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命運 (3)
關燈
小
中
大
我的手慢慢松了開來。
聶隱娘又說，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死得越慢，就越痛苦，我看過很多次了，相信我。
我知道她說得對。
如果連師傅都已經沒有辦法，那埃八就確實沒救了。
與其讓她在垂死的痛苦中掙紮，還不如快點來個了斷。
而聶隱娘絕對有這個本事，所以埃八去的時候，應該是真正毫無感覺的解脫。
可這些邏輯真的對嗎？
我已經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我別過頭去，不想再看到埃八的屍體，也不想再看到聶隱娘。
師傅忽然走了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拉到了一邊，指著一張石凳，意思大概是讓我坐下。
我渾渾噩噩地剛要坐下，便只覺得腦後一涼。
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的時候，埃八的屍體已經不見了，聶隱娘也已經不見了，連師傅都不見了。
待我揉揉眼睛，再撐起身子四下看看，才發現我躺的地方也不是原來的山洞了。
看來我已經被帶到了師傅說的更深的深山裏。
過去的十五年多的歲月，就這樣一下子不見了。
師傅很快就回來了，又離開了，又回來了，又離開了……
她比從前更沈默，也更神秘了，有時候好像很忙碌，有時候又會靜靜地在洞中打坐一兩個月。
我也比以前更寂寞了。
這個山洞在萬丈絕壁上，周圍別說樹，簡直是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古怪的苔蘚貼著石塊的背風面悄悄蔓延著。
動物的蹤跡更是徹底絕滅了。
師傅給我吃下了一顆紅色的藥丸，從此我就不再對饑寒飽暖有什麽感覺了。
也就沒有了到處覓食的必要。
也就沒有了什麽可做的事情。
開始的時候我天天坐在洞口，看著雲朵嵐霭的變化，想想過去的日子。
想著想著，我就會在雲朵裏看見埃八的笑臉，看見聶隱娘的身姿，看見那棵參天大樹，看見一個個的桃子……該死的桃子，每次看到了桃子，所有的一切就立刻灰飛煙滅，化為烏有。
我恨桃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要砍掉世上所有的桃樹，不，要把它們統統連根挖起，燒成灰燼。
我要桃子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
可我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這不毛之地絕望地寂寞著。
或者說，寂寞地絕望著。
直到有一天，我在洞裏找到了一把廢舊的匕首。
那時我已經無聊到了開始在洞裏到處翻檢的地步，不過師傅身無長物，除了幾件僧袍，一些書籍外，基本就沒什麽了。
可我實在是太無聊了。
所以在細細地搜索到第三次的時候，我終於發現墻上有一塊凸起的石頭是可以移動的，推開它，就在裏面找到了這把匕首。
說是把匕首，其實也不太象，雖然長僅三寸，刃面卻很闊，看起來象半把菜刀。
也許就是菜刀也未可知。
或者是一把殘刀。
連刀柄都已蝕爛殆盡的殘刀，只留著一小段鐵柄，上面好像還有個孔，也可能是個蝕穿的破洞。
但不管它到底是什麽，現在看上去也就是銹跡斑斑的一張薄鐵片，幾乎連金屬的質地和光澤都看不出來了，以至於我開始看進去，差點以為那個洞裏什麽也沒有。
幸好我因為無聊透頂，又伸手進去摸了一遍，才找到了它。
我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猜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晚上師傅回來的時候，我告訴了她這件事情，並問她這是什麽。
師傅也很詫異，先是打開了石壁上的洞看了看，又仔細看了這東西半天，終於也只搖搖頭。
忽然我想到，如果將那些銹漬磨掉，或者能找到蛛絲馬跡。
師傅說，好吧，你就去磨吧。
於是第二天我便興致勃勃地帶著這東西來到洞後的山泉邊。
泉水非常清冽，我和師傅都常常在這裏沐浴。
這也是高崖上唯一的水源。
我找了塊平滑的石頭，開始蘸著水磨這張鐵片。
磨著磨著，紅色的銹水沿著石塊四下流淌開來，有如鮮血。
不，應該是象已經不大新鮮的血液。
但鐵片卻一點點明亮起來，還隱約地透出了些花紋。
我的手臂很快就酸麻了，身上也出了很多汗，心情卻格外地愉悅。
在我短暫的生命裏，從來沒有創造過什麽東西，當然，現在也沒有，但看著一件東西在手中逐漸散發出光彩，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這種快樂支持著我一直磨了下去，直到鐵片變得完全光滑閃亮，煥然一新。
