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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京 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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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讓沈若雪第二次吃了大苦頭。不用說乞討時的白眼惡犬,連天氣都捉弄她。也許是因為春天的緣故,時時陰雨連綿,使她在泥濘裏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路艱難,晚上逼得不得不總躲在古墓裏,貼著冰冷的墓門,在僅有一人之寬的地方蜷曲著身子。有一次夜雨不停一座古墓的墓門竟是開的,她高興的鉆了進去,卻被一股令人作嘔地屍臭熏得幾乎暈了過去,急忙逃出,胡亂尋了一棵大樹在雨中熬過了一夜,渾身濕透,天亮後泥水邋遢的,倒也沒出什麽醜。運氣好時,能在破廟裏休息。幸運的是,雖然艱苦,卻沒生什麽病,沒遇上什麽歹人,討口飯討口水的,好歹順利的到了京城。

當知道離京城沒有多少裏地時,沈若雪高興極了,跑到一處溪邊洗凈臉上的泥巴,鉆入一人高的灌木叢中換上路上好心人家施舍的一件雖破然而幹凈的粗布衣服,拍去塵土,摘了幾朵野花插在鬢邊,風雨並沒有損傷她清秀的容顏,泥巴保護了她白嫩的肌膚,村姑的打扮反而襯得她憨樸可愛。不同的是,她清澈如水的雙眸裏永遠籠上了一層抑郁與憂傷,看人時總是充滿了戒備與冷漠,她心頭的創傷實在太深了,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單純天真如一張白紙的沈二姑娘了。

沈若雪將一路上陪伴她的那身破爛不堪、裹滿泥漿的衣服和那只破碗恭恭敬敬的埋在了泥土裏,只拿著那根打狗棍走入了京城的城門。進得京城,只見城內屋宇接棟連檐,人來人往,朱門大戶耀眼繚亂,處處笙歌,車水馬龍,真好一番繁華熱鬧。她知道,京城是天子腳下,行事須要小心,那些王公大臣的門前,連一只狗也是得罪不得的。她在街巷裏游走著,只顧看熱鬧,那街道兩旁的飯鋪食攤,有雪白的饅頭,鮮肉餡的包子,燒餅烙餅油煎餅,各式點心,有燉著的羊肉湯,有掛在店櫃前的透肥流油的燒雞烤鴨子,還有那酒樓裏往外飄著的酒香菜香,引得沈若雪直咽口水。更有那不時來往的公子王孫,衣著華麗,前呼後擁,騎著高頭大馬談笑風生的一哄而過,或去酒樓,或入紅袖頻招的妓館。一看如此,沈若雪心中暗恨,男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逛了一天,還沒走完小半個京城,天色昏暗下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各大酒樓上都掛起了一串串紅紗燈籠,晚霞彤紅,夕陽一點點的在沈下去,暮色四合,家家戶戶都飄出晚飯的香味,沈若雪拿著討來的半個冷饅頭坐在巷口拐角處一點點啃著,一個男人脖子上騎著寶貝兒子從她面前走過,口中道:“快走快走,回家看看你娘給咱們做了什麽好飯去!”孩子拍著手格格地笑著,讓沈若雪心中一陣酸楚,想起來自己的爹爹媽媽,他們忘記女兒了吧?真傻啊,家裏那麽溫暖,她為什麽就肯跟著魏成那個畜生跑出了家門呢。淚珠兒滴落在冷饅頭上,她咬了一口,和著鹹鹹的眼淚一起咽了下去。

漸漸地,連酒樓的燈籠也熄滅了,所有的店鋪都關門打烊,京城的街巷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靜夜裏,隱隱約約傳來朱門大戶的絲竹樂聲,沈若雪茫然地在巷口坐著,沒有一點睡意。淚水覆又湧出,她深深地嘆息一聲,擡手抹去眼淚,閉上眼睛,過去的一幕幕像幽靈一般不失時機地鉆入了她的腦海,咬嚙著她的神經。

“老哥,你看,這……這兒有一個小娘兒們……”

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沈若雪驚恐地睜開雙眼,面前站著兩個粗壯的大漢,搖搖晃晃,醉眼朦朧地看她:“小妹妹呀,你孤伶伶的,不如陪哥喝上幾杯吧。”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向她腮上撫來。沈若雪觸電般跳起,奪路要跑,卻被大漢伸臂攔住,口齒不清地道:“別跑啊,我們又,又不是老虎,還能吃……吃了你?”

