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學 曲

關燈
夜闌人散,沈若雪獨自坐在自己的臥室裏,她的臥室就是酒樓三層的大屏風後面,臨時鋪上一條竹榻,白天可以坐人,晚上就是她的臥床了。偌大的酒樓裏只睡著沈若雪一人,她很滿足,近來,她越來越喜歡獨自品味歡喜和憂傷。

除了明霞,她對所有的人仍懷著戒心,總怕有人再來欺騙她,侮辱她,因此她的心裏除了憂傷外,還有一份深深的孤獨。沈若雪現在已經完全不相信那些書裏的情愛了,“那只是書而已”,她對自己說。同時,又為不相信而感到絕望,啊,既然書裏面都是謊言,難道她就要孤獨一生嗎?難道這天底下的男人,真的沒有一個可以相信、可以依托的嗎?在往京城的途中流浪的時候,她在風雨中東躲西藏瑟瑟的抖著,多想靠近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啊。魏成、孫老爺的臉又一一浮現眼前,她憤怒的晃了晃頭,想把他們幹凈的拋到腦後,忘卻那些事,心頭的創傷痛得她難以忍受。“不,”她對自己講:“不,我就要孤獨一生!因為……因為我再也禁不住這種欺騙和羞辱了!”

一想至此,她霍地站起身,緊咬著嘴唇,心中的悲憤難以平息,走下樓去推開了二層的窗鎘,深深地吸了口氣。夜風清涼,她忽然很想寫一首詩,好久沒有寫詩了,這裏卻連一支筆也沒有,她想:明天,我去買些筆墨紙硯來,要是能把我的心境全都隨著歲月編成一部詩集,我就會被人看得起,免得淪落為一個庸俗不幸的市井女人。摸到袖中那塊碎銀,謝承榮又浮現在她的腦海,她敏感的感覺到謝承榮看自己時的眼光雖然含笑,還是明顯的帶幾分倨傲,而看明霞時就帶了一分莊重,曾是小鎮才女姐妹花的沈若雪,覺得連明霞都讚賞的自己,不可以在這個高貴的少年眼中無足輕重。她現在一無所有,唯一使她驕傲的仍是滿腹的詩書。

沈若雪帶幾分得意的想,明霞只擅長歌舞,略識得些許文字,瑤娟和鳳珠連一個字也不認得,自己跟著姐姐琴棋書畫可是樣樣都學過,論起來,該讓人刮目相看的哦。驀地,她心裏陡然一驚,連她自己也不明白,怎麽忽然間如此好勝。

一大早天還沒有完全亮,沈若雪便起了身,將二樓所有的窗鎘都推開,清新的晨風直撲入空蕩的酒樓,夾著濕潤的潮氣,看樣子昨夜落了幾點雨。她又跑下去,將門板一塊一塊打開,曙光這時才傾瀉大地。幾位夥計也起來了,後院裏傳來從井中打水的聲音。沈若雪拿著梳子,對著鏡臺借著光梳了頭,到井邊洗臉,有夥計招呼:“沈姑娘,你起這麽早?”她微笑著點點頭。幾天來,她很少與男子說話,但也不缺禮數,酒樓裏的夥計們因她是桃花娘子的人,也敬而遠之。洗漱畢,她很勤快的端了一盆水進入酒樓,開始認真的擦起桌椅來,地面上的果屑她臨睡前早已掃幹凈了。

擦拭到謝承榮的座位,她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心中暗忖:“那晚他救我時倒有些正氣,還會吹笛子,文武雙全的,倒又有些雅致。不過,我沒有聽過,誰知道吹得怎樣,許是京城裏的人敬畏他家權勢故意奉迎。哼,這種人家出來的也不過是花花公子吧,看膩了脂粉貴族女子,跑來酒樓上消遣,誰曉得安得什麽心呢?明霞姐姐如此相信他,瑤娟居然還動了一片芳心,可笑她還亂吃我的醋,以為我也喜歡這個人,可不是莊子講的貓頭鷹叼著死老鼠喝斥鳳凰嗎?唉,我又算什麽鳳凰了,不過是被人糟蹋蹂躪過的野花罷了。”一想至此,昨夜那爭強好勝的心頓時減了大半。

天雖已大亮,太陽卻宛如一個紅球般懨懨地掛在東方,無精打采。王掌櫃一家也起來了,後院裏卻突然響起了吵鬧聲,打破了這早晨的寧靜。沈若雪探頭從二樓的窗子往下看,只見院門外站著昨日來的那個窮小子,正與王大嬸說著什麽。王大嬸很不高興的嚷著:“啊呀,我們也是生意人家,辛辛苦苦掙得血汗錢,沒有什麽金山銀山。昨日可憐你給了你錢,今日又來要,越發要的多了,我哪裏能天天發善心?”