不過它似乎並不是匕首，也不是刀片，因為很明顯地，它並沒有刃。
在那菜刀似的一片上，沿著邊緣環布著精細的花紋，是攀援的藤蔓上開滿了花朵。
這花紋也延伸到了柄上。
而那個洞就是一個人工的穿孔，周圍也有細小的紋路圍繞著。
這是一面，另一面就更精致了，除了邊緣環布的花紋，中間還有栩栩如生的人物，似乎雕出了一個故事。
可惜所有的人都沒有腦袋，所以我也猜不出是什麽故事。
據此可以判斷出它確實是一件什麽東西的殘片。
什麽東西呢？
·玖·
更新時間2005-10-14 11:25:00 字數：2640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個東西，完全摸不著頭腦。
忽然我好像看到了人影一閃。
就在這個東西上。
我小心翼翼地翻動著它，又看到了那個人影，就在它沒有雕琢人物的一面上。
這是張清秀的面孔，眉毛不粗不細，略帶弧度，眼睛不大不小，清亮分明，鼻梁不高不矮，卻很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正張成一個驚訝的形狀。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那張面孔便也閉上了嘴。
是的，這原來是一面鏡子。
我們洞裏從來沒有過的鏡子。
師傅說，我們不需要鏡子，只要沐浴清潔，紮束整齊就好了，做好這些都不用鏡子。
師傅還說，修行的最高境界是忘我，而鏡子會一直提醒你關註自己，所以我們更不能要什麽鏡子。
不過我和埃八還是常常在水裏照看自己的倒影。
但因為背光的緣故，那些影像都比較黑，還會隨著水波蕩來蕩去，很難看清楚。
所以我們一般看看也就失去了興趣。
久而久之，連看的興趣也沒有了，最後差不多就忘了這件事。
我也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樣子。
所以這張面孔看起來很陌生，看久了又似乎有一點點熟悉，很古怪的感覺。
師傅說的對，鏡子的確是件讓人著魔的東西。
那天下午直到黃昏，我都一直捧著鏡子在照來照去，照個沒完。
照著照著，便會發現一些沒有完全磨平的地方，會讓影像模糊或變形。
於是我便又再繼續研磨這些地方，直至完全平滑為止。
最後，我便擁有了一面，不，半面出色的鏡子，連額角邊散亂的幾根頭發都能照出來。
我非常開心，也很惶恐。
要不要告訴師傅呢？
她如果知道了，一定會讓我把鏡子丟掉的吧？
可我卻非常舍不得。
這裏的生活太寂寞了，鏡子雖然不是人，至少可以給我一個人的幻影，一點安慰。
我可以跟這個幻影說說話，聊聊天，對她笑一笑，點點頭，招招手……她也會立刻給我相同的反應。
雖然是自欺欺人，倒也聊勝於無。
於是我決定瞞著師傅。
反正她最近忙得很，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不提，她也許根本就不記得了。
可我想錯了。
晚上剛回到洞裏，就看見師傅盤腿坐在石榻上，閉著眼對我說，把它扔了。
我說過，師傅什麽都知道。
如果她想知道的話。
我也只好從懷裏掏出鏡子，朝著洞外用力擲了出去。
仿佛過了很久，才聽見山谷深遠處傳來隱約的一聲輕響。
我對師傅說，扔掉了。
師傅嗯了一聲，什麽也沒再說。
我卻一整夜都沒睡著。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第二天我依舊坐在洞口發呆，卻再也不能從雲嵐中看出什麽形狀來了。
我心煩意亂。
我無法將自己鎮定下來。
我無法對任何一件事情再產生興趣。
我甚至想從山崖上跳下去。
我開始用小石片在洞壁上胡亂刻畫，刻出了無數雜亂無章的線條，漸漸布滿了很大一塊地方。
直到有一天傍晚，師傅提著一個巨大的竹筐回到洞裏，並把我也叫到跟前。
筐裏有許多質地各異、銹蝕程度也不同的鏡子。
我立刻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師傅看著我，嘆了口氣，然後緩緩道，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必須磨亮一面鏡子，能做到嗎？
我點點頭。
她接著道，每天，明白嗎？直到你再也不想見到任何一面鏡子為止。
我又點點頭。
是的，我明白師傅的意思，也讚同她的方法。
也許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吧。
師傅又凝視了我半晌，方道，好了，你去睡吧，從明天開始磨鏡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也起得很早。
我神清氣爽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從筐裏仔細挑選了一面精致小巧的銅鏡，正式開始了我的磨鏡生涯。
當時我以為也許磨個十面八面後就會疲憊和厭倦了。
可當我把第十面磨得光滑如水的鏡子擺在洞壁的墻腳邊時，卻依然興致勃勃，欲罷不能。
