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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邂 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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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因不分朝代,所以本文中官職、稱謂統統打亂秩序,信手拈來,請精通歷史的達人不要對號入座。

從這天起,沈若雪就獨自在二樓的一個小偏閣裏專管烹茶、溫酒。那是個玲瓏精致的小偏閣,分作兩個隔間,一間裏擺放著各種茶葉,有一個小紅泥爐,中型的雕花水缸裏放著夥計們挑好的泉水。另一小間裏是上好的酒以及溫酒的器具,酒氣與茶香隔開,沈若雪穿梭在兩間隔斷裏,溫酒烹茶時也不誤聽明霞她們的歌,十分自得。

來往二樓的都是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富豪士紳。連著四五天,沈若雪都發現靠東邊的一張桌案總是空無一人,而夥計們每天早上都毫不例外地將這裏和別處一樣擦得幹幹凈凈,來往的客人有時滿座退出了,也坐不到這裏來。她心中不由得十分好奇:“常在這裏坐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呢?”

這天,正在烹茶的沈若雪忽然聽到外面一陣騷動,便探頭向外張望,只見樓梯上走上來一位黑衣少年,腰佩長劍,身後跟著兩名軍士。這位少年生的十分秀美沈靜,舉止間自然地流露出一股清華高貴之氣,幾乎所有的客人都紛紛站起來笑著招呼:“謝將軍來了。”少年微微一笑,略一拱手,正坐在了那張常空著的桌案前。“原來就是他坐的位置啊,”沈若雪想。

王掌櫃夫婦一起上來向這位謝將軍問好:“謝將軍,怎麽這幾天總沒來?是不是小店有什麽不周之處?”少年含笑道:“不是。這幾天公務在身。”沈若雪心中驀地一動,奇怪,這聲音怎的如此耳熟,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正在發怔,王大嬸走了進來:“若雪,快烹一壺上好的碧螺春送上去。”沈若雪連忙答應了,邊烹茶邊隨口問:“大嬸,他是誰呀?”

王大嬸低聲道:“他呀,就是京城有名的謝四郎。”

“謝四郎?”沈若雪不解地道。

王大嬸道:“你不知道吧?他叫謝承榮。他的祖母是先皇的妹妹貞寧公主,當今皇上的親姑姑。他的父親是當朝的謝太尉。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大姐是現在的東宮太子妃,未來的皇後娘娘;二哥是吏部尚書;三姐是前年當選的魏王妃。他呢,排行四,人稱四郎,吹得一手好笛子,五歲的時候就給當今聖上表演過歌舞,皇上特別愛他,算起來,他是皇上的表侄兒呢,每年元夜聖駕登城與民同樂的時候,只要他給皇上一吹笛子,大家都喜歡靜靜地聽。”

沈若雪聽得扮了個鬼臉:“我的天,好大的來頭啊,可是,一個精通音律的人怎麽卻是武將呢?”

王大嬸在她頭上輕拍一下,笑道:“他不但笛子吹得好,還有一手好騎射。皇上就讓他做了禁軍的驍騎將軍,每逢聖駕出游狩獵,總把他帶在身邊。只是有一樣,”王大嬸賣弄自己知道的多,很是得意:“他今年都二十歲了,還沒訂下一門親事,多少王公貴族想把自家的女孩許配給他,他都不放在眼裏,可真是少年氣盛啊。”說完,她就走開了。

沈若雪心中暗想:“這個謝承榮居然如此了得,既這般顯貴,怎的來這酒樓裏聽俚曲?”想著,便將烹好的茶端起送了出去。將茶放在謝承榮身邊時,她特意多看了他兩眼,這兩眼也許看得太狠,謝承榮秀美的臉上微微一紅,不悅地瞥了她一眼,她窘迫地退了回去,心中也知道自己太放肆。簫管悠揚,明霞揮動長袖,婉轉的又唱了一首歌:“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

歌聲中伴著鳳珠的玉板和瑤娟低柔的哼韻,越發引人心神俱醉。沈若雪聽見這首歌,想起自己流浪乞討的日子,不禁感慨萬千,倚在閣門邊專心地聽著。

明霞白色的衣裙隨著舞姿飛動,宛如一朵白蓮花在風中飄蕩、萎落,徐徐地坐於地下,贏來滿堂喝彩,沈若雪也忍不住拍起手來。無意中,她忽然發現謝承榮正轉頭看自己,心下猛一緊,害怕地收斂了笑容,暗忖:“我又怎麽了?”

只見謝承榮向她微微做了個手勢,沈若雪連忙走過去,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滿臉的不安。看她這樣子,謝承榮反而笑了起來,問道:“你不用害怕,我好像見過你?”

“哦?”沈若雪楞楞的,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謝承榮低頭擺弄了一下面前的茶杯,若有所悟地道:“哦,對了,那晚說無家可歸的女子就是你,原來你是這裏的茶童啊。”說著,他擡起眼來看著沈若雪,目光柔和而清澈。

沈若雪回過神來,驚喜地道:“啊,是你是你,我想起來了……”沒等她說完,謝承榮擺了擺手:“沒什麽,碰巧我巡夜。”毫不在意的轉過臉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看她。

沈若雪在一旁兀自站著,她一直對那晚那個年輕的聲音難以忘懷,充滿感激,沒料到就是眼前這個少年將軍,怔了片刻,她忍不住道:“我還以為,還以為做將軍的一定都是滿臉胡子,高大威猛,眼睛兇神惡煞一般。”謝承榮驚訝的回過臉來:“怎麽?你還站在這裏?”他的唇角上揚,微帶幾分戲謔地說:“你是說我不像將軍嗎?”

