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命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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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更新時間2005-10-9 10:30:00 字數：2553
第二天清早，聶隱娘終於出現在洞口。
她手提著一顆豹子的首級，臉上寫滿了驕傲。
我和埃八也終於松了口氣，幾乎想跳下樹去恭喜她。
但師傅的出現讓我們又伏下身去。
因為她的臉色實在是不好看。
很不好看。
我們不解地互看了一眼，為什麽？聶隱娘終於成功了，不是嗎？她為什麽還不高興。
聶隱娘的背影也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僵直了。
沈默了半晌，師傅終於開口了。
我要的是從活生生的虎豹頭上切下來的首級，不是從虎豹的死屍上切下來的首級，你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還是以為我看不出你的把戲來？
聶隱娘依然沒有出聲，只是回手將豹頭丟進了山谷，自己也隨著跳了下去。
我嘆了口氣，埃八卻低低驚呼了一聲，也跳了下去。
朝著聶隱娘跳落的方向跳了下去。
我愕然地看著她的背影。
片刻之後，她又竄了上來，懷裏橫抱著已經昏迷過去的聶隱娘。
我也趕忙跳下樹來，察看了一下她的情況，還好，看來只是過度疲倦導致的暈厥。
師傅依然鐵青著臉。
埃八這一次卻非常勇敢，抱著聶隱娘從師傅身邊大步走了過去，回到了洞裏。
我低下頭，也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埃八將聶隱娘放在簡陋的石床上，然後打了盆水來，將面巾浸濕了，一點點為她擦著臉上地灰土和血垢。
擦幹凈的聶隱娘看上去卻更加觸目驚心了。
在邋遢的汙物下，原來竟掩蓋著一條條深深淺淺的傷痕，在雪白嬌嫩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我對埃八說，我出去采點草藥回來。
其實我也是不忍再看下去了。
還好師傅也已經不在洞口。
她的行蹤一向縹緲如浮雲，只希望這一次不是已經對聶隱娘失望了，開始動身去尋找新弟子。
不知道為什麽，我竟非常希望聶隱娘能成功。
也就是說，能如師傅所望，成為一代劍俠。
也許是她的努力感動了我吧，我從未見過一個人為了修煉投入和自苦到這樣的地步。
她努力得甚至已經有些可怕了。
用這樣的精神和毅力，除非天賦不到或者沒有機緣，恐怕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了。
而她既有天賦，又有機緣。
不像我和埃八，還不知道將來能做些什麽。
埃八其實也比我強。
是的，今天我才知道，她其實比我細致和勇敢得多，也讓我自愧弗如，更自慚形穢。
可當我帶著洗凈的草藥回到洞中時，卻正撞上了驚惶失措地往外跑的埃八。
怎麽了？我一把抓住她問道。
她顫抖著抓住我的胳膊，根本說不出話來，臉卻忽然漲紅了。
到底怎麽了？聶隱娘出事了？我急切地問道。
埃八的臉更紅了，卻拼命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我狐疑地看看她，只好松開手道，那我進去了？
埃八點點頭。
聶隱娘已經醒了，正慢慢整理著自己的衣襟，一個個扣上鈕子，看來埃八擦幹凈了她的臉之後，還幫她擦了擦身子。
看到我們進來，她也忽然紅了臉。
也許是兩人都覺得不好意思吧。
也許是擦著擦著，聶隱娘忽然醒了過來，反應有些過激，嚇到了埃八吧。
我看了看她們這兩張通紅的小臉，基本上確定了自己的判斷，暗自只覺得好笑。
為了不引起更大的騷亂，我只好把草藥放在石桌上，然後大聲道，聶隱娘，你自己嚼碎了敷一下傷口吧，我們出去了。
然後就拉著埃八走出了洞外。
聶隱娘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走出洞口。
她換了一身衣裳，頭發也紮束整齊了，畢竟年幼，臉上的傷痕也在一夜飽睡後平覆了許多。
埃八興奮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聶隱娘擡起頭來笑了笑。
這一笑的光彩甚至讓初升的朝陽也失色了。
然後她就縱身躍進了山谷。
我們一起目送著她的身影遠去。
片刻，我收回了目光，正想對埃八說句什麽話，卻發現她依然癡癡註視著聶隱娘消失的方向。
這也是少有的，我們沒能在行動上達成默契的時刻。
她在看什麽？在想什麽？
我輕輕推了推埃八的肩膀。
她這才回過神來，卻沒對我解釋什麽，只是提議一起去後山摘點新鮮的水果回來吃。
她在逃避我的目光，和我沒說出來的問題。
這簡直是絕無僅有的。
我很不高興，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每個人都會有秘密的吧，即使是親密相依的夥伴也不能分享的秘密，埃八已經十四歲了，也許她早就不像過去那樣依賴我了，只不過還習慣性地保留著一些依賴的動作和語調罷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還是跟她一起去了後山。
不知道為什麽，那天摘回的桃子，有許多看起來鮮艷可愛，近核的地方卻發黑苦澀，難以下咽。
我咬開一個如此，再咬開一個還是如此，反反覆覆，後來心煩起來，全都丟掉了。
埃八卻認認真真地把好的部分吃完了才丟掉。
看她皺著眉頭的樣子，只怕有些不大苦的部分也被她吃下去了。
沒有了猴子的山谷也是寂寞的，連桃子都在樹上壞掉了。
很快連虎豹的蹤影也不多見了。
因為聶隱娘好像順利渡過了一個瓶頸，又開始飛速進步。
在完成虎豹階段的訓練後，她開始練習刺殺鷹隼。
這需要極度輕靈的身法和無比敏捷的劍術，而且正如師傅所說，一擊不中，幾乎就沒有再出手的機會了。
但聶隱娘這一次卻毫無障礙地進入了狀態。
我和埃八親眼看見過她搏擊鷹隼的情景，實在當得起嘆為觀止四個字。
我們這才理解了師傅一直在說的，劍俠修為的最高境界。
聶隱娘當然還沒有達到，但她絕對有希望，真的。
任何人如果看到她潛伏時悄無聲息地與周邊的事物完全融為一體，或者看到她觀察目標時精光四射的眼神閃現出的淩厲鋒芒，或者看到她出手的瞬間幽靈般的影子……都不會懷疑我的看法。
真的，甚至只是影子，都帶著說不出的氣勢與魅惑。
是的，魅惑，我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詞來形容那一刻心中的感受了。
我也真不好意思說她竟使殺戮變得如此優美而動人。
但事實的確是如此。
但有時候，我心中也會忽然浮起一絲隱隱的不安。
鷹隼之後，該是什麽了呢？
·伍·
更新時間2005-10-10 10:34:00 字數：2729
那天清早，聶隱娘和平時一樣出洞去了。
我和埃八也跟平時一樣呆在樹上四下張望著。
從各種跡象看來，那都是個平常的日子，陽光和煦，山谷寧靜，微風似有若無，讓人懶洋洋地只想要入睡。
不知不覺我和埃八竟真的睡著了。
朦朧中我忽然被人推搡了幾下，忽地出了一身冷汗，睜眼一看，居然是滿臉通紅的聶隱娘。
太陽剛剛西斜，她背對著陽光蹲在我面前，整個人的輪廓上茸茸地鑲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這不是聶隱娘會在我們面前出現的時間。