我又以為磨掉半筐的時候總該差不多了吧。
事實卻正相反。
當時鏡子已經多得壁角都擺放不下了，師傅就吩咐我在洞壁上楔入楔子，將它們一一懸掛起來。
我欣然受命，並很快就掛好了所有的鏡子。
然後我拍拍雙手，退開到一定距離外，興奮地欣賞著自己光華燦爛的成果。
然後就忍不住想，等剩下的半筐也磨好了，應該就可以將整個洞壁都掛滿了吧？那該是多麽美麗耀眼的景象啊……
而當我真的實現了這個目標之後，簡直樂得要發狂。
多年後我都能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滿月如輪的深夜。
師傅恰好不在洞裏。
當我用最後一面鏡子掛在洞壁上最後一塊空處時，心就開始猛跳起來。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一步步走到山洞正中間站定。
這一天我已經期待了很久很久，這個動作我也已經練習了無數次，所以這個位置我絕不會搞錯。
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才猛地睜開眼睛。
我知道那一眼所看到的景象必將讓我終生難忘。
事實上，我想我即使到了來生，來生的來生，來生的來生的來生……歷經萬萬劫輪回後也不會忘記的，真的不會。
因為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
無數個自己。
一個自己旁邊還有一個，一個自己背後還有一個，一個一個又一個，生生不息，往覆無窮。
她們一齊朝我微笑，眨眼，點頭，擺手。
她們看起來是那麽的相似，又那麽的不同，讓我眼花繚亂。
她們都是我，又都不是我，讓我目眩神迷。
她們離我這麽近，又那麽遠，讓我心馳神往。
然後，她們開始慢慢地聚到一起，一個疊一個直至融為一體。
這就是我。
熟悉的我。
陌生的我。
唯一的我。
無窮的我。
她向我微笑著伸出手來。
我也微笑著向她伸出手去。
在我們終於觸碰到彼此的剎那，黑暗如死亡般突如其來地降臨，溫柔地將我牢牢裹住，並推向了永恒的深淵……
師傅說我那天因為過度興奮和勞累，最後暈了過去。
我點點頭。
其實我心裏清楚地知道，不，不是那樣的。
但我也同樣清楚地知道，我根本無法將那種感覺描述出來，並讓別人也體會到，甚至感受到。
這樣也好，它便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真好。
·拾·
更新時間2005-10-19 14:20:00 字數：2255
從此我便不再寂寞了。
師傅搬出了這個山洞，把它留給我一個人，卻依然定時送來一筐又一筐鏡子。
我便興致勃勃、孜孜不倦地磨下去，然後將它們一一懸掛起來。
洞裏掛滿了，就掛到洞口。
洞口掛滿了，就向山崖蔓延。
一整片山崖都掛滿了，就擴散到整個山頭。
當我偶爾停下手來，興奮地打量著這座日益閃亮如爛銀的山峰，就會忍不住想象它真正變成一座鏡峰時的景象。
天，那可真是太美了。
但師傅沒給我完成這個夢想的機會。
一天黃昏，她如鬼魅般來到我身後，沈聲道，塵七，我要你動身去找聶隱娘。
不僅如此，她還要我扮成男人，以一個磨鏡手藝人的身份游蕩到聶家門口，然後聶隱娘自會讓她的父親把我招為女婿。
然後呢？我問道。
師傅沈默了一會，才說，然後的事情，然後再說吧，我會在適當的時候給你指令的。
於是我就穿上了師傅帶來的男裝，將一塊光滑的磨鏡石包裹起來背在身上，準備出發了。
鏡子裏的我看起來確象是個背井離鄉的仿徨青年。
青年？
真的，算算不覺中竟已過了好幾年，我沒有十八也有十七了，個子高了不少，樣子看起來也跟過去不大一樣，不知道聶隱娘還能不能認出我來。
再一想，聶隱娘也該有十三、四歲了，已是將近及笈之年的姑娘，模樣也該跟小時候不同了吧？
這些年她又在做什麽？
偶爾會不會想起山裏的歲月，想起師傅、埃八和我？
當她想起這些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和感觸？
心底忽然覺得有些親切與溫暖。
在這些磨鏡的日子裏，關於埃八和過去已經漸漸不再讓我害怕了，所有血腥與陰霾都如鐵銹般漸漸剝落、消邇，流散於無形，無處再尋覓。
沈澱在心頭的只有那些純真靜好的歲月，猶如鏡中的天地，明亮如水，燦爛如銀，即使在寂寂深夜裏也點點閃耀如星。
聶隱娘，多年不見了，你還好嗎？
帶著滿心思憶與牽掛，我很快來到了聶家大門前，卻忽然躊躇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深宅大院，門禁森嚴，門口的家奴對我側目而視，面上直接露出鄙夷的神色。
這些都讓自記事以來第一次踏足紅塵的我局促不已。
幾個挎著菜籃從門前走過的中年婦人也註意到了我，指指戳戳、嘰嘰喳喳了一通後，其中一個忽然大聲道，哎，小夥子，你是外鄉人吧。
我點點頭。
那婦人又問道，來作什麽的呀？
來找聶隱娘。