吳春平苦苦哀求著:“大嬸,實在是我娘病重,村裏郎中說要抓些好藥,我們哪裏出得起錢?大嬸借我些,權當救一條人命吧!”

王大嬸撇嘴道:“說得好聽!你今天人參肉桂的,明天就龍肝鳳膽的,買你幾擔柴,就得天天供養你不成?一次二次罷了,日日如此還得了?這擔柴我也不敢要了,你另尋好心人吧!”

吳春平忍不住淚水湧出,撲通跪了下去:“大嬸,你發發慈悲吧,救救我娘吧,借我些銀子,日後我一定還!大嬸……”他不顧人看,竟哭了起來。沈若雪一見如此,不禁勾起自家思母之情,飛奔下樓,直跑到吳春平面前,取出昨日謝承榮賞的那塊碎銀遞給他,柔聲道:“這位大哥,快別哭了,這一點權且救救急吧。”吳春平擡起淚眼,哽咽著接過,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沈若雪拉了他一把道:“快起來吧,還跪在這裏做什麽。”王大嬸見她如此,自己倒也有些下不來臺,便氣呼呼地也拿了一小塊銀子出來丟到吳春平懷裏:“罷罷罷,沈姑娘這麽好心,我顯得不是東西了。這銀子你拿去,算我積點陰德,不過,日後怎樣還看你的了。”

吳春平感激涕零,連連鞠躬道謝,向沈若雪深深一拜,沈若雪將身一閃,微微傷感地道:“你快去吧,能在父母身前盡孝是你的福分呢。”吳春平聽了這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轉身跑走了,王大嬸看了看他的那擔柴,口中嘟囔著:“我看他日後怎麽還!”

下午,明霞找到正在小閣子裏邊溫酒邊出神的沈若雪,笑道:“若雪,總讓你幹這個著實無趣,這幾天你的身子也養得好了些,不似先前那麽虛弱,我想,開始跟著我練藝吧。”沈若雪倏地站起,驚喜地道:“真的?明霞姐姐,!”明霞笑著點頭道:“我先帶你去選些衣料做身衣服,然後到我那裏。”沈若雪高興極了,即刻隨著去到了賣衣料的店裏。

京城果然是繁華之都,那店裏的衣料華美多彩,可比小鎮上她家綢緞行的衣料強出多倍,這樣的衣料就是進到小鎮的店裏,又有幾人買得起啊。明霞扶著一匹粉色的軟緞道:“若雪,這塊怎麽樣?”沈若雪正在欣賞那些布匹的花色,轉臉一見這匹粉紅,心中宛如被戳了一刀,脫口道:“我不穿粉紅!”明霞奇道:“瑤娟和鳳珠都愛這種顏色啊,襯得人粉嫩的,好看的很呢。”沈若雪的眼中卻閃出了淚光:“好姐姐,求求你,我死也不要再穿粉紅!”明霞一楞,心有所悟,憐愛地道:“也好,你自己選個喜歡的吧。”沈若雪的眼神落在了一匹淡紫色的緞子上,癡癡的,兩手緩緩撫摸著不語,口中低低道:“紫茉莉花。”明霞沒有多問,當即買下了這塊衣料,又扯了塊白綾,量了尺寸,定下式樣,便拉著她走出來。

一路上,沈若雪默默不語,明霞嘆了口氣:“妹妹,我知道你總也放不下過去,何必如此自苦呢?”沈若雪搖搖頭,擡眼把話題岔開:“姐姐,我也是學歌舞嗎?”明霞知道她雖不甚谙人情世故,卻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便笑問:“那麽,你想學什麽?”沈若雪低頭踢著一粒小石子,低低道:“我不想學歌舞,倒想學一兩件樂器。”明霞笑問:“什麽樂器呢?”沈若雪道:“我在家時,會彈秦箏。”明霞詫異的睜大眼睛,喜得一拍手:“我的天,我們正缺個彈箏的呢!”