“你們究竟想幹什麽?”沈若雪攥緊手中的打狗棍,冷冷地說。她什麽都見過了,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大呼小叫,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醉漢嘻嘻一笑:“瞅瞅,她還挺厲害哩。來來來,”他又要動手動腳,沈若雪將棍子一橫,叫道:“別過來,不然我打死你!”醉漢楞了一下,和同伴相對一看,大笑起來,擠眉弄眼地向沈若雪勾了勾手指頭:“好好,就看你打不打得死我們。”伸臂便撲了過來,沈若雪揮棍打下,卻被他一把捉住棍子往懷中一帶,她站立不穩,直跌向前,另一個趁機摟住了她的腰。沈若雪拼命掙紮著,又掐又打,伸腳亂踢,怎奈兩人力大如牛,根本無濟於事,沒奈何,只得扯開嗓子尖叫起來:“救命——救命啊——來人啊——”

這一喊,遠處突然響起了馬蹄聲,醉漢只顧取樂,毫未在意。馬蹄聲漸近,十幾盞燈籠登時照得宛如白晝一般,仿佛從天而降出現了十幾名騎兵。醉漢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一個極年輕的聲音喝道:“全部拿下!”兩名騎兵飛起鞭子抽了過去,正抽在醉漢膝上,兩人啊呀一聲跌倒,騎兵跳下馬來,將他們扭到燈前。

沈若雪也被推搡了過來,被燈籠照的睜不開眼睛,四周什麽也看不到,只聽那個年輕的聲音厲聲道:“二更已過,宵禁了不知道嗎?”醉漢嚇得少了七八分酒意,叩頭如搗蒜。那年輕的聲音又道:“押回去,交有司法辦,每人杖責四十!”騎兵應了一聲,沈若雪這時才恍惚看清暗處的馬上有一位將軍。

“你是誰家女子?為何深夜不歸?”那將軍又問她。沈若雪忙道:“小女子無家可歸,流落此間,被這二人調戲無法脫身,多謝將軍搭救。”那將軍將她上下打量幾眼,沒有說話,似乎正在考慮她的罪名,她惶惑地站著,不知道什麽宵禁不宵禁的,唯恐觸犯了什麽,心中著實害怕。片刻間,將軍揚了揚手中的馬鞭,語氣溫和地對她道:“不要亂走動,尋一處安全地方好自為之吧。”言畢,勒馬向前行去,騎兵們帶走了醉漢,只剩下沈若雪獨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逐漸遠去的燈光和人影,她心裏忽然高興起來,啊,原來京城還有宵禁,有兵馬巡視,這下子,她可什麽也不怕了,便隨便靠在一處放心地睡著了。

啟明星悄悄地掛在半空,東方才有一絲魚肚白,西邊的一勾彎月尚未完全落下,淡淡的、蒼白的懸在那裏。城門開了,鄉裏人挑著菜紛紛進城,寂靜的街道又要熱鬧起來,沈若雪揉揉惺忪地睡眼,正要伸個懶腰,卻聽耳後“吱呀~”一聲,不禁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一個胖胖的中年婦人正扳著門驚奇的看她。她擡頭望去,晨風中,懸掛著的四個大紅燈籠在風裏輕輕搖曳晃動著,上面寫著“富貴酒樓”四個大金字,沈若雪吐了吐舌頭,趕忙站起身來不好意思地拜了一拜:“我不知道睡在了嬸嬸門前,請嬸嬸諒解。”

中年婦人一邊吩咐夥計將酒樓的門板盡數撤去,一邊問:“你是哪家的孩子,倒是挺懂禮數,怎麽會在這裏過夜?”沈若雪酸楚的一笑,道:“我是個不爭氣的丫頭,現世現報的。”中年婦人走上前仔細地打量了她幾眼,疑惑地道:“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麽落到這個地步?”正問著,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王大嬸,你在跟誰說話呢?”