但可以這麽說嗎？師傅並沒有交待啊……我只覺得臉上發起燙來，頭發裏也沁出了汗水。
那婦人卻又走近了些，柔聲道，問你哪，來找人嗎？還是帶著手藝來找口飯吃？說話呀？
我，我，我只會磨鏡子……我支支吾吾地小聲說。
那婦人卻高興起來，立刻回頭對其他人道，哎，原來是個磨鏡子的，真巧，我早上正說鏡子怎麽有些昏昏沌沌的了，正好讓他磨一磨……
其它婦人也高興起來，紛紛道，是呀，我的也是……
我卻慌了神，雖然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可不管怎麽說，我到底不是來磨鏡子的呀。
可該怎麽跟她們說才好呢？
心裏越急，反而越沒有了主張。
汗水已經順著額頭趟了下來。
忽然一只溫暖柔軟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道，正好，我家小姐也要磨鏡子，請隨我來吧。
我驚訝地回過頭去，竟看到了師傅。
不，是一個跟師傅長得極其相似、年紀也仿佛的婦人，乍一看簡直就跟師傅一模一樣。
可再一看，她穿著熟緞的青色長衣，微露寸許湖色百褶裙邊，發髻一絲不亂，佩著精致而不紮眼的幾件銀飾，面上還有些薄薄的脂粉……又似乎跟師傅也不那麽相像了。
她看我呆怔怔的樣子，又提高了些聲音道，別楞著了，快走吧。
我這才身不由己地邁開了步子，跟著她走進了聶家的大門。
雖然我沒敢擡起頭來，也能感覺到門外的婦人們和門口的家奴們飽含詫異與猜疑的暧mei眼光將我上上下下掃了好幾遍。
好在進門不遠處就是高大粉白的影壁，再轉過去，那些人就看不見我了。
只有那與師傅極為相象的婦人不緊不慢地走在我前面。
她走路的樣子也跟師傅有點象。
又似乎不是很象。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一會，又低下頭看一會腳下的青磚地，真有些神思恍惚了。
正在胡思亂想中，那婦人忽然站住了腳步，輕聲道，我是小姐的奶娘，大家都叫我王嫂，你也跟著叫就是了。
我點點頭道，哦。
王嫂又道，以後可不能這麽沒規矩了，要說是，比如回我的話，就要說，是，王嫂，明白了嗎？
我趕緊道，明白了，哦，不，是，王嫂。
王嫂這才轉過身來，將我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伸出手來替我整了整衣服和頭巾。
這不象師傅，師傅從來不為我們整理儀容，只是嚴格要求我們必須自己保持幹凈整潔。
王嫂又朝我笑了笑。
這更不象師傅了，師傅從來不笑，我們在她面前也不敢多笑。
可她身上應該有些跟師傅很象很象的地方，雖然我看不見也說不出，卻能清楚地感覺到。
也許她是師傅的姊妹吧。
總之，不可能是師傅本人。
或者，就是師傅本人？
王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在這兒等著吧，我去把小姐的鏡子取出來。
什麽？根本不讓我見到聶隱娘？
那她拿什麽理由讓我成為她的夫婿呢？
難道就憑空跟她的父親稟報說，此人可與我為夫？
·拾壹·
更新時間2005-10-20 14:12:00 字數：2654
聶隱娘卻真的就跟父親這麽說了。
當時的情形我沒有看見，也無法想象。
事實上，直到王嫂帶著一群家奴到廂房來給我道喜和妝新的時候，我還有點不敢相信。
後來我才知道，聶隱娘回來之後，把山上發生的事情都對家人實說了。
當時眾人還有些半信半疑，以為也許是她受驚嚇過度發生的幻覺。
可自此後，聶隱娘每到天黑就消失無蹤，天亮後又會悄然出現。
她似乎不用睡覺，也不怎麽吃飯，卻總是精神奕奕，光彩照人。
她的家人這才相信了她說的話，卻也開始害怕她。
父母和兄弟姊妹見了她，也好象見到鬼魅般，渾身不自在。
甚至母親懷裏未知人事的小嬰兒也會無緣無故地大哭起來。
所以後來她就只能移居到後院，除了從小貼身服侍的王嫂，身邊一人不留。
從此家裏就象沒有她這個人一樣。
但她卻又好像變得無所不在了。
每個人都總覺得背後涼颼颼、陰沈沈的，一只飛蛾掠過，也會驚出滿頭冷汗。
不過這也不怪他們。
塵世的生活本就是庸常而平靜的。
一個劍俠在其間浮光掠影地閃現，是動人的傳奇故事。
而一個劍俠天天跟你住在同一個院子裏，就是嚇人的噩夢了。
所以當聶隱娘的父親忽然見到女兒出現在面前，已經被嚇得兩腿一軟，幾欲歪倒。
但在聽清了女兒是來要求嫁人的時候，他立刻毫不掩飾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馬上表示讚許。
接下來便給出了豐厚的嫁妝，派出了喧天的花鼓，收拾好了遠在城的另一端的新婚別院，開開心心地將我們送了出去。
這裏的我們是指我、聶隱娘和王嫂。
其他人將我們送到新婚別院的門口就立刻告辭了，眼看著豐盛的酒席也不願意進來吃一口。
大家甚至連我叫什麽都沒搞清楚。
也完全不想搞清楚。
所以後來有人提起我的時候，都只說[那個磨鏡的少年]。
也不錯。
我覺得至少比塵七還是要好聽些。
這樣一來，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是個只會磨鏡的人。