說話間,已走到了明霞的住處。那是個簡陋的小院,院子裏除了一只水缸還養了幾只雞。走進院內明霞便揚聲叫:“師父——”沈若雪一驚,張目看去,房門開處走出來一個婆婆,她白發蒼蒼,舉止卻不同於一般老人,嫻雅端莊,看她眉目,年輕時定然是個風姿綽約的美麗女子。婆婆作個手勢,啊啊地指了指沈若雪,原來她是個啞婆婆。明霞恭敬地道:“師父,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沈若雪。”啞婆婆露出了笑容,請沈若雪進了房中。

房間雖小,卻收拾的一塵不染,幹凈整潔,桌案上一個粗瓷凈瓶裏還插了幾枝鮮花。一方綠色的布簾遮住了裏面的一間臥室,沈若雪待啞婆婆坐下,也拜了幾拜,稱她為師父。四壁掛著琵琶簫管玉板竹笛,角落處果真擺放著秦箏。明霞比劃著跟啞婆婆說了些什麽,過來揭了箏上防塵的布,道:“師父想聽你彈一曲。”

沈若雪悄問:“姐姐,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位師父呢。”明霞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們的歌舞彈唱幾乎都是師父教的,她年輕時曾是這京都有名的歌伎,老病致啞,流落街頭,我留下了她,她老人家就收我為徒,跟我相依為命。”

沈若雪不再多問,端坐撫琴,凝神彈了一曲《高山流水》,許久不彈,指法已然有些生疏。聽畢,啞婆婆搖了搖頭,又比劃了些什麽,明霞道:“師父說你的底子可以,但生疏了,且音節略有差錯。”說著,啞婆婆走上前親自彈奏高山流水,優美的曲調響起,啞婆婆幹枯的手指靈巧的挑抹勾,一股欽佩之情從沈若雪心裏油然而生,她認真的聽、看、請教、牢記,不出兩個時辰,終於彈奏出完美的高山流水,啞婆婆點頭含笑,又教她《漁舟唱晚》,一直練到暮色四合。

鳳珠和瑤娟回來了,忙著在竈上煮飯,啞婆婆握著沈若雪的手不放,啊啊地說個不停,明霞在一旁不斷給沈若雪講解啞婆婆的語意。明霞說:“若雪,明天就是謝將軍請客的日子,衣服一夜就會趕出,你穿了彈箏,又添了一份好禮。”啞婆婆打個手勢,返身抓了一盤豆子,彎腰在地上擺了起來,豆子在啞婆婆手中被一粒粒擺放成了古怪的符號。沈若雪見過這種符號,文淑從前有一本琴書,裏面的樂譜都是這樣的,據說是唐朝著名的紅豆娘子創出的,可惜自己不懂。明霞一臉肅然,隨著符號哼出了一首緩慢而有些蒼涼的曲子。

“師父,這首新曲我們吃了飯就練,只是,有沒有唱詞?”明霞問。啞婆婆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明霞嘆道:“這曲子好聽,正是明天給謝將軍獻上的,若有詞來唱,豈不完美?”沈若雪在旁道:“姐姐,這曲子蒼涼,謝將軍說是為人擺的壽酒,恐怕獻上不妥當吧?”明霞微笑道:“他不拘這些的,只要曲子好就行。”

沈若雪沈默片刻,道:“姐姐,我聽這曲子有些離別之意,現下想出一首詩來,大概可以配這支曲子。”明霞眼中一亮,連忙找出紙筆:“你寫來看看。”啞婆婆也啊啊點頭示意,於是,沈若雪便飽潤香毫,略一沈吟,提筆寫道:“素心何所執,聊借數行書。驚鴻傳故人,字情兩入目。庭草綠三春,輕舟閑幾度。莫道江湖遠,西窗待剪燭。”

寫畢,啞婆婆撫琴,明霞看著豆譜對照詩唱,果然意味深長,十分相宜。啞婆婆拍起手來,明霞喜歡的一把抱住了沈若雪:“咱們這裏竟有了一位才女呢。師父,以後你只管把好曲子教給我,若雪填唱詞。”鳳珠也跑了來笑道:“我聽見明霞姐姐唱,果然美妙。”唯有瑤娟一聲不響,只管煮飯燒火,頭也不回。

沈若雪道:“姐姐,師父,恕我多嘴,我看這首歌該單吹簫管伴唱更好。”明霞想了想,道:“嗯,只是未免過於悲涼,明日度時定吧。”沈若雪默默地看著窗外暮色深濃的天空,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宛如黑衫裏一道傷痕,她心中一動,抑不住百感交集的才思,情不自禁提筆填了一首《虞美人》:“流雲雖逝天猶在,徒留情難奈。寂寞摟頭拍玉欄,只有一番無語淚潸然。

莫問明朝行客處,野徑凝夜露。渡畔冷月泊孤舟,又是寥落紅塵滿腔愁。”

明霞看了,善解人意的雙眸裏泛起一層水霧,她抿了抿沈若雪鬢邊的一綹亂發,輕輕道:“老天真該讓一個人好好的呵護你、疼愛你才是啊。”沈若雪微微笑道:“姐姐,把憂愁權當歌來唱吧,唱出口也就少一點憂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