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相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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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雪呆呆地站在那裏,又尷尬又難過,幾乎要哭了出來。她看著謝承榮的背影,想起了這幾天來對他的思念,怎麽舍得他就這麽走了?她猛地一跺腳,似乎下了決心,幾步追了上去,不由分說拉住他,用自己身上帶的一塊絲帕為他包紮著傷處,那樣小心,那樣認真。謝承榮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手靈巧的忙碌著,半日,方淡淡道:“多謝。”

沈若雪擡起了眼睛,直視著他的眼睛,微微顫抖的道:“你恨我,為什麽還要救我呢?”謝承榮避開她的註視,依舊淡淡道:“身為禁軍,不能坐視不管。”

“是嗎?”沈若雪黯然道:“你,你心裏還是恨我?”她的手緊緊地挽住謝承榮的傷臂,低聲道:“你又恨我,又來救我,還流血受了傷,我……”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挽著他的手臂,又是眷戀,又是心痛,一只手溫柔地輕撫著傷處。謝承榮回過臉來看著她,臉上的冰霜漸漸被她那只溫柔的手所感動,不知不覺地融化了,沈吟片刻,道:“他竟然膽敢欺負你,我沒有打死他就是他的造化了。”

這輕描淡寫一句話,宛如一陣春風坲去了沈若雪心頭的桎梏,她霍地擡頭,眉目間帶著笑意:“那麽,你究竟恨不恨我?”謝承榮也微笑了,他道:“不是恨,是傷心。”沈若雪哼了一聲,不相信地道:“男人也會傷心?”謝承榮認真地道:“男人也是人,怎麽不會傷心?”沈若雪忿忿地道:“男人只會傷女人的心!”謝承榮反駁道:“女人更會傷男人的心!”沈若雪不滿而帶怨尤的道:“女人會打男人嗎?女人會賣男人嗎?女人會當街欺負男人嗎?女人……”謝承榮打斷她道:“你忘記了,你在酒樓裏怎麽欺負我的!”他沈靜的臉上忽然掠過一抹頑皮之色,眨眨眼睛,沈若雪一呆,撅嘴甩手背過身去,啼笑皆非。

謝承榮見她這般模樣,不由笑了,輕輕扶住了沈若雪的肩,將她轉過來,柔聲道:“我說的傷心,是指除了悲歡離合的人間事外那個情字,這個字對男人女人應該沒有什麽分別。自古以來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有人看得破的,都當了和尚了,你又何必定要分個清楚。”

沈若雪癡癡地看著他,再也控制不住,將頭輕輕倚了在他的胸前,低低道:“這些天你都沒有來看我……”謝承榮溫柔地握起她的手,與她並肩在街上慢慢走著,他兩個誰也不管行人投來的異樣的目光。

“謝將軍,我原先以為情字是世上最美的東西,後來覺得它是世上最可怕最虛偽的東西,”沈若雪毫不掩飾的道。

“現在呢?”謝承榮問。沈若雪想了想,道:“介於兩者之間。”謝承榮沒有說話,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轉身註視著沈若雪道:“你心裏一定裝了許多事,我不問你,但如果是傷心事,能不能努力忘掉它?”沈若雪輕嘆一聲,苦澀地道:“沒,沒什麽,又怎麽忘得掉呢?傷口好了還落個傷痕,更何況這是……這是長不好的傷口。”謝承榮道:“身上的傷口也許會留個傷痕,心頭的傷口卻是可以長得好的,只要你願意。”沈若雪不敢看他的眼睛,轉臉望向別處。

展眼間已是暮色深濃,掌燈時分。謝承榮向沈若雪道:“我帶你吃晚飯去。”沈若雪道:“我不要去酒樓。”謝承榮笑道:“那你說去哪裏?”沈若雪前後左右看了看,拉著他道:“拐過前面巷口,有個好地方,要是將軍你不嫌棄,肯屈尊,我領你去小食攤上吃好不好?”謝承榮大笑,伸手在她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道:“好!去就去,你當我是什麽神仙了!”

