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平 民

關燈
就這麽過了三天,沈若雪夜夜無法成眠,腦中只是謝承榮,連她自己也惱怒起來:“這是怎麽了?”她責罵自己:“你又犯賤了不成?再讓男人賣一回才甘心?”然而罵歸罵,惱歸惱,白日裏只要一看見謝承榮那空著的座位,她就神不守舍,常彈錯了音節,幸而被明霞用歌聲巧妙地掩蓋了過去。就這樣,白天黑夜,謝承榮就像一道符,貼在她心頭揮之不去,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第五天早上,吳春平穿了一身補補丁丁卻十分幹凈的青布衣裳來到了富貴酒樓,看見沈若雪,他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沈姑娘好。”沈若雪忙回了一禮道:“吳大哥快不要這樣,你我是一樣的人。”吳春平楞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王大嬸已叫了起來:“你才過來啊,快幹活去,我這裏正有事呢!”吳春平慌忙跑去,又是搬柴又是打水,洗洗涮涮殺魚宰雞的忙了起來。他什麽話也不說,只是悶著頭幹活,一刻不停。

午後客人漸少大家吃飯的時候,他偷偷躲了出去,王大嬸也不理他,夥計們吃了飯,他才又回來,繼續幹活。到了晚上收工打樣,他又是掃地又是收拾,夥計們欺生,都樂得偷懶,吆喝著令他將所有的活兒一個人幹完。而後,他在地上鋪了一領破席,將帶來的漁網一樣破爛的鋪蓋一展,就算是床了,酒樓裏於是又多了一個“住客”。

剛睡下,沈若雪就聽見樓下有隱隱的吞咽聲,便輕輕走了下去,看見吳春平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吃著一塊剩饅頭,面前一個碗盞內盛著一點剩菜湯。“吳大哥,你就吃這個?”沈若雪忍不住問。吳春平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她,臉頓時漲得通紅,沒有說話。沈若雪開玩笑的道:“怎麽,中午溜到了誰家吃了好飯,晚上用這個湊乎?”吳春平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老老實實地道:“不瞞沈姑娘說,我說過在這裏幹活不吃用掌櫃的,中午溜到了我妹子翠姑那裏看了看,晚上吃點這個就可以挨過了。我身體結實,一天一頓飯也就夠了。”

沈若雪失聲叫了起來:“這怎麽行!時間一長你的身子就垮了,吃他點飯算什麽呢?餓死了還怎麽還錢?別這麽傻了,吃的都是客人剩的飯菜,虧不了他的!”吳春平頭一低,感激地擡眼看看沈若雪,低聲道:“多謝沈姑娘提醒,我記下就是。”

然而,吳春平每天依舊只在晚上吃點洗碗刷盤子時剩的鍋底,沈若雪見他老實的太憨,又好笑又可憐,便常常從自己的飯菜裏弄點饅頭菜肴偷偷留給他吃。先是吳春平死也不肯,後來見沈若雪確是一片誠意,便乖乖的接受了。

一天,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在酒樓後門口往裏張望,正巧被沈若雪撞見,便問:“你找哪個?”少女看見她,低頭道:“我找我哥哥,吳春平。”吳春平從廚下裏滿頭灰土的出來,看見少女就生氣的道:“你來幹什麽!不在家幹活在外面瞎跑!”少女委屈地道:“我出來買油鹽醬醋,順便看看哥哥。”沈若雪好心地道:“吳大哥,你何必發火呢?”吳春平趕緊笑道:“沈姑娘,這是我妹子翠姑。”沈若雪笑道:“啊,孩子都這麽大了,真有福氣。”少女的臉登時緋紅,直紅到耳後,那孩子不高興地掙下身子扭頭就跑,翠姑一邊追一邊急急地向沈若雪解釋道:“這……這是我男人……”沈若雪聞聽驚訝地張大了口呆住了,吳春平在一旁道:“沈姑娘,二年前翠姑就賣到這家了,那娃娃就是她丈夫。”

“丈夫?我,我曉得團圓媳婦,可是……究竟什麽叫團圓媳婦?”沈若雪結結巴巴地問。吳春平蹲下身來,到井邊一邊洗剝一盆殺好的雞一邊道:“就是一些有點本錢的人家,孩子小,家裏沒幫手,買個小媳婦來幹活,等小孩長大了一圓房便是夫妻了。”他看看沈若雪,不好意思地道:“剛才我當著沈姑娘的面罵她,是因為她婆婆厲害,怕她耽擱了活回去挨打。”