沈若雪回頭望去,人跡稀少的街道上走來幾個女子,為首的女子濃妝艷抹,金步搖在發髻上晃動著,晨曦映照,閃著刺眼的光芒。她身上一件大紅的披風在風裏上下翻飛,露出裏面穿的一身白綢衣裙,裙下是一雙穿著紅繡鞋的腳,鞋面上綴著白絨球和小銀鈴,隨著走動發出叮當的響聲。沈若雪從沒見過這樣鮮麗的打扮,不由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女子身後還跟著兩個少女,頭上挽著青巾,配了幾樣簡單的珠花,穿著粉色的衣裙,裙子下面也露出有小絨球的繡鞋,一個懷裏抱著琵琶,一個拿著管簫玉板。

中年婦人一見那女子,立刻堆了滿臉的笑:“明霞姑娘,早點都預備好了,快進來吃吧。”明霞示意身後的兩個女子先進酒樓,自己卻站在了沈若雪身前看了看她問:“這個小妹妹,是王大嬸的親戚?”

王大嬸一邊招呼夥計擺早飯,一邊說:“不是。她是個無家可歸的,在門前睡了一夜,我正問呢。”明霞忽閃著一雙清麗善良的大眼睛,溫柔地問:“小妹妹,你究竟是何方人士啊?”沈若雪垂下了頭,只是一言不發,卻禁不住流露出滿臉的傷懷。明霞看了她片刻,握住她的手一起走進酒樓:“王大嬸,給王掌櫃的說說,再添點飯來,算我請的。”王大嬸笑道:“看你說的,這點飯算什麽呢。”

酒樓裏除了夥計在忙著收拾,並沒有客人,在一張潔凈的飯桌上早擺上了熱氣騰騰的稀粥,幾碟精致的小菜,明霞拉著沈若雪和那兩個少女坐在了一處。吃的時候,沈若雪發現粥碗裏每人還有一顆剝好的鹹蛋,好久沒有吃過這麽香甜家常的飯了,她狼吞虎咽地吃完,拭了一下嘴,不安地看著明霞,心下暗忖:“她如此待我,必定要我為她做些什麽,若是不好的事,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答應。”明霞見她看自己,莞爾一笑,道:“走,跟我上樓,咱們說說話。”轉臉又向那兩個女子道:“鳳珠,瑤娟,你們去看看錢阿叔來了沒有,鼓笙的可不能晚。”鳳珠和瑤娟答應了一聲,明霞便自己抱了琵琶,拿著管簫玉板,與沈若雪一齊往樓上走去。

原來這“富貴酒樓”共分三層,一層是散桌條凳,二層卻是典雅安靜,約有十餘張桌案,統是黑漆漆的桌案和太師椅,擦得一塵不染,閃著漆光,每張桌案上考究的擺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四壁還懸著山水畫,又擺放了幾盆花草蘭翠,越發顯得清幽。從二層有一條短梯直通三層,三層其實相當於一個戲臺子,只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屏風,,人們坐在二層可以邊飲茶吃酒邊看三層的歌舞。

明霞邊緩緩上樓邊微笑著說:“我是在這裏唱歌跳舞的人,這裏是我固定的場子,人家都叫我桃花娘子。我姓朱,姐妹們稱呼我為姐姐。請問妹妹名姓?”沈若雪低聲道:“我姓沈,名若雪。”明霞驚喜地道:“好名字,怪道你的肌膚雪白清秀,就叫若雪最恰當不過。”她領著沈若雪上至三層,轉過屏風,屏風後有一張梳妝臺,一張小方桌和幾個繡墩,一扇隔窗臨著酒樓的後院。

明霞放下東西,拉著澤沈若雪坐下,誠懇地道:“妹妹,這裏沒有外人,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遭遇?我看你是好人家的女孩,斷不會平白無故地流落街頭。”沈若雪看她言辭可親,一腔苦水正無處傾吐,忍不住將自己的往事一股腦的講了出來,講到傷心處泣不成聲:“……姐姐,如今我好悔啊,可是已經晚了,讓我有家難回,我又有何面目回去見我的爹娘啊。”明霞嘆了口氣,取出一方帕子為她拭去淚水,柔聲道:“別哭了,咱們都是一樣的人。”沈若雪擡起淚眼:“一樣的人?”