耳朵胡同果然有兩家小食攤,挑著風燈,販夫走卒都擠坐在這裏吃碗面,喝點最便宜的燒酒,油煙熏起,四處亂嚷著粗話,謝承榮眉頭都不皺一下,但他的氣質立刻被人察覺,在他走近時,人們不由安靜了下來,紛紛朝他望去。過了一會兒,才又恢覆如常。沈若雪興奮地拉著他的手,撿了一處最幹凈的角落坐下,吐了吐舌頭:“你吃什麽?”謝承榮很有興趣地看看四周,示意那兩名軍士自便,對沈若雪道:“來一壺老酒怎麽樣?”沈若雪開心地叫了酒來,又吩咐攤主道:“切一盤鹹蛋,一盤豆腐幹,一盤羊頭肉,哦,再來兩碗餛飩。”攤主應了一聲,麻利的將小菜切好裝盤,很快擺到了小桌上。

謝承榮拿起一只看上去並不幹凈的碗,斟了一碗老酒,不料沈若雪也拿了只碗斟上,他驚訝道:“你也喝?”沈若雪面有得色,舉碗道:“幹!”謝承榮笑著也舉碗一碰,兩人一口氣喝了下去,相對笑了起來。沈若雪抹了抹嘴,臉上泛起了紅紅的酒暈,帶著酒意道:“真痛快,好久沒有這麽痛快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報答春光知有處,應沽美酒送天涯,來來來,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謝承榮深深地看著她,笑而不語。

坐在條凳上,和腳夫小販雜處,喝最劣等的酒,吃最普通的飯菜,在謝承榮還是第一次。風燈的光影下,沈若雪笑得那樣開心,兩眼閃閃的放著熱烈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有父母有家的小鎮,她是鎮上的才女,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說個不停,古往今來無所不談。她有點醉了,口口聲聲說如果這是在船上飲酒,定要學李太白撲月沈湖。食客們漸漸散去,她還在那裏講啊講啊,似乎要把所有的話一夕說盡,謝承榮默默地喝著酒,默默地聽著,偶爾提醒她兩句她忘記了的詞匯典故,時間過得那麽快,攤主想要打烊收攤,剛要催促,謝承榮悄悄打了個手勢制止他,拋過去一塊銀子,他立刻慢慢坐在了攤前,望著那盞風燈靜候不動。

當講到故鄉的小吃,故鄉的風土人情,講到父母兄長姐姐,沈若雪忽然停了口,目中淚光閃閃,笑容變得勉強起來,她欲言又止地望著謝承榮,緩緩用袖子遮住了臉龐。謝承榮搖了搖空了的酒壺,微笑著道:“酒已盡,話未完,累了吧?我們走吧,我送你回去。”沈若雪點了點頭,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攤主忙走來,為難的對謝承榮道:“將軍,這個……錢給的多,我這點小生意,找不開這銀子。”謝承榮擺擺手:“不用找了。”攤主大喜,謝個不住,沈若雪卻伸手從攤前拿了兩個熱乎乎的夾肉燒餅,在手上晃了晃,攤主忙道:“姑娘要多少只管拿多少就是了。“沈若雪笑道:“兩個盡夠了。”謝承榮也不多問,親自將沈若雪送到了富貴酒樓的門前。

一路上,沈若雪醉意甚重,怎麽也走不穩,幾乎靠在謝承榮的身上,謝承榮擔心地道:“若雪,還是我改天在外面給你擇一處住所吧,那樣你自由一些。”沈若雪手一揮,大聲道:“不!我該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要住在外面。我,是明霞姐姐的人,是明霞姐姐的!我們在一起,是清清白白的!我不要你管我!”她湊近謝承榮的臉,壞笑著道:“你不要讓我覺得你居心叵測不懷好意哦?”謝承榮笑道:“也好,既然你這麽想,就隨你好了,在下可不願做如此冤枉的壞人。”

富貴酒樓的酒客尚未散盡,王大嬸來來往往上上下下地轉著,瞥見沈若雪踉蹌走來,便不高興地沈了臉道:“沈姑娘,一去就是這麽久,我得扣你一半的工錢才是!你……”猛然看見謝承榮,不由一楞,趕緊停口。謝承榮道:“我請沈姑娘吃飯去了,這工錢還扣嗎?”