“她又瘦又小,能幹什麽活?磨豆腐她推得動嗎?”沈若雪不敢相信的問。

“什麽活都幹得了,幹不了也得幹,”吳春平用手背擦了把汗道:“她夫家也不容易,哪能養著閑吃飯的人啊。做針線,磨豆腐,哄著娃娃丈夫開心,還得防著公公。”

“防著公公?”沈若雪不解地問。吳春平苦笑一笑,道:“丈夫那麽小,公公自然不老,得當心被欺負。我們村裏有個小團圓媳婦就是因為這個投了井。”沈若雪望著吳春平說不出話來。她看著他長滿老繭的大手笨拙的撕著死雞身上的絨毛,看著他因窮苦額上過早生出的一道深深的皺紋,又想起了謝承榮揮手拿出的銀票和秀美高傲的臉龐。“老天既造了人,為什麽一人一個樣呢?”她癡癡地想:“為什麽還要分男人和女人,窮人和富人?老天為什麽這麽不一樣呢?”

下午,吹笙的錢師傅突然不舒服,又吐又瀉,連樓也上不動了。明霞無奈,只得讓沈若雪攙扶錢師傅回家去,自己也收拾了,帶鳳珠瑤娟預備其他。沈若雪扶著錢師傅七拐八拐,穿過四五條小巷子,才到了一個破爛的小院,院裏住了五六戶人家,破衣服掛的如旗。幾個渾身臟兮兮的孩子拖著鼻涕追打嬉鬧,看見一身光鮮的沈若雪,孩子都好奇地含著手指頭你推我搡地觀瞧。一股異味在院子上空回旋,院角處有個小小的光屁股男孩正在努力屙屎,身後一只大黑狗隨即將糞便吃下,屙完後,孩子的母親擱下活計從屋子裏出來,在地上撿塊石頭在這孩子屁股上一蹭,響亮地拍了一下,孩子立刻樂顛顛地跑開了。錢師傅不好意思,有氣無力的道:“沈姑娘,這裏不幹凈,你回去吧,我到了家了。”

沈若雪笑道:“看師傅說的,我又不是什麽金枝玉葉,我扶你進房去吧。”進了一間黑黑的小屋,裏面潮濕混亂,倒還幹凈,她扶錢師傅躺下,在一只破壺裏倒了點冰涼的茶給他喝,錢師傅搖了搖頭,道:“沈姑娘,你若不嫌棄,可不可以幫我砸一頭生蒜?”沈若雪一口應允,在門後尋了頭蒜,剝好後砸成蒜泥遞上,錢師傅一口氣吃了,苦笑道:“好了,這就是藥了,沈姑娘,多謝你了,你快回去吧,我躺躺就好。”

沈若雪猶豫了一下,不忍心丟下錢師傅就走,回身將小屋略微收拾了一下,在桌上找到了一個空酒壺和一包已經有變質味道的豬頭肉,她皺眉道:“錢師傅,你吃這個怎能不生病呢?”錢師傅嘆了口氣:“這東西便宜,下酒最好,以往吃了都沒事,偏昨天嘴貪,多吃了點。”沈若雪想說什麽,又不好說,只得將肉放回原處,看看天色不早,這才告辭回去。

一路上,她真是百感交集,想不到京城這樣繁華的地方,在天子眼皮底下生活的人,還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家。

拐到耳朵胡同的時候,突然一雙手從背後伸出,直掩住了她的口,將她拖到了偏僻的巷子深處,沒等她回過神來,臉上已被人“啪”地打了一記耳光。她定睛一看,原來是鄭虎威鄭大蟲,他笑嘻嘻地站在面前,身後是七八個橫眉豎目的小廝,“這一耳光,算是爺還給你的,”鄭大蟲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說。沈若雪捂住臉頰,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身就走,幾個小廝手臂一擡,攔住了她的去路。只聽鄭大蟲道:“小賤貨,爺的臉不是誰輕易就可以碰的,再給你二十記耳光也抵不上你打的那一記的一個指頭印。”

沈若雪冷冷道:“那麽,你想怎麽樣?”

鄭大蟲拇指一豎,讚道:“問的痛快!”他湊過臉來,道:“你看這兒一個外人也沒有,幹脆,你乖乖的陪爺玩一會兒,就兩清了!”

