的背影,恍惚間,那個背影變成了謝承榮的背影,讓她一陣的留戀不舍,她忽然發現,她竟是如此的眷戀這有力的臂彎和溫暖的懷抱,哪怕,多停一刻也好。“四郎,四郎……”她的眼中頃刻間充滿了無限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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