王大嬸頓時滿面春風,拍手道:“哎喲,這姑娘,也不打聲招呼,我嚇唬她玩呢,哪能扣呢?若雪,謝將軍請你吃好的,你的晚飯就吃不下了,我還給你留了一份呢,你不是嫌咱們的飯菜不好吃吧?”沈若雪心中暗笑她這話的假,故意道:“我沒吃飽,大嬸端來給我吃吧。”王大嬸應了一聲,回頭便叫吳春平將一碗飯幾碟菜肴捧出來,都是沈若雪素日沒有吃過的,她殷勤地問:“沈姑娘,你跟謝將軍坐哪個位子比較方便?”謝承榮冷眼旁觀,唇角掠過一抹心領神會的笑意。沈若雪擺擺手,醉醺醺地笑道:“大嬸,我開玩笑呢,這飯我吃不下了,吳大哥,你還沒有吃飯吧,替我吃了吧,總是大嬸一番好意,不能辜負。”王大嬸楞了楞,訕訕地向謝承榮笑道:“沈姑娘總是這麽淘氣,有意要請客哩,好好,春平啊,你就收下這番美意,吃了再幹活。瞧這姑娘,喝了不少吧?”吳春平感激地望望沈若雪,只得端著飯菜走開了。

沈若雪轉臉向謝承榮道:“謝將軍,你回去吧,我到了家了。”謝承榮微笑道:“以後別謝將軍長謝將軍短的,從你口中叫出來,我很不自在,叫我四郎吧。”沈若雪臉上一紅,目中閃過一抹柔情,輕輕叫了一聲:“四郎。”謝承榮吹了聲口哨,轉身就走,沈若雪又擔心地叫道:“四郎,你的傷……”謝承榮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手臂上還纏著沈若雪的絲帕,王大嬸也忙過來喊:“謝將軍,明天你可要來聽歌呀!”謝承榮的背影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到了收門熄燈之後,王大嬸忽然叫人把沈若雪的鋪蓋全搬到了金寶的臥房裏,沈若雪故作奇怪道:“大嬸,金寶不鬧了嗎?”王大嬸親切地給她扯了扯衣服上的皺褶,自我埋怨道:“都是我平日沒教好,讓這孩子這麽任性。這不,睡了幾天,又吵著要和我們兩口一起睡,說什麽自己睡又做惡夢了,恨得我使勁擰他。也好,春平睡在那裏,你二人多有不便,我趕著騰出屋子讓沈姑娘回來住,你是讀過書的人,以後也替我好好罵這個小王八蛋!”

沈若雪一笑,不再說什麽,想了想卻道:“大嬸,我既然住回來,樓上那個榻何不就讓吳大哥睡呢?每天趕早起來收拾了,不礙事的。如果要算住宿的錢,就從我的工錢裏扣吧,不知大嬸肯不肯呢?”王大嬸猶豫一下,笑著說:“行,行啊,空著也是空著,錢我也不收,他多幹活就成了。”而後向外喊道:“春平,你就搬上去吧!”

吳春平拗不過,只好將鋪蓋搬到榻上,沈若雪走上來,從懷中摸出那兩個還熱乎的夾肉燒餅,低聲道:“吳大哥,這是我晚飯時順手帶的,別嫌棄,給你當早飯吃吧。”吳春平接過,嘴角抽動著,這個農家漢子楞楞的站在那裏,望著眼前這個好心的女子,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哽咽道:“沈姑娘,你對我太好了,我今生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來生給你做牛做馬。”

沈若雪連忙扶他起來,柔聲說道:“春平哥,男兒膝下有黃金,今後不可再輕易跪下了。你我都是孤苦人,相互照應一下也是該當的,你就把我當個妹妹吧,別把這些小事太往心裏過意不去。”吳春平點點頭,擡手抹去了眼角沁出的一顆晶瑩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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