她的神情也很古怪，好像又興奮，又害怕，又驕傲，又心虛……種種矛盾的表情在她臉上變幻莫定。
埃八也醒了，揉揉眼睛坐起來，和我一起不知所措地呆看著聶隱娘。
忽然她大叫了一聲，一邊叫一邊指著聶隱娘的左邊。
我這才把目光從聶隱娘臉上移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被嚇了一跳。
聶隱娘的左手提著一個柔軟的革囊，鼓鼓囊囊的裝著些東西。
我的心沈了下去。
那是師傅的舊革囊。
我們都清楚，它從來只有一個用處。
這次應該也不會例外。
唯一的例外是，這次它被拎在聶隱娘的手裏。
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但對聶隱娘來說，是成功的一天終於來到了。
那天晚上，師傅第一次讓我們一起進洞，親眼看著她從革囊裏取出一個人頭，驗明正身後放在一個石槽裏，彈上些白色藥粉，人頭便冒出一股青煙，漸漸融化，然後順著槽道流了出去。
只不過它融化後並不象傳說中一樣清澈，而是微微發黃而粘稠的液體。
還散發出讓人反胃的惡臭。
埃八當場就吐了出來。
我強忍住了，但之後足有三天吃不下任何東西。
聶隱娘看上去也有點不大自然。
但僅僅是不大自然而已，生理上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師傅仔細觀察了我們的表現後，嘆了口氣。
埃八已經吐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紅頭脹臉地伏在地上，滿眼飽含著淚花。
師傅卻不再看她，轉而對聶隱娘道，說說經過吧。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聶隱娘的聲音。
那聲音卻並不象她的笑容那樣甜美動人，略略有些低沈。
上天始終是公平的，每個人都該有些缺點。
但她的敘述非常清晰而有條理，仿佛講的不是自己親手做的事情，而是躲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踏踏實實認認真真看到的經過。
她說，她一早便出發了，按照師傅說的方位前行，太陽快到頭頂的時候便來到了一個熱鬧的集市。
集市上有許多許多人，摩肩接踵，熙來攘往。
但她很快便發現了師傅交代的目標，那是一個中年精幹的富商，在眾多隨從的圍繞下一家家巡視著自己的店鋪。
他的店鋪真多，整個集市的三條街上，大概至少有十幾家。
而且行當各異，琳瑯滿目，生意卻都是出奇的火爆。
也就是說，那些店裏的人也很多。
而且這富商一出現，便成了所有人註目的焦點，無論客人還是店夥都或大方或巴結或艷羨或鬼祟地盯著他看個不停。
但這麽一來，他自己的警惕也就大大地放松了，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會有什麽危險呢？
於是聶隱娘很快就找到了出手的機會。
當時富商正好走到一家綢緞鋪子裏，店夥立刻討好地拿出最新的花樣請他觀看，因為那匹緞子是滿鋪的大花，所以店夥用了一個漂亮的手勢將它展開在空中，以便花色能完整地展示出來。
那個手勢確實完美，閃亮的緞子在空中揚起如旗幟，精細絢爛的織花更讓人目眩神迷，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讚許之聲。
似乎還有人聽到了富商的喝彩。
可當緞子落下之後，富商也隨之倒下了。
人們七手八腳把他扶起來時，才發現他已經沒了腦袋，鮮血這時才開始湧泉般溢出，所有人都有如見了鬼一般狂叫起來。
聶隱娘卻已經提著革囊飛跑在至少百裏之外的山崖上了。
說到這裏，聶隱娘松了口氣，低下了頭。
埃八已經吐無可吐，苦著臉坐在地上揉著肚皮。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其實這過程很精彩，從劍俠的角度來看簡直堪稱一件優美的作品。
可為什麽總有一股寒意在我心頭揮之不去呢？
師傅也沈默著，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半晌，她終於說，這人多年前是個江洋大盜，後來金盆洗手，開始經商，卻依舊為富不仁，而且買通了朝廷權貴，勢力極大，攫取財富從來不擇手段，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
師傅停了停又說，你們知道嗎？人們之所以都到他的鋪子裏買東西，都是因為懼怕他的欺壓，可他出售的貨物，價錢都比市場上高出五到十倍，甚至更多，可這些店鋪對他來說不過是些擺場面的工具，以證明他是個正經商人罷了，而暗裏的勾當……你們還小，將來再說吧。
聶隱娘似是而非地點點頭，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線失望。
師傅看著她，終於又道，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執行任務能做到這樣的，三百年來也沒有幾個人，很好。
聶隱娘這才興奮地笑了。
看來她其實完全不關心此人該殺不該殺，只關心殺得怎麽樣。
但這也不是她的錯。
是師傅的訓練讓人在她心目中終於等同了猴子、虎豹和鷹隼。
師傅終於說，好了，你們都出去吧。
我扶起依然軟成一攤泥的埃八，默默地走了出去。
聶隱娘也跟在我們後面。
那一夜我們沒有上樹，因為埃八吐得太厲害，始終沒有恢覆力氣。
我扶著埃八，倚坐在在半山的一塊大石後面，聶隱娘盤腿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月華如水，林立的山巒如同傾瀉著水銀的瀑布。
我們卻一直都沒有說話。
也一直沒有睡著。
我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麽，只知道自己的腦子裏始終只有空蕩蕩的一片迷茫。
就象來到山上的第一年，初秋時起的那場大霧。
當時我一覺睡醒，走出洞口，忽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團白色迷霧中，前後左右的世界都在瞬間消失了，無論朝哪裏伸出手去，也只能觸摸到濕冷的虛空。
我幾乎分不出自己是醒著還是夢著，腳下還是慣性地一步步向前走著，忽然一滑，差點就要失足掉下去。
那瞬間失重的感覺讓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嚨，全身的血液也都朝頭頂沖去，想喊也喊不出來。
幸好師傅忽然出現，一把抓住了我的腰帶，將我提了上來，並狠狠訓斥了一頓。
身為一個劍俠，在大霧裏跌下懸崖確實是很丟臉的事情。
但那種夢魘般的感覺卻比恥辱更深地銘刻在了我的心裏。
並常常出現在夢中。
是的，雖然我現在即使熟睡在數十丈高的樹梢上也決不會掉下來，心裏卻仍然是害怕的。
我在害怕什麽？
·陸·
更新時間2005-10-11 11:04:00 字數：2602
聶隱娘很快就接到了第二個任務。
這次師傅也把我們三人都叫進了洞裏。
雖然我和埃八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讓我們旁觀這一切，也只得去了。
不然還能怎樣呢？師傅始終是師傅。
師傅盤腿坐在石榻上，將我們順次看了了一遍，才說，聶隱娘，這次你要去殺一個官員。
哦？聶隱娘應道。
師傅點點頭道，是的，他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可能引起天下的動蕩，卻濫用權勢，不僅為自己糾結黨羽、謀取利益，還陷害忠良、肆虐百姓，做盡了喪盡天良的勾當，所以我們要殺了他。