卻並沒有人敢來找我磨鏡。
事實上，我們所住地別院門口三仗以內平日裏連貓狗也很難見到。
聶隱娘得到了充分的自由，可以隨時出現或者消失，倏忽來去，有如鬼魅。
王嫂對一切都安之若素，每天井井有條地料理著家務，手裏永遠沒有閑著的時候。
我的日子卻比在山裏還要寂寞了。
家裏的幾面鏡子已經被我反覆地磨了無數次，每一面都削薄如紙，再磨就會穿孔了。
我只好呆坐在門口，望著天空發呆。
可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敢從門前經過了。
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只好回到房間裏來呆坐著，看王嫂在身邊忙來忙去。
有時候她也會在抹桌擦凳的時候順手撣撣我身上的灰土，仿佛把我也當成了一件家具。
而我只是靜靜地坐著。
也許有一天就會靜靜地發了瘋。
趁著我還沒發瘋，有一天聶隱娘從我面前經過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她站住了，卻沒有立刻回過頭來，而是很快地四下掃視了一周，才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想我大概已經快要跟桌椅融為一體了。
聶隱娘朝我笑了笑，笑容依然如春風般溫暖，春花般燦爛。
塵七，她說，是你在叫我嗎？
我點點頭。
她又問，有什麽事情？
我的腦子忽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或者本來也就是一片空白。
我其實根本不知道叫她有什麽事情。
事實上，我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這裏？又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去做？
所以我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忽然眼角一熱，有些東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我遲鈍地擡起手摸了摸，是眼淚。
可為什麽呢？
為什麽我要流淚？
聶隱娘也怔住了。
她慢慢地走了過來，擡起手來想用袖子替我擦掉眼淚。
我卻躲開了她。
不由自主地躲開了她。
她尷尬地放下了手，在我面前蹲了下來，仰起頭看著我道，對不起，我太忙了，這些天來冷落了你。
我本想說，不要緊。
我還想自己擦掉眼淚，再笑著對她說，沒事，你去忙你的吧，我很好。
可眼淚卻更加止不住地往下掉，讓我張不開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聶隱娘低下了頭，輕聲說，我知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可我有什麽辦法呢？要殺的人太多了，我已經數不清楚這幾年來一共殺掉了多少人，可還有那麽那麽多的人等著我去殺……我都快要累死了。
我呆住了。
是啊，沒有人願意每天神出鬼沒地來來去去吧，她一定是有許多許多任務要完成，才這麽不分晝夜地忙碌著。
我們的身體不會疲憊，但我們的心靈卻沒有那麽強韌。
所以我會寂寞得痛哭起來。
而她會累得幾近崩潰。
聶隱娘接著說，知道你要來的時候，我開心極了，這幾年我也很寂寞呀，你知道嗎？人人見了我都好像見了鬼，隨口打個招呼，說句閑話，也會把人嚇得臉色發青。
我的眼淚漸漸止住了，聽她這麽說，差點笑出聲來。
她也苦笑了一下，接著說，只有王嫂不怕我，可是王嫂也不跟我說什麽話，我就象孤魂野鬼一樣，除了殺人，還是殺人，殺完了一個，還有無數個。
我點點頭。
她又說，見到你的時候，我真想一把拉住你，我們一起到山上，不，至少到房頂上，或者樹頂上去，哪怕只是一起坐坐，我就不會擔心自己要發瘋了。
是啊，這就是我剛才要說的話。
可是一張開口，我就把它們全忘掉了。
我慚愧地笑笑說，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聶隱娘卻搖搖頭說，不行，今晚我還要到千裏之外的地方去殺兩個人，天亮的時候也許能趕回來，到時候再說吧。
我更慚愧了。
一夜之間往返幾千裏，時間是很緊迫的，而她剛才正在匆匆往外走，我卻耽誤了她半天的功夫。
聶隱娘直起身來，束束腰帶說，我走了。
我點點頭，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緊，不用再對她道歉或解釋了。
這種感覺真好。
恍若往日重現，無間的親密與默契又回到了我們身上。
我甚至感覺到埃八也正依偎在我身邊，什麽也不說，只隨著我輕輕點著頭。