沈若雪慢慢地後退,避開他的臉,身子已靠在了墻上,她強掩住心頭的害怕,故作平靜地道:“怎樣玩法?”鄭大蟲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腮,壞笑道:“這還用問嗎?!”另一只手向她的衣服裏摸去,沈若雪大叫一聲,抓住他的手往外一拽,用力咬去,鄭大蟲痛的一步跳開,旁邊小廝們一哄而上,將她手腳按住,沈若雪感覺到鄭大蟲的手伸進薄薄的春衫,已觸到了自己的肌膚,不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怨恨。

正在這時,有人一腳踢開了兩個按住沈若雪手腳的小廝,其他小廝看到那人都膽怯地松了手退開,接著,那人扯住鄭大蟲的衣襟揮拳打了上去,將他打得直撞到墻上,鼻中鮮血立時流了出來。沈若雪又驚又喜地叫了一聲:“謝將軍!”整著衣衫幾步奔到了謝承榮的身前,淚水不禁潸然而下,就仿佛受了欺辱的孩子乍見前來幫架的哥哥。

謝承榮身邊帶了兩名軍士,他沒有看沈若雪,一雙秀麗的眼睛寒冷如冰,利刃般直盯著鄭大蟲。鄭虎威一邊拭著鼻血一邊破口大罵:“謝承榮!你他娘的別不知好歹!上次在酒樓上我給你面子,在這兒可不關你事,我尋開心,你憑什麽插老子一杠!”

謝承榮冷冷道:“光天化日之下欺淩少女,任誰都不能不管!”

“她?”鄭虎威大笑:“這種酒樓裏的貨色,跟紅香院裏的娼婦有什麽分別?老弟,你這麽護著她,莫非她已是你的床上人了嗎?”謝承榮喝道:“休胡說!我看你今天欠一頓打,要不要給你補上?”鄭虎威大怒,指著他道:“姓謝的!別以為你老子是太尉,我老子還是王爺呢,咱們誰怕誰?今天就打一場,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沈若雪一看,謝承榮只有三個人,鄭虎威卻有八九個人,便偷偷撿了幾塊石頭在手裏,不動聲色的立在一旁。謝承榮沒有動,似乎在考慮什麽,鄭虎威已卷袖沖過來,沒等他舉拳,謝承榮突然間一步迎上去,腳下一絆,封眼一拳打上,鄭虎威撲通便被打倒在了地下。他也不甘示弱,爬起來朝謝承榮小腹狠狠踢去,謝承榮身子一閃,一只手閃電般扳住了他踢來的腳輕輕一掀一送,鄭虎威頓時直跌出數步遠,有點招架不住了。

那幾個跟著鄭虎威的小廝不敢動謝承榮,卻與那兩名軍士打在一處。軍士雖身手敏捷,卻架不住人多,又不能抽刀拔劍的,沈若雪的石頭就派了用場,她幫著軍士們胡亂撲敲,打得不亦樂乎。鬥毆聲吸引了幾個閑人過來看熱鬧,卻不敢叫,也不敢笑,只是默然旁觀。

謝承榮的拳頭流星一般,鄭大蟲連連躲閃卻怎麽也躲不過去,被結結實實地打得受不了了,不停地高聲叫罵,終於被謝承榮用臂肘抵住動憚不得,情急之下,他驀地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向沒有提防的謝承榮狠狠刺去。沈若雪眼尖瞧見,不由大叫:“將軍小心!”謝承榮一怔,迅速閃避,短刀已嗤的一聲在他手臂上劃過,一股鮮紅的血登時湧了出來,他不由大怒,一把將短刀奪下,橫在了鄭虎威的咽喉:“好小子,敢跟我動真的!”

鄭虎威早失了大蟲本色,嚇得面色土黃,還強道:“我……我說過,咱們白白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出來。”

“還嘴硬?”謝承榮將刀刃微微一送,鄭虎威嚇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腦袋卻紋絲不敢動:“別,別,四郎,我認輸了,放過我吧。”謝承榮冷笑道:“你不是說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嗎?不見點紅怎麽成?”鄭虎威陪笑道:“我早見紅了,你看,你看,”他抽動流血的鼻子,又努努滴血的嘴角,努力眨著青腫的眼圈:“都見紅了是不是?看在你我娘老子的面上,就饒了兄弟吧。”

謝承榮哼了一聲,輕蔑的用刀刃拍了拍他的臉:“行,這把短刀先放我這兒,什麽時候想玩就用它奉陪,滾!”鄭虎威見他起身收刀,連連道:“不玩了不玩了,你留著看吧。”被小廝們扶著狼狽而去。

謝承榮回過身去,向軍士道:“你們沒事吧?”軍士笑嘻嘻地道:“沒事,沈姑娘幫我們打的,沒吃什麽虧。”沈若雪不好意思的笑笑,偷偷瞟著謝承榮。謝承榮卻根本看也不看她一眼,帶了軍士就走,也不管臂上刀傷在流血,就好似從來不認識沈若雪這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