明霞點點頭,默默地撫著琵琶,片刻方道:“男人,都是沒有良心的吧。我家在安徽舒城,也是個鄉紳人家,衣食豐足,我是獨生的女兒,自幼嬌慣的很,不想遇見了一個人……那時三月三,我和幾個親戚家的姐妹在蕩秋千玩耍,頭上的發簪直甩出了墻頭,被那人拾了。要還的時候就與他一見傾心,禁不住他甜言蜜語,相約私奔到了京城,本想一切都會好了,誰知他父母嚴厲無比,口口聲聲說什麽聘則為妻奔是妾,不肯認我這個兒媳,一定要給他光明正大尋一門親事。他是個孝子,竟也應了。我一氣之下跑了出來,和妹妹你一樣,無臉面回去見自己的爹娘,於是就用隨身帶的一點銀子租了一間房住下,每日賣歌舞謀生。他也算有點良心,常偷偷周濟我些銀錢,度過了最難過的時候。後來他家舉家南遷,再也沒有消息,我自己在這裏也算是闖出了些許門道,王掌櫃夫婦為人還算厚道,我們長期在這裏彼此照顧些生計。”

“那麽,那個人對姐姐也算是有情意的了?姐姐當初又何必離開他家呢?”看沈若雪淚痕未幹的臉上又是同情又是欽佩的神情,明霞爽朗地笑了起來:“沒有什麽,我若不走啊,在他家就得當奴才使喚,我才不受這個氣呢,什麽了不起的,不說自己兒子占了人家女兒便宜,自己還有理了,我偏偏不買他的帳,不指望他們恩典。知道嗎?他家父親說話的語氣,就好像要我求他們留下我賞一口飯吃似的。”

笑畢,她對沈若雪認真地道:“妹妹,你跟著我吧,咱們姐妹們一起自己養活自己,不做虧心事,不做丟人的活計,沒男人養著還活不了不成?你不曉得吧,鳳珠是個小寡婦,過門兩天丈夫就死了,守著一個惡婆婆,和兇狗一樣的幾個兄嫂,我就讓她跟了我,什麽貞潔牌坊的虛名不要了。瑤娟是後娘養著的,天天挨打挨罵象吃飯一樣,幹的比男人還多,仍舊嫌她白吃白喝白住,還打算賣掉她,我也讓她跟了我。現在,我們都活得好好的啊,自由自在,誰想罵誰就罵去,咱們不是那些煙花女子,行得正,坐得直,於心無愧。”

沈若雪被她這些話講得心中熱血直湧,用力點頭:“姐姐,我跟著你!我不怕別人說難聽的話!”

明霞高興地翻出一身衣服道:“幸好出來時多帶了一身,你快換上吧,先在這酒樓裏打打雜安頓下來。”沈若雪依言換了衣服,明霞打開鏡匣,又給她梳了兩個小圓髻,後面披下長長的烏發,臉頰兩邊各垂下一根細細的小辮子,劉海齊眉,看上去活像一個清秀伶俐的童子。梳妝完畢,明霞滿意的拍拍手,轉身向樓下喊 :“王大嬸——”王大嬸答應一聲上得樓來,看見沈若雪哎喲一聲站住了,明霞笑道:“大嬸快看,這小妹妹以後可算是我的人了,人家是正經人家的女孩,還讀過不少詩書呢。”

王大嬸端詳著換了一個人似的沈若雪,喜歡地道:“是不是?我說她一開口就書卷氣十足的。”

明霞笑道:“我想,你那些笨手笨腳土頭土腦的夥計,哪裏幹得了雅致活?這二樓上的烹茶溫酒行當,就讓我這小妹子接了吧。”王大嬸連連道:“行,行,這姑娘樣子幹凈體面,正是幹這個的。”明霞推了沈若雪一把,含笑說:“還不謝過王大嬸?”沈若雪忙上前謝了,王大嬸笑容滿面地說:“我一見她就喜歡。既是這樣,以後你就住在我這兒,每月我給你工錢,不算住的費用。”

明霞笑著說:“王大嬸,她是我的人,你別虧了她,也別占住不再還我。”王大嬸笑著一把拉住沈若雪:“你越這麽說,我越不放她,趕明兒認作幹女兒,不許她跟你唱歌!”大家相視而笑,沈若雪離家後第一次感到真正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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