聶隱娘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說，對了，我現在不叫聶隱娘了，師傅給了我一個新名字，還讓我每次殺完人後都要留下寫著名字的紙條。
什麽名字？我問道。
她微微一笑，輕聲說，聶小無。
·拾貳·
更新時間2005-10-21 10:28:00 字數：2572
師傅總是給她最好的名字。
小無，比隱娘更徹底，而且讓人分不出是男是女，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否存在，對一個劍俠來說，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師傅常說，只有這四句才是《俠客行》的精髓，才是一個劍俠應當恪守終生的準則，其他都不過是世人眼中的虛榮與浮華。
是啊，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跟我們全沒有關系。
我們穿的是最簡素的玄色布衣，用的是最古樸的短劍與匕首，從來不騎什麽白馬，千裏之行也只憑一身本領，更不要說銀鞍之類的東西了。
我們必須隱身於山野，出沒於星夜，行動於無形，結束於無名。
可師傅為什麽要讓聶隱娘留下名字呢？
而且還讓她回家居住，鬧得舉家不寧、四鄰惶惶？
然後再讓我來跟她成親，搞到街知巷聞、人人自危？
除此之外，我在這裏還能做什麽？
還有王嫂，她跟師傅到底是什麽關系？
聶隱娘，不，聶小無走後，我便開始思考這些問題。
可想了很久仍一無所獲。
是的，我既沒有天賦的身體，也沒有敏銳的頭腦。
也許我就該去流浪四方，用孜孜不倦的努力，讓每一面鏡子裏的笑容都明亮起來。
可我不能。
因為師傅不準。
如果硬要那麽做，師傅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我捉回來，然後……然後大概也會把我的腦袋切下來，用藥粉化成液體吧。
那種黃色的液體和它所散發的氣味，至今想起仍讓我惡心不已。
所以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麽聽天由命地呆下去吧。
天亮的時候聶小無回來了，卻已疲憊地說不出一句話。
我對她說，你還是回房去打坐吧，改天我們再出去散心，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便倦倦地一笑，離開了。
其實我還想說，對了，我還是覺得聶隱娘更象你，不，應該說更是你，我還叫你聶隱娘可以嗎？
可看著她沈滯的背影和拖沓的腳步，又不好意思為了這麽一件小事再耽擱她本就少得可憐的休息時間了。
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嗎？至少我們都還很年輕。
我對自己說，等以後再說吧。
可沒想到一等就等了五年。
這五年裏的每一天，聶隱娘都早出晚歸、忙碌不堪，有時候甚至連著幾天不回來，回來之後卻又立刻出去了。
我們始終也沒有一起到樹上去看看天空。
我也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甚至幾乎忘掉了我們還有這麽一個約定。
第一年年末的時候，聶隱娘的父親過世了，她也沒有時間回家去奔喪，王嫂也很漠然，我一個人自然也沒好意思去了，於是這件事也好像被遺忘了一般，再也沒有人提起。
在遺忘了很多可以遺忘的事情之後，我開始天天跟著王嫂一起整理家務，比如收拾房間、種植花草、烹煮菜肴……
我驚訝地發現，家務是一些永遠做不完的事務，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消磨無窮無盡的時間。
王嫂並不拒絕我的幫忙，也不會要求或指點我做什麽，開始還會若有所思地看我幾眼，後來便又把我當成一件家什來看待了。
而我則發現自己特別熱衷於把各種各樣的東西擦得錚明雪亮，直到能夠清晰地到映出人影，甚至連毫發之末也歷歷可見。
我開始狂熱地擦家具、擦地板、擦廚具，擦一切可以擦亮的東西。
更妙的是，無論把這些東西擦得多麽幹凈閃亮，它們還是很快就會蒙上塵垢，須要再擦。
於是我就總有做不完的事情。
漸漸地竟然也忘記了寂寞這回事。
耳朵裏也不再聽見寂靜的聲音。
是的，寂靜的聲音，如果你沒有真的寂寞過，你不會明白我在說什麽。
但不明白才好呢。
我也寧可自己從來就沒有明白過這些。
可是有一天，我正在興致勃勃地擦一張酸枝茶幾時，忽然聽見了有人叩門的聲音。
我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麽會有人來叩我們的門？城裏的人都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連惡作劇的孩子也不敢上門。
肯定是聽錯了。
可那叩門聲始終不緊不慢地響著，無論怎麽聽都是從我們的大門方向傳來的。
王嫂終於從內室走了出來，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對我說，姑爺，先別擦了，也許是有客來了。