哦？聶隱娘仍只是點了點頭。
也是，對她來說，一個為富不仁的商人、一個罪行滔天的貪官和一只什麽也沒幹過的猴子並沒有本質區別。
師傅又說，我已查探清楚，今夜他房中無人，你趁夜深人靜時分潛進去，得手後立刻回來，知道了嗎？
然後從袖中摸出了一卷繪制精細的地圖遞給聶隱娘，就合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聶隱娘這才興奮起來，她朝我和埃八眨眨眼，笑了笑，立刻轉身出去了。
我和埃八面面相覷。
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但師傅不發話，我們也不敢出去，只好學她的樣子就地打坐起來。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打坐是一件苦悶無聊的事情，其實習慣了感覺也還不錯。
在那種絕對安穩平靜，整個人甚至近乎凝固的狀態中，你會看見很多平時不會留意的很有趣的事情。
是的，我們打坐是允許睜開眼睛的，但不能再有更多的動作了。
所以有時候我會看著陽光一點點從石地上移過，有一種奇妙的韻律，仿佛時間的腳步獨自輕輕舞動，常常讓我看得入迷。
有時候我會看著一只螞蟻爬過山洞的整個過程，相信我，那也是很精彩的，它走走停停，不斷地遇見各種各樣的障礙並想方設法克服，腦子裏似乎只有一定要爬過去這一個念頭，用師傅的話說，就是到了一種境界。
但這種境界卻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也許就是因此我始終也無法聽懂劍術心法的真諦吧。
多可悲，不是無法領悟，而是根本聽都聽不懂。
想到這裏，我的心忽然亂了。
原本平靜運行全身的氣息也開始倒行逆施，我只覺得胸口發悶，眼前一陣陣的黑雲湧上來。
塵七，你怎麽了？
師傅忽然問。
我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張開口。
然後我就昏了過去。
待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被放在石榻上，埃八坐在我身邊，緊張地抓著我的衣角，一看見我張開眼睛就快樂地大叫起來，眼淚也立刻流了下來。
我被她嚇了一跳，然後才不好意思地感動起來。
原來埃八還是很關心我的。
師傅卻不見了。
埃八說，聶隱娘一直沒有回來，師傅等了很久，忽然也不見了。
我掙紮著坐起來，想了想，問道，我昏了多久？
埃八說，很久，我都不記得了。
這就是埃八說話的風格。
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昏睡的時間應該沒有超過一天，也就是說，現在不過是當天的晚上，走火入魔一般也就該醒了，而師傅應該是出洞去了，很可能是去找聶隱娘了。
聶隱娘怎麽了？
我們忽然都不想再呆在洞裏，交換了個眼色，便一起走了出去。
師傅和聶隱娘都在洞口。
月光下兩人相對而立，距離不到三尺，面色都很凝重。
聶隱娘手裏提著革囊，看得出並不是空的。
那師傅為什麽還不高興？
難道殺錯人了？
師傅忽然說，記住，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先殺了那個孩子，斷其所愛，再殺他。
聶隱娘點點頭。
師傅也點點頭，說，人頭給我，你去吧。
聶隱娘遞上革囊，轉身朝那棵樹走去，忽然展動身形，三下兩下就到了樹頂。
我還在發呆，埃八忽然從我身邊竄了出去，也上了樹。
師傅卻全不在意，提著革囊徑自回洞了。
我好像忽然變成了透明人，大家都當我不存在似的。
一種攝人的孤獨瞬間攫住了我的心。
還好埃八忽然在樹上叫了聲我的名字。
我毫不猶豫地立刻攀了上去。
雖然我還是有些嫉妒聶隱娘，能得到埃八這樣的關心。
但我也知道，埃八還是個毫無機心的孩子，而且她對我也是很關心的。
三個人裏畢竟我最大，不該這樣幼稚。
聶隱娘正抱著樹梢，哀哀哭泣。
忽然被師傅莫名其妙帶到深山裏，從此遠離父母親人，她沒有哭過。
為了學劍百般受苦，面對這樣那樣的挫折不知所措，她也沒有哭過。
甚至累得突然昏迷過去，差點墜下山崖死掉，她都沒有哭過。
那此刻她在哭什麽？
埃八蹲在聶隱娘身後，一下看看她，一下看看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埃八哭得很傷心，我就算猜不出為什麽，也可以過去摟著她，安慰她，慢慢問她。
如果是我在哭，埃八也可照此辦理。
可現在是聶隱娘哭了。
這簡直就象師傅忽然哭了一樣不可思議。
怎麽辦？
我倆正面面相覷的時候，聶隱娘忽然止住了哭泣，回過頭來說，那只是個孩子。
聶隱娘說，深夜時分她潛入官員的宅第，很快找到了他的臥房。
師傅說得沒錯，他確實獨自坐在桌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而且他似乎特別吩咐了家人與奴仆讓他一人靜處，整個別院都空洞洞的，毫無聲息。
聶隱娘仔細諦聽了很久，才確定這不是一個陷阱，也許他今天確實有重大的事情需要決策，必須一個人好好想清楚。
她從懷中緩緩抽出匕首，開始尋找出手的最佳角度。
忽然，她聽到了一個細小的聲音，立刻警覺地住了手。
聲音由遠及近，卻沒怎麽變大，但能分辨出似乎是腳步聲。
但人的腳步聲怎麽會這樣輕細？
那不可能是另一個劍俠，劍俠的腳步絕對是無聲無息的。
也許是官員的保鏢吧，有點功夫，但並不到家。
腳步在院門外徘徊了一會，似乎有些猶疑不定。
片刻，忽然靜止，看來是站定在當地了。
聶隱娘也屏息靜氣，將自己與房梁上的黑暗融為一體。
只要有一分幹擾，出手的時機便已經被破壞。
夜還很長，她還有的是時間。
可忽然間，門外竟傳來了咪嗚一聲。
就象那種剛斷奶不久的小貓發出的聲音。
·柒·
更新時間2005-10-12 11:00:00 字數：2648
咪嗚咪嗚咪嗚。
一聲一聲又一聲，沒有流浪貓的淒婉幽怨，卻更讓人心動與憐惜。
仿佛能看到一只小小的貓咪縮緊了身子，睜大了圓圓的眼睛，微微發著抖。
官員也聽見了，他從神思恍惚中驚醒，皺起了眉頭。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裳，緩緩走了出去。
聶隱娘聽著他走過庭院，拔下門拴，打開院門。
貓咪的叫聲這才停止，片刻，門又關上了，那輕輕細細的腳步也隨著官員走了進來。
可當他們走進房裏，聶隱娘才看到那居然並不是一只小貓，而是一個孩子。
一個年不過三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色的綢衫褲，散著頭發，光著腳丫，看起來像是背著保姆從床上溜出來的。
小女孩笑嘻嘻地十分開心和得意。
官員卻滿臉的無奈，還有點生氣的架勢，眼睛裏卻蕩漾著掩藏不住的笑意。
是啊，誰會對這樣可愛的孩子真的生氣呢？
方才還沈悶清寂的房間卻一下子有了生氣，仿佛被小女孩散發出的粉紅色光芒照亮了。
她熟門熟路地爬上父親的床榻，撲通一聲坐下來，然後扯過些被褥裹在身上，這才滿意地籲了口氣，然後歪著頭咯咯笑了起來。
聶隱娘的眼睛忽然模糊了。
說到這裏，她沈默了很久。
我和埃八也沒有說話。
我們都明白彼此在想什麽，也很了解聶隱娘當時的感受。
幸好她還把持得住，換了是我們，也許就從房梁上掉下去了。
那對父女玩笑嘻耍了將近一個時辰，淘氣的小女兒才終於沈沈睡去。
父親松了口氣，為女兒蓋好被子，然後推開門走到了院子裏。
從腳步聲判斷，他本來要走到門外去，也許是想叫奴仆來把孩子帶回保姆那裏去。