沈若雪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不,不是。我沒想到將軍你這麽年輕。”謝承榮又笑了,他很愛笑,笑的時候沒有一絲倨傲,明朗而溫暖。

掌聲四起,明霞和瑤娟走了下來,只剩下鳳珠獨自在上面彈奏琵琶曲《十面埋伏》。在急雨般的樂曲聲中,明霞與瑤娟謝過眾人,向謝承榮這邊走來,笑道:“謝將軍,有好些日子沒來了。”沈若雪驀地發現沈默少語的瑤娟在看自己時,眼神裏突然充滿了敵意,她莫名其妙的向瑤娟投去疑惑的目光,瑤娟已專註的看向謝承榮,充滿敵意的眼神頃刻間已溶成一汪春水般柔情脈脈。

好歹沈若雪也是“過來人”了,這點變化怎逃得過她的眼睛?她明白了幾分,心下暗自好笑:“原來瑤娟喜歡這位將軍,必是我適才與他多說了幾句話,瑤娟不高興了。”便要轉身走開,卻被明霞喚住:“若雪,來。”她拉過沈若雪向謝承榮道:“將軍,這是我新收的小妹妹,名叫沈若雪。”

謝承榮微笑道:“我見過她。明霞姑娘,過兩天我一個朋友在這裏擺壽酒,你不用拘泥俗套,多準備一些歌舞。”

明霞恭敬地道:“多承將軍照顧,小女子自當盡心。”謝承榮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錠紋銀和一塊碎銀放在桌案上,起身便帶了軍士下樓而去,樓下傳來掌櫃殷勤而討好的送客聲。

明霞收了銀兩,將那一小塊碎銀遞與沈若雪,道:“這是謝將軍給你的見面禮。這錠銀子是他預訂那天用的酒菜茶果錢。”沈若雪好奇地問:“姐姐怎麽知道呢?他什麽都沒有說啊。”明霞撲哧一笑道:“怎麽說你好呢?他是常客,我們都曉得他的習慣。”說著,斜身小心地坐在了適才謝承榮坐過的椅子上,撫摸著光滑的桌案,眼神中滿是敬重與感激地道:“這京城雖是天子腳下,卻也是龍蛇混雜,像我們這種賣藝的女子哪會天天都是好日子過?謝將軍喜歡聽我們唱的清曲,說比那宮廷艷曲強出十倍,又不是那種勾欄小院的香艷是非之地,便常常維護我們。只要他在,誰也不敢到這酒樓上與我們胡鬧。他年紀甚輕,為人行事卻使人將他當兄長一般依賴和敬重呢。”

沈若雪想他小小年紀,居然被明霞比作兄長,忍不住掩口笑起來道:“啊,那豈不是顛倒長幼。如何叫得出口?”一直不語的瑤娟在一旁突然沒好氣地冷冷道:“你怎麽可以這樣放肆的說謝將軍!”沈若雪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語,並不與她爭辯。

鳳珠在上面一曲已畢,拜謝了,接下來上去一男一女開始彈唱琴書《再生緣》。客人們有的離座而去,有的聽唱,有的閑談品茗,並無大聲喧嘩的。時已正午,夥計們按吩咐搬上精美可口的菜肴,沈若雪也離開隔間,隨著明霞她們一起下了樓來到酒樓後院的天井中。這裏四圍分別有廚房、柴房、夥計們睡的地方,掌櫃夫婦的臥室,廚房裏刀勺亂想,各式菜香繞鼻,不時有人穿梭在廚房與柴房之間抱柴草,或搬著酒菜往酒樓裏進出。

明霞帶著她們在掌櫃的堂屋坐著休息,隨便的拿了茶壺倒茶喝,邊喝邊問:“哎,若雪,謝將軍怎麽說認識你?”沈若雪笑著道:“那夜在街頭救了我的正是謝將軍啊。”明霞點頭笑道:“這可真巧,我說我在臺上看見你跟謝將軍又說又笑的。”瑤娟將琵琶重重的放在了桌上,發出沈悶的響聲。明霞看看她,眨了眨眼,悄聲向沈若雪道:“她呀,一直盼著能與謝將軍說上哪怕一句話呢。”

正說著,院門外響起了一個渾厚的聲音:“掌櫃的!”連叫了幾聲,沒人應。沈若雪連忙走了出去,看見一個青年小夥子,衣著破爛,挑著一大擔柴,正在院門口張望,便問:“你找誰呀?”

青年小夥子一見沈若雪,先楞了一下,臉倏地通紅,一時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結結巴巴地問:“王、王掌櫃不在嗎?”眼皮也不敢擡,一雙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揉來揉去。沈若雪道:“王掌櫃正忙著呢,你……”未等她說完,有夥計喊了一聲“姓吳的來了”,王大嬸快步走了過來:“啊呀,春平啊,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晚啊?”

吳春平低著頭道:“大嬸,昨夜我娘不舒服,賣了這擔柴,大嬸可不可以再借我些錢,我……我得給我娘抓幾副藥。”王大嬸一口應允,收了柴,遞給他一串錢,又另給了兩串。吳春平接住,連連道:“過兩天一定還。”王大嬸擺手道:“行了,快去抓藥吧。”吳春平忙走了,始終沒敢正視沈若雪一眼。

沈若雪笑道:“大嬸,這人真老實。”王大嬸轉過身一邊走一邊毫不在意的隨口道:“窮,自然要老實。”

走回堂中,明霞正把今日得的賞錢分出一部分來,用紅綢包了,放在堂屋的桌上:“這是酒樓上的茶果錢和場地錢,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王大嬸笑瞇瞇的進來一邊收了,一邊認真的聽明霞講謝將軍吩咐的事。沈若雪這才知道,原來王掌櫃夫婦相當於明霞的雇主,明霞她們賺的錢十之七分是他們得了,連明霞住的臨街小房也是王大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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