我趕緊直起身來，把抹布和水盆送到廚下去了。
待我回到廳裏，王嫂已經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聶隱娘又說，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死得越慢，就越痛苦，我看過很多次了，相信我。
我知道她說得對。
如果連師傅都已經沒有辦法，那埃八就確實沒救了。
與其讓她在垂死的痛苦中掙紮，還不如快點來個了斷。
而聶隱娘絕對有這個本事，所以埃八去的時候，應該是真正毫無感覺的解脫。
可這些邏輯真的對嗎？
我已經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我別過頭去，不想再看到埃八的屍體，也不想再看到聶隱娘。
師傅忽然走了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拉到了一邊，指著一張石凳，意思大概是讓我坐下。
我渾渾噩噩地剛要坐下，便只覺得腦後一涼。
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的時候，埃八的屍體已經不見了，聶隱娘也已經不見了，連師傅都不見了。
待我揉揉眼睛，再撐起身子四下看看，才發現我躺的地方也不是原來的山洞了。
看來我已經被帶到了師傅說的更深的深山裏。
過去的十五年多的歲月，就這樣一下子不見了。
師傅很快就回來了，又離開了，又回來了，又離開了……
她比從前更沈默，也更神秘了，有時候好像很忙碌，有時候又會靜靜地在洞中打坐一兩個月。
我也比以前更寂寞了。
這個山洞在萬丈絕壁上，周圍別說樹，簡直是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古怪的苔蘚貼著石塊的背風面悄悄蔓延著。
動物的蹤跡更是徹底絕滅了。
師傅給我吃下了一顆紅色的藥丸，從此我就不再對饑寒飽暖有什麽感覺了。
也就沒有了到處覓食的必要。
也就沒有了什麽可做的事情。
開始的時候我天天坐在洞口，看著雲朵嵐霭的變化，想想過去的日子。
想著想著，我就會在雲朵裏看見埃八的笑臉，看見聶隱娘的身姿，看見那棵參天大樹，看見一個個的桃子……該死的桃子，每次看到了桃子，所有的一切就立刻灰飛煙滅，化為烏有。
我恨桃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要砍掉世上所有的桃樹，不，要把它們統統連根挖起，燒成灰燼。
我要桃子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
可我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這不毛之地絕望地寂寞著。
或者說，寂寞地絕望著。
直到有一天，我在洞裏找到了一把廢舊的匕首。
那時我已經無聊到了開始在洞裏到處翻檢的地步，不過師傅身無長物，除了幾件僧袍，一些書籍外，基本就沒什麽了。
可我實在是太無聊了。
所以在細細地搜索到第三次的時候，我終於發現墻上有一塊凸起的石頭是可以移動的，推開它，就在裏面找到了這把匕首。
說是把匕首，其實也不太象，雖然長僅三寸，刃面卻很闊，看起來象半把菜刀。
也許就是菜刀也未可知。
或者是一把殘刀。
連刀柄都已蝕爛殆盡的殘刀，只留著一小段鐵柄，上面好像還有個孔，也可能是個蝕穿的破洞。
但不管它到底是什麽，現在看上去也就是銹跡斑斑的一張薄鐵片，幾乎連金屬的質地和光澤都看不出來了，以至於我開始看進去，差點以為那個洞裏什麽也沒有。
幸好我因為無聊透頂，又伸手進去摸了一遍，才找到了它。
我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猜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晚上師傅回來的時候，我告訴了她這件事情，並問她這是什麽。
師傅也很詫異，先是打開了石壁上的洞看了看，又仔細看了這東西半天，終於也只搖搖頭。
忽然我想到，如果將那些銹漬磨掉，或者能找到蛛絲馬跡。
師傅說，好吧，你就去磨吧。
於是第二天我便興致勃勃地帶著這東西來到洞後的山泉邊。
泉水非常清冽，我和師傅都常常在這裏沐浴。
這也是高崖上唯一的水源。
我找了塊平滑的石頭，開始蘸著水磨這張鐵片。
磨著磨著，紅色的銹水沿著石塊四下流淌開來，有如鮮血。
不，應該是象已經不大新鮮的血液。
但鐵片卻一點點明亮起來，還隱約地透出了些花紋。
我的手臂很快就酸麻了，身上也出了很多汗，心情卻格外地愉悅。
在我短暫的生命裏，從來沒有創造過什麽東西，當然，現在也沒有，但看著一件東西在手中逐漸散發出光彩，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這種快樂支持著我一直磨了下去，直到鐵片變得完全光滑閃亮，煥然一新。
不過它似乎並不是匕首，也不是刀片，因為很明顯地，它並沒有刃。
在那菜刀似的一片上，沿著邊緣環布著精細的花紋，是攀援的藤蔓上開滿了花朵。
這花紋也延伸到了柄上。
而那個洞就是一個人工的穿孔，周圍也有細小的紋路圍繞著。
這是一面，另一面就更精致了，除了邊緣環布的花紋，中間還有栩栩如生的人物，似乎雕出了一個故事。
可惜所有的人都沒有腦袋，所以我也猜不出是什麽故事。
據此可以判斷出它確實是一件什麽東西的殘片。
什麽東西呢？
·玖·
更新時間2005-10-14 11:25:00 字數：2640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個東西，完全摸不著頭腦。
忽然我好像看到了人影一閃。
就在這個東西上。
我小心翼翼地翻動著它，又看到了那個人影，就在它沒有雕琢人物的一面上。
這是張清秀的面孔，眉毛不粗不細，略帶弧度，眼睛不大不小，清亮分明，鼻梁不高不矮，卻很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正張成一個驚訝的形狀。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那張面孔便也閉上了嘴。
是的，這原來是一面鏡子。
我們洞裏從來沒有過的鏡子。
師傅說，我們不需要鏡子，只要沐浴清潔，紮束整齊就好了，做好這些都不用鏡子。
師傅還說，修行的最高境界是忘我，而鏡子會一直提醒你關註自己，所以我們更不能要什麽鏡子。
不過我和埃八還是常常在水裏照看自己的倒影。
但因為背光的緣故，那些影像都比較黑，還會隨著水波蕩來蕩去，很難看清楚。
所以我們一般看看也就失去了興趣。
久而久之，連看的興趣也沒有了，最後差不多就忘了這件事。
我也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樣子。
所以這張面孔看起來很陌生，看久了又似乎有一點點熟悉，很古怪的感覺。
師傅說的對，鏡子的確是件讓人著魔的東西。
那天下午直到黃昏，我都一直捧著鏡子在照來照去，照個沒完。
照著照著，便會發現一些沒有完全磨平的地方，會讓影像模糊或變形。
於是我便又再繼續研磨這些地方，直至完全平滑為止。
最後，我便擁有了一面，不，半面出色的鏡子，連額角邊散亂的幾根頭發都能照出來。
我非常開心，也很惶恐。
要不要告訴師傅呢？
她如果知道了，一定會讓我把鏡子丟掉的吧？
可我卻非常舍不得。
這裏的生活太寂寞了，鏡子雖然不是人，至少可以給我一個人的幻影，一點安慰。
我可以跟這個幻影說說話，聊聊天，對她笑一笑，點點頭，招招手……她也會立刻給我相同的反應。
雖然是自欺欺人，倒也聊勝於無。
於是我決定瞞著師傅。
反正她最近忙得很，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不提，她也許根本就不記得了。
可我想錯了。
晚上剛回到洞裏，就看見師傅盤腿坐在石榻上，閉著眼對我說，把它扔了。
我說過，師傅什麽都知道。
如果她想知道的話。
我也只好從懷裏掏出鏡子，朝著洞外用力擲了出去。
仿佛過了很久，才聽見山谷深遠處傳來隱約的一聲輕響。
我對師傅說，扔掉了。
師傅嗯了一聲，什麽也沒再說。
我卻一整夜都沒睡著。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第二天我依舊坐在洞口發呆，卻再也不能從雲嵐中看出什麽形狀來了。
我心煩意亂。
我無法將自己鎮定下來。
我無法對任何一件事情再產生興趣。
我甚至想從山崖上跳下去。
我開始用小石片在洞壁上胡亂刻畫，刻出了無數雜亂無章的線條，漸漸布滿了很大一塊地方。
直到有一天傍晚，師傅提著一個巨大的竹筐回到洞裏，並把我也叫到跟前。
筐裏有許多質地各異、銹蝕程度也不同的鏡子。
我立刻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師傅看著我，嘆了口氣，然後緩緩道，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必須磨亮一面鏡子，能做到嗎？
我點點頭。
她接著道，每天，明白嗎？直到你再也不想見到任何一面鏡子為止。
我又點點頭。
是的，我明白師傅的意思，也讚同她的方法。
也許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吧。
師傅又凝視了我半晌，方道，好了，你去睡吧，從明天開始磨鏡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也起得很早。
我神清氣爽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從筐裏仔細挑選了一面精致小巧的銅鏡，正式開始了我的磨鏡生涯