可是走到院子中間他就停住了，頓了頓，又走了回來，仔細地關好了門窗，又給女兒掖了掖被子，就在燈下看起書來。
聶隱娘仍在猶疑不決。
她實在不希望那孩子一覺醒來看到的竟是沒了腦袋的父親僵硬冰冷的屍體。
可她也必須完成師傅交待的任務。
而且她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她終於決定，閃電般出手，取了那父親的人頭，然後將革囊系在腰上，抱起小女孩，隨便送到哪個有人的房間裏再離去。
以她的身手，肯定能悄無聲息地很快做完這一切。
可沒想到她剛割下那父親的人頭，身子還未及倒下，小女孩竟忽然醒了。
她靜靜躺在那裏，看著這一幕，睜大了貓一般的圓眼睛，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聶隱娘也楞住了。
其實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聶隱娘卻覺得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勉強挪動自己的腳步。
小女孩卻忽然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聲。
那已不象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聶隱娘也幾乎想伸出手去捂住耳朵。
但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竄了出去，飛也似地逃回了山裏。
那聲音卻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始終回蕩在她耳邊。
不，是回蕩在她心裏。
仿佛一輩子都無法甩掉了。
可師傅卻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記住，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先殺了那個孩子，斷其所愛，再殺他。
為什麽？
什麽叫斷其所愛？
一個人的脖子馬上就要被割斷了，所有的愛恨情仇不也就隨之斷絕了嗎？
不過聶隱娘要是真的先殺了那孩子，或者也不錯。
這樣她就不用一生背負著親眼目睹父親被殺的陰影與噩夢了。
她會嗎？
這些問題在聶隱娘心裏翻攪湧動，終於化成了滾滾不盡的眼淚。
現在它們又到了我和埃八的腦袋裏，毒蟲般四下爬搔噬咬著。
我們卻哭不出來。
真的哭不出來。
親歷與聽聞，感覺是不一樣的。
心靈與腦袋，反應也是不一樣的。
只有沈默，死一般的沈默在我們共處的一小塊空間裏蔓延著，漸漸地粘稠起來，仿佛結成了一個厚重的繭，將我們包裹了起來。
天漸漸亮了。
聶隱娘靠在樹上睡著了。
埃八也漸漸倚上了我的肩膀，呼吸越來越輕柔低沈下去。
我依然毫無睡意。
我仿佛聽到了命運囈語般的警告。
警告著某種厄運的即將來臨。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山居的寧靜歲月，修煉的思索沈澱，早已讓我的心空明如藍天，朗遠如浮雲。
雖然有時候會擔心自己的前途，但也始終相信師傅必定會做出安排。
現在我卻感覺到了一股比師傅更強大、更莫測的力量，正在慢慢靠近我們。
忽然間我也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聶隱娘還沈沈睡著，埃八也還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只覺得渾身酸疼，只想伸展一下，便用手托起埃八的腦袋，打算把她平放下來。
觸手之處，卻只覺得一片冰冷潮濕。
我嚇了一跳，才發現埃八臉色蒼白，牙關緊咬，渾身上下都不停冒著粘稠的冷汗。
埃八生病了。
這簡直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我們從來不生病，師傅說修煉的人只要到了一定的層次便會自然如此。
我只從書上看到過各種病癥，因為沒什麽感覺，也就沒再多看。
我們重點要學習的是丹石之術，那些丹藥卻都不是用來治病，而是用來尋求長生或飛升的。
但師傅多少該懂得醫術吧？
對，師傅一定知道，還沒有什麽事情是師傅不知道的呢。
我立刻背起埃八下了樹，狂奔進洞裏。
師傅看見埃八的狀況也微微怔了一下。
但她立刻熟稔地替埃八把了把脈，又察看了一下眼底、舌頭和耳朵，才轉頭對我說，你們最近吃過什麽味道不對的東西嗎？
我已經鎮定下來，仔細想了想，就說，桃子，後山的桃子忽然都壞了，我咬了幾口就扔掉了，埃八吃了一些，不過沒吃壞的部分。
師傅皺起了眉頭。
壞了？怎麽壞的？從表面看不出來嗎？味道發苦了嗎？
她一疊連聲追問道。
我點頭，點頭，再點頭。
師傅的臉色變了。
她立起身來，轉瞬便沖出了洞口。
那種厄運的預感又來了。
連師傅都有些舉止失措了，看來事情的確糟糕了。
可我卻忽然不再害怕了。
該來的就讓它來吧，修行的人本不該害怕什麽，即使大限將至，也該平靜面對。
這話師傅反覆對我們說過多次。
我卻是第一次有些懂得了這話的意思。
我靜靜坐下來，握住埃八的手，希望能給她一些溫暖和安慰。
埃八，不要怕，至少我會始終跟你在一起的。
·捌·
更新時間2005-10-13 11:33:00 字數：2847
師傅很快就回來了，手裏還拿著幾個桃子。
她讓我仔細看看，是不是這樣的桃子。
我掰開看了看，又咬了一小塊下來，確實是那個味道。
師傅面色更凝重了，她讓我吐掉嘴裏的桃子，再用清水徹底漱口，然後去把聶隱娘找來。
等我帶著聶隱娘回到洞裏，師傅的神色已經平靜了下來。
她叫我們坐下，又慎重地想了想，才說，聶隱娘，你可以回家了。
頓了頓，又說，塵七，你跟我一起到更深的山裏去，繼續修煉。
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忙問道，埃八呢？也跟我們一起去嗎？
師傅說，埃八替我們擋了這一劫，很快就要飛升了，處理好她的遺蛻，我們就動身。
什麽？師傅你說什麽？
我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抓住了師傅的衣襟。
塵七，起來，學劍的人怎能如此作態！
師傅拂開我的手，大聲斥責道。
師傅你救救埃八吧，你一定可以的，你這麽神通廣大，埃八她不過是吃了幾個壞桃子啊……
眼淚順著臉頰奔湧而下，我十指緊緊摳住地上的石縫。
聶隱娘也跪了下來，什麽也沒說。
師傅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麽？修行的人難道連生死也參不透嗎？塵七這樣也就罷了，聶隱娘，你又是什麽意思？
聶隱娘卻平靜地問，真的沒辦法了嗎？
師傅沈默了。
許久，她才黯然道，是的。
聶隱娘轉過頭對我說，塵七，起來吧。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說過，她的聲音並不好聽，卻象有魔力似的，讓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她也立起身來，徑直走向榻上的埃八。
埃八已經氣若游絲了。
聶隱娘默默地凝視了埃八一會，忽然電光石火般抽出匕首，一下刺入了埃八的肋間。
埃八頓時斷了氣。
我頓時瘋了。
我撲上去抓住聶隱娘的脖子，狂叫道，你這是幹什麽？你殺了埃八！
聶隱娘轉過頭，盯著我的眼睛道，我不想讓埃八再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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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0-9 10:30:00 字數：2553
第二天清早，聶隱娘終於出現在洞口。
她手提著一顆豹子的首級，臉上寫滿了驕傲。
我和埃八也終於松了口氣，幾乎想跳下樹去恭喜她。
但師傅的出現讓我們又伏下身去。
因為她的臉色實在是不好看。
很不好看。
我們不解地互看了一眼，為什麽？聶隱娘終於成功了，不是嗎？她為什麽還不高興。
聶隱娘的背影也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僵直了。
沈默了半晌，師傅終於開口了。
我要的是從活生生的虎豹頭上切下來的首級，不是從虎豹的死屍上切下來的首級，你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還是以為我看不出你的把戲來？
聶隱娘依然沒有出聲，只是回手將豹頭丟進了山谷，自己也隨著跳了下去。
我嘆了口氣，埃八卻低低驚呼了一聲，也跳了下去。
朝著聶隱娘跳落的方向跳了下去。
我愕然地看著她的背影。
片刻之後，她又竄了上來，懷裏橫抱著已經昏迷過去的聶隱娘。
我也趕忙跳下樹來，察看了一下她的情況，還好，看來只是過度疲倦導致的暈厥。
師傅依然鐵青著臉。
埃八這一次卻非常勇敢，抱著聶隱娘從師傅身邊大步走了過去，回到了洞裏。
我低下頭，也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埃八將聶隱娘放在簡陋的石床上，然後打了盆水來，將面巾浸濕了，一點點為她擦著臉上地灰土和血垢。
擦幹凈的聶隱娘看上去卻更加觸目驚心了。
在邋遢的汙物下，原來竟掩蓋著一條條深深淺淺的傷痕，在雪白嬌嫩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我對埃八說，我出去采點草藥回來。
其實我也是不忍再看下去了。
還好師傅也已經不在洞口。
她的行蹤一向縹緲如浮雲，只希望這一次不是已經對聶隱娘失望了，開始動身去尋找新弟子。
不知道為什麽，我竟非常希望聶隱娘能成功。
也就是說，能如師傅所望，成為一代劍俠。
也許是她的努力感動了我吧，我從未見過一個人為了修煉投入和自苦到這樣的地步。
她努力得甚至已經有些可怕了。
用這樣的精神和毅力，除非天賦不到或者沒有機緣，恐怕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了。
而她既有天賦，又有機緣。
不像我和埃八，還不知道將來能做些什麽。
埃八其實也比我強。
是的，今天我才知道，她其實比我細致和勇敢得多，也讓我自愧弗如，更自慚形穢。
可當我帶著洗凈的草藥回到洞中時，卻正撞上了驚惶失措地往外跑的埃八。
怎麽了？我一把抓住她問道。
她顫抖著抓住我的胳膊，根本說不出話來，臉卻忽然漲紅了。
到底怎麽了？聶隱娘出事了？我急切地問道。
埃八的臉更紅了，卻拼命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我狐疑地看看她，只好松開手道，那我進去了？
埃八點點頭。
聶隱娘已經醒了，正慢慢整理著自己的衣襟，一個個扣上鈕子，看來埃八擦幹凈了她的臉之後，還幫她擦了擦身子。
看到我們進來，她也忽然紅了臉。
也許是兩人都覺得不好意思吧。
也許是擦著擦著，聶隱娘忽然醒了過來，反應有些過激，嚇到了埃八吧。
我看了看她們這兩張通紅的小臉，基本上確定了自己的判斷，暗自只覺得好笑。
為了不引起更大的騷亂，我只好把草藥放在石桌上，然後大聲道，聶隱娘，你自己嚼碎了敷一下傷口吧，我們出去了。
然後就拉著埃八走出了洞外。
聶隱娘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走出洞口。
她換了一身衣裳，頭發也紮束整齊了，畢竟年幼，臉上的傷痕也在一夜飽睡後平覆了許多。
埃八興奮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聶隱娘擡起頭來笑了笑。
這一笑的光彩甚至讓初升的朝陽也失色了。
然後她就縱身躍進了山谷。
我們一起目送著她的身影遠去。
片刻，我收回了目光，正想對埃八說句什麽話，卻發現她依然癡癡註視著聶隱娘消失的方向。
這也是少有的，我們沒能在行動上達成默契的時刻。
她在看什麽？在想什麽？
我輕輕推了推埃八的肩膀。
她這才回過神來，卻沒對我解釋什麽，只是提議一起去後山摘點新鮮的水果回來吃。
她在逃避我的目光，和我沒說出來的問題。
這簡直是絕無僅有的。
我很不高興，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每個人都會有秘密的吧，即使是親密相依的夥伴也不能分享的秘密，埃八已經十四歲了，也許她早就不像過去那樣依賴我了，只不過還習慣性地保留著一些依賴的動作和語調罷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還是跟她一起去了後山。
不知道為什麽，那天摘回的桃子，有許多看起來鮮艷可愛，近核的地方卻發黑苦澀，難以下咽。
我咬開一個如此，再咬開一個還是如此，反反覆覆，後來心煩起來，全都丟掉了。
埃八卻認認真真地把好的部分吃完了才丟掉。
看她皺著眉頭的樣子，只怕有些不大苦的部分也被她吃下去了。
沒有了猴子的山谷也是寂寞的，連桃子都在樹上壞掉了。
很快連虎豹的蹤影也不多見了。
因為聶隱娘好像順利渡過了一個瓶頸，又開始飛速進步。
在完成虎豹階段的訓練後，她開始練習刺殺鷹隼。
這需要極度輕靈的身法和無比敏捷的劍術，而且正如師傅所說，一擊不中，幾乎就沒有再出手的機會了。
但聶隱娘這一次卻毫無障礙地進入了狀態。
我和埃八親眼看見過她搏擊鷹隼的情景，實在當得起嘆為觀止四個字。
我們這才理解了師傅一直在說的，劍俠修為的最高境界。
聶隱娘當然還沒有達到，但她絕對有希望，真的。
任何人如果看到她潛伏時悄無聲息地與周邊的事物完全融為一體，或者看到她觀察目標時精光四射的眼神閃現出的淩厲鋒芒，或者看到她出手的瞬間幽靈般的影子……都不會懷疑我的看法。
真的，甚至只是影子，都帶著說不出的氣勢與魅惑。
是的，魅惑，我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詞來形容那一刻心中的感受了。
我也真不好意思說她竟使殺戮變得如此優美而動人。
但事實的確是如此。
但有時候，我心中也會忽然浮起一絲隱隱的不安。
鷹隼之後，該是什麽了呢？
·伍·
更新時間2005-10-10 10:34:00 字數：2729
那天清早，聶隱娘和平時一樣出洞去了。
我和埃八也跟平時一樣呆在樹上四下張望著。
從各種跡象看來，那都是個平常的日子，陽光和煦，山谷寧靜，微風似有若無，讓人懶洋洋地只想要入睡。
不知不覺我和埃八竟真的睡著了。
朦朧中我忽然被人推搡了幾下，忽地出了一身冷汗，睜眼一看，居然是滿臉通紅的聶隱娘。
太陽剛剛西斜，她背對著陽光蹲在我面前，整個人的輪廓上茸茸地鑲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這不是聶隱娘會在我們面前出現的時間。
她的神情也很古怪，好像又興奮，又害怕，又驕傲，又心虛……種種矛盾的表情在她臉上變幻莫定。
埃八也醒了，揉揉眼睛坐起來，和我一起不知所措地呆看著聶隱娘。
忽然她大叫了一聲，一邊叫一邊指著聶隱娘的左邊。
我這才把目光從聶隱娘臉上移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被嚇了一跳。
聶隱娘的左手提著一個柔軟的革囊，鼓鼓囊囊的裝著些東西。
我的心沈了下去。
那是師傅的舊革囊。
我們都清楚，它從來只有一個用處。
這次應該也不會例外。
唯一的例外是，這次它被拎在聶隱娘的手裏。
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但對聶隱娘來說，是成功的一天終於來到了。
那天晚上，師傅第一次讓我們一起進洞，親眼看著她從革囊裏取出一個人頭，驗明正身後放在一個石槽裏，彈上些白色藥粉，人頭便冒出一股青煙，漸漸融化，然後順著槽道流了出去。
只不過它融化後並不象傳說中一樣清澈，而是微微發黃而粘稠的液體。
還散發出讓人反胃的惡臭。
埃八當場就吐了出來。
我強忍住了，但之後足有三天吃不下任何東西。
聶隱娘看上去也有點不大自然。
但僅僅是不大自然而已，生理上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師傅仔細觀察了我們的表現後，嘆了口氣。
埃八已經吐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紅頭脹臉地伏在地上，滿眼飽含著淚花。
師傅卻不再看她，轉而對聶隱娘道，說說經過吧。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聶隱娘的聲音。
那聲音卻並不象她的笑容那樣甜美動人，略略有些低沈。
上天始終是公平的，每個人都該有些缺點。
但她的敘述非常清晰而有條理，仿佛講的不是自己親手做的事情，而是躲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踏踏實實認認真真看到的經過。
她說，她一早便出發了，按照師傅說的方位前行，太陽快到頭頂的時候便來到了一個熱鬧的集市。
集市上有許多許多人，摩肩接踵，熙來攘往。
但她很快便發現了師傅交代的目標，那是一個中年精幹的富商，在眾多隨從的圍繞下一家家巡視著自己的店鋪。
他的店鋪真多，整個集市的三條街上，大概至少有十幾家。
而且行當各異，琳瑯滿目，生意卻都是出奇的火爆。
也就是說，那些店裏的人也很多。
而且這富商一出現，便成了所有人註目的焦點，無論客人還是店夥都或大方或巴結或艷羨或鬼祟地盯著他看個不停。
但這麽一來，他自己的警惕也就大大地放松了，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會有什麽危險呢？
於是聶隱娘很快就找到了出手的機會。
當時富商正好走到一家綢緞鋪子裏，店夥立刻討好地拿出最新的花樣請他觀看，因為那匹緞子是滿鋪的大花，所以店夥用了一個漂亮的手勢將它展開在空中，以便花色能完整地展示出來。
那個手勢確實完美，閃亮的緞子在空中揚起如旗幟，精細絢爛的織花更讓人目眩神迷，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讚許之聲。
似乎還有人聽到了富商的喝彩。
可當緞子落下之後，富商也隨之倒下了。
人們七手八腳把他扶起來時，才發現他已經沒了腦袋，鮮血這時才開始湧泉般溢出，所有人都有如見了鬼一般狂叫起來。
聶隱娘卻已經提著革囊飛跑在至少百裏之外的山崖上了。
說到這裏，聶隱娘松了口氣，低下了頭。
埃八已經吐無可吐，苦著臉坐在地上揉著肚皮。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其實這過程很精彩，從劍俠的角度來看簡直堪稱一件優美的作品。
可為什麽總有一股寒意在我心頭揮之不去呢？
師傅也沈默著，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半晌，她終於說，這人多年前是個江洋大盜，後來金盆洗手，開始經商，卻依舊為富不仁，而且買通了朝廷權貴，勢力極大，攫取財富從來不擇手段，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
師傅停了停又說，你們知道嗎？人們之所以都到他的鋪子裏買東西，都是因為懼怕他的欺壓，可他出售的貨物，價錢都比市場上高出五到十倍，甚至更多，可這些店鋪對他來說不過是些擺場面的工具，以證明他是個正經商人罷了，而暗裏的勾當……你們還小，將來再說吧。
聶隱娘似是而非地點點頭，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線失望。
師傅看著她，終於又道，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執行任務能做到這樣的，三百年來也沒有幾個人，很好。
聶隱娘這才興奮地笑了。
看來她其實完全不關心此人該殺不該殺，只關心殺得怎麽樣。
但這也不是她的錯。
是師傅的訓練讓人在她心目中終於等同了猴子、虎豹和鷹隼。
師傅終於說，好了，你們都出去吧。
我扶起依然軟成一攤泥的埃八，默默地走了出去。
聶隱娘也跟在我們後面。
那一夜我們沒有上樹，因為埃八吐得太厲害，始終沒有恢覆力氣。
我扶著埃八，倚坐在在半山的一塊大石後面，聶隱娘盤腿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月華如水，林立的山巒如同傾瀉著水銀的瀑布。
我們卻一直都沒有說話。
也一直沒有睡著。
我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麽，只知道自己的腦子裏始終只有空蕩蕩的一片迷茫。
就象來到山上的第一年，初秋時起的那場大霧。
當時我一覺睡醒，走出洞口，忽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團白色迷霧中，前後左右的世界都在瞬間消失了，無論朝哪裏伸出手去，也只能觸摸到濕冷的虛空。
我幾乎分不出自己是醒著還是夢著，腳下還是慣性地一步步向前走著，忽然一滑，差點就要失足掉下去。
那瞬間失重的感覺讓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嚨，全身的血液也都朝頭頂沖去，想喊也喊不出來。
幸好師傅忽然出現，一把抓住了我的腰帶，將我提了上來，並狠狠訓斥了一頓。
身為一個劍俠，在大霧裏跌下懸崖確實是很丟臉的事情。
但那種夢魘般的感覺卻比恥辱更深地銘刻在了我的心裏。
並常常出現在夢中。
是的，雖然我現在即使熟睡在數十丈高的樹梢上也決不會掉下來，心裏卻仍然是害怕的。
我在害怕什麽？
·陸·
更新時間2005-10-11 11:04:00 字數：2602
聶隱娘很快就接到了第二個任務。
這次師傅也把我們三人都叫進了洞裏。
雖然我和埃八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讓我們旁觀這一切，也只得去了。
不然還能怎樣呢？師傅始終是師傅。
師傅盤腿坐在石榻上，將我們順次看了了一遍，才說，聶隱娘，這次你要去殺一個官員。
哦？聶隱娘應道。
師傅點點頭道，是的，他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可能引起天下的動蕩，卻濫用權勢，不僅為自己糾結黨羽、謀取利益，還陷害忠良、肆虐百姓，做盡了喪盡天良的勾當，所以我們要殺了他。
哦？聶隱娘仍只是點了點頭。
也是，對她來說，一個為富不仁的商人、一個罪行滔天的貪官和一只什麽也沒幹過的猴子並沒有本質區別。
師傅又說，我已查探清楚，今夜他房中無人，你趁夜深人靜時分潛進去，得手後立刻回來，知道了嗎？
然後從袖中摸出了一卷繪制精細的地圖遞給聶隱娘，就合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聶隱娘這才興奮起來，她朝我和埃八眨眨眼，笑了笑，立刻轉身出去了。
我和埃八面面相覷。
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但師傅不發話，我們也不敢出去，只好學她的樣子就地打坐起來。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打坐是一件苦悶無聊的事情，其實習慣了感覺也還不錯。
在那種絕對安穩平靜，整個人甚至近乎凝固的狀態中，你會看見很多平時不會留意的很有趣的事情。
是的，我們打坐是允許睜開眼睛的，但不能再有更多的動作了。
所以有時候我會看著陽光一點點從石地上移過，有一種奇妙的韻律，仿佛時間的腳步獨自輕輕舞動，常常讓我看得入迷。
有時候我會看著一只螞蟻爬過山洞的整個過程，相信我，那也是很精彩的，它走走停停，不斷地遇見各種各樣的障礙並想方設法克服，腦子裏似乎只有一定要爬過去這一個念頭，用師傅的話說，就是到了一種境界。
但這種境界卻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也許就是因此我始終也無法聽懂劍術心法的真諦吧。
多可悲，不是無法領悟，而是根本聽都聽不懂。
想到這裏，我的心忽然亂了。
原本平靜運行全身的氣息也開始倒行逆施，我只覺得胸口發悶，眼前一陣陣的黑雲湧上來。
塵七，你怎麽了？
師傅忽然問。
我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張開口。
然後我就昏了過去。
待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被放在石榻上，埃八坐在我身邊，緊張地抓著我的衣角，一看見我張開眼睛就快樂地大叫起來，眼淚也立刻流了下來。
我被她嚇了一跳，然後才不好意思地感動起來。
原來埃八還是很關心我的。
師傅卻不見了。
埃八說，聶隱娘一直沒有回來，師傅等了很久，忽然也不見了。
我掙紮著坐起來，想了想，問道，我昏了多久？
埃八說，很久，我都不記得了。
這就是埃八說話的風格。
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昏睡的時間應該沒有超過一天，也就是說，現在不過是當天的晚上，走火入魔一般也就該醒了，而師傅應該是出洞去了，很可能是去找聶隱娘了。
聶隱娘怎麽了？
我們忽然都不想再呆在洞裏，交換了個眼色，便一起走了出去。
師傅和聶隱娘都在洞口。
月光下兩人相對而立，距離不到三尺，面色都很凝重。
聶隱娘手裏提著革囊，看得出並不是空的。
那師傅為什麽還不高興？
難道殺錯人了？
師傅忽然說，記住，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先殺了那個孩子，斷其所愛，再殺他。
聶隱娘點點頭。
師傅也點點頭，說，人頭給我，你去吧。
聶隱娘遞上革囊，轉身朝那棵樹走去，忽然展動身形，三下兩下就到了樹頂。
我還在發呆，埃八忽然從我身邊竄了出去，也上了樹。
師傅卻全不在意，提著革囊徑自回洞了。
我好像忽然變成了透明人，大家都當我不存在似的。
一種攝人的孤獨瞬間攫住了我的心。
還好埃八忽然在樹上叫了聲我的名字。
我毫不猶豫地立刻攀了上去。
雖然我還是有些嫉妒聶隱娘，能得到埃八這樣的關心。
但我也知道，埃八還是個毫無機心的孩子，而且她對我也是很關心的。
三個人裏畢竟我最大，不該這樣幼稚。
聶隱娘正抱著樹梢，哀哀哭泣。
忽然被師傅莫名其妙帶到深山裏，從此遠離父母親人，她沒有哭過。
為了學劍百般受苦，面對這樣那樣的挫折不知所措，她也沒有哭過。
甚至累得突然昏迷過去，差點墜下山崖死掉，她都沒有哭過。
那此刻她在哭什麽？
埃八蹲在聶隱娘身後，一下看看她，一下看看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埃八哭得很傷心，我就算猜不出為什麽，也可以過去摟著她，安慰她，慢慢問她。
如果是我在哭，埃八也可照此辦理。
可現在是聶隱娘哭了。
這簡直就象師傅忽然哭了一樣不可思議。
怎麽辦？
我倆正面面相覷的時候，聶隱娘忽然止住了哭泣，回過頭來說，那只是個孩子。
聶隱娘說，深夜時分她潛入官員的宅第，很快找到了他的臥房。
師傅說得沒錯，他確實獨自坐在桌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而且他似乎特別吩咐了家人與奴仆讓他一人靜處，整個別院都空洞洞的，毫無聲息。
聶隱娘仔細諦聽了很久，才確定這不是一個陷阱，也許他今天確實有重大的事情需要決策，必須一個人好好想清楚。
她從懷中緩緩抽出匕首，開始尋找出手的最佳角度。
忽然，她聽到了一個細小的聲音，立刻警覺地住了手。
聲音由遠及近，卻沒怎麽變大，但能分辨出似乎是腳步聲。
但人的腳步聲怎麽會這樣輕細？
那不可能是另一個劍俠，劍俠的腳步絕對是無聲無息的。
也許是官員的保鏢吧，有點功夫，但並不到家。
腳步在院門外徘徊了一會，似乎有些猶疑不定。
片刻，忽然靜止，看來是站定在當地了。
聶隱娘也屏息靜氣，將自己與房梁上的黑暗融為一體。
只要有一分幹擾，出手的時機便已經被破壞。
夜還很長，她還有的是時間。
可忽然間，門外竟傳來了咪嗚一聲。
就象那種剛斷奶不久的小貓發出的聲音。
·柒·
更新時間2005-10-12 11:00:00 字數：2648
咪嗚咪嗚咪嗚。
一聲一聲又一聲，沒有流浪貓的淒婉幽怨，卻更讓人心動與憐惜。
仿佛能看到一只小小的貓咪縮緊了身子，睜大了圓圓的眼睛，微微發著抖。
官員也聽見了，他從神思恍惚中驚醒，皺起了眉頭。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裳，緩緩走了出去。
聶隱娘聽著他走過庭院，拔下門拴，打開院門。
貓咪的叫聲這才停止，片刻，門又關上了，那輕輕細細的腳步也隨著官員走了進來。
可當他們走進房裏，聶隱娘才看到那居然並不是一只小貓，而是一個孩子。
一個年不過三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色的綢衫褲，散著頭發，光著腳丫，看起來像是背著保姆從床上溜出來的。
小女孩笑嘻嘻地十分開心和得意。
官員卻滿臉的無奈，還有點生氣的架勢，眼睛裏卻蕩漾著掩藏不住的笑意。
是啊，誰會對這樣可愛的孩子真的生氣呢？
方才還沈悶清寂的房間卻一下子有了生氣，仿佛被小女孩散發出的粉紅色光芒照亮了。
她熟門熟路地爬上父親的床榻，撲通一聲坐下來，然後扯過些被褥裹在身上，這才滿意地籲了口氣，然後歪著頭咯咯笑了起來。
聶隱娘的眼睛忽然模糊了。
說到這裏，她沈默了很久。
我和埃八也沒有說話。
我們都明白彼此在想什麽，也很了解聶隱娘當時的感受。
幸好她還把持得住，換了是我們，也許就從房梁上掉下去了。
那對父女玩笑嘻耍了將近一個時辰，淘氣的小女兒才終於沈沈睡去。
父親松了口氣，為女兒蓋好被子，然後推開門走到了院子裏。
從腳步聲判斷，他本來要走到門外去，也許是想叫奴仆來把孩子帶回保姆那裏去。
可是走到院子中間他就停住了，頓了頓，又走了回來，仔細地關好了門窗，又給女兒掖了掖被子，就在燈下看起書來。
聶隱娘仍在猶疑不決。
她實在不希望那孩子一覺醒來看到的竟是沒了腦袋的父親僵硬冰冷的屍體。
可她也必須完成師傅交待的任務。
而且她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她終於決定，閃電般出手，取了那父親的人頭，然後將革囊系在腰上，抱起小女孩，隨便送到哪個有人的房間裏再離去。
以她的身手，肯定能悄無聲息地很快做完這一切。
可沒想到她剛割下那父親的人頭，身子還未及倒下，小女孩竟忽然醒了。
她靜靜躺在那裏，看著這一幕，睜大了貓一般的圓眼睛，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聶隱娘也楞住了。
其實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聶隱娘卻覺得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勉強挪動自己的腳步。
小女孩卻忽然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聲。
那已不象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聶隱娘也幾乎想伸出手去捂住耳朵。
但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竄了出去，飛也似地逃回了山裏。
那聲音卻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始終回蕩在她耳邊。
不，是回蕩在她心裏。
仿佛一輩子都無法甩掉了。
可師傅卻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記住，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先殺了那個孩子，斷其所愛，再殺他。
為什麽？
什麽叫斷其所愛？
一個人的脖子馬上就要被割斷了，所有的愛恨情仇不也就隨之斷絕了嗎？
不過聶隱娘要是真的先殺了那孩子，或者也不錯。
這樣她就不用一生背負著親眼目睹父親被殺的陰影與噩夢了。
她會嗎？
這些問題在聶隱娘心裏翻攪湧動，終於化成了滾滾不盡的眼淚。
現在它們又到了我和埃八的腦袋裏，毒蟲般四下爬搔噬咬著。
我們卻哭不出來。
真的哭不出來。
親歷與聽聞，感覺是不一樣的。
心靈與腦袋，反應也是不一樣的。
只有沈默，死一般的沈默在我們共處的一小塊空間裏蔓延著，漸漸地粘稠起來，仿佛結成了一個厚重的繭，將我們包裹了起來。
天漸漸亮了。
聶隱娘靠在樹上睡著了。
埃八也漸漸倚上了我的肩膀，呼吸越來越輕柔低沈下去。
我依然毫無睡意。
我仿佛聽到了命運囈語般的警告。
警告著某種厄運的即將來臨。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山居的寧靜歲月，修煉的思索沈澱，早已讓我的心空明如藍天，朗遠如浮雲。
雖然有時候會擔心自己的前途，但也始終相信師傅必定會做出安排。
現在我卻感覺到了一股比師傅更強大、更莫測的力量，正在慢慢靠近我們。
忽然間我也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聶隱娘還沈沈睡著，埃八也還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只覺得渾身酸疼，只想伸展一下，便用手托起埃八的腦袋，打算把她平放下來。
觸手之處，卻只覺得一片冰冷潮濕。
我嚇了一跳，才發現埃八臉色蒼白，牙關緊咬，渾身上下都不停冒著粘稠的冷汗。
埃八生病了。
這簡直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我們從來不生病，師傅說修煉的人只要到了一定的層次便會自然如此。
我只從書上看到過各種病癥，因為沒什麽感覺，也就沒再多看。
我們重點要學習的是丹石之術，那些丹藥卻都不是用來治病，而是用來尋求長生或飛升的。
但師傅多少該懂得醫術吧？
對，師傅一定知道，還沒有什麽事情是師傅不知道的呢。
我立刻背起埃八下了樹，狂奔進洞裏。
師傅看見埃八的狀況也微微怔了一下。
但她立刻熟稔地替埃八把了把脈，又察看了一下眼底、舌頭和耳朵，才轉頭對我說，你們最近吃過什麽味道不對的東西嗎？
我已經鎮定下來，仔細想了想，就說，桃子，後山的桃子忽然都壞了，我咬了幾口就扔掉了，埃八吃了一些，不過沒吃壞的部分。
師傅皺起了眉頭。
壞了？怎麽壞的？從表面看不出來嗎？味道發苦了嗎？
她一疊連聲追問道。
我點頭，點頭，再點頭。
師傅的臉色變了。
她立起身來，轉瞬便沖出了洞口。
那種厄運的預感又來了。
連師傅都有些舉止失措了，看來事情的確糟糕了。
可我卻忽然不再害怕了。
該來的就讓它來吧，修行的人本不該害怕什麽，即使大限將至，也該平靜面對。
這話師傅反覆對我們說過多次。
我卻是第一次有些懂得了這話的意思。
我靜靜坐下來，握住埃八的手，希望能給她一些溫暖和安慰。
埃八，不要怕，至少我會始終跟你在一起的。
·捌·
更新時間2005-10-13 11:33:00 字數：2847
師傅很快就回來了，手裏還拿著幾個桃子。
她讓我仔細看看，是不是這樣的桃子。
我掰開看了看，又咬了一小塊下來，確實是那個味道。
師傅面色更凝重了，她讓我吐掉嘴裏的桃子，再用清水徹底漱口，然後去把聶隱娘找來。
等我帶著聶隱娘回到洞裏，師傅的神色已經平靜了下來。
她叫我們坐下，又慎重地想了想，才說，聶隱娘，你可以回家了。
頓了頓，又說，塵七，你跟我一起到更深的山裏去，繼續修煉。
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忙問道，埃八呢？也跟我們一起去嗎？
師傅說，埃八替我們擋了這一劫，很快就要飛升了，處理好她的遺蛻，我們就動身。
什麽？師傅你說什麽？
我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抓住了師傅的衣襟。
塵七，起來，學劍的人怎能如此作態！
師傅拂開我的手，大聲斥責道。
師傅你救救埃八吧，你一定可以的，你這麽神通廣大，埃八她不過是吃了幾個壞桃子啊……
眼淚順著臉頰奔湧而下，我十指緊緊摳住地上的石縫。
聶隱娘也跪了下來，什麽也沒說。
師傅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麽？修行的人難道連生死也參不透嗎？塵七這樣也就罷了，聶隱娘，你又是什麽意思？
聶隱娘卻平靜地問，真的沒辦法了嗎？
師傅沈默了。
許久，她才黯然道，是的。
聶隱娘轉過頭對我說，塵七，起來吧。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說過，她的聲音並不好聽，卻象有魔力似的，讓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她也立起身來，徑直走向榻上的埃八。
埃八已經氣若游絲了。
聶隱娘默默地凝視了埃八一會，忽然電光石火般抽出匕首，一下刺入了埃八的肋間。
埃八頓時斷了氣。
我頓時瘋了。
我撲上去抓住聶隱娘的脖子，狂叫道，你這是幹什麽？你殺了埃八！
聶隱娘轉過頭，盯著我的眼睛道，我不想讓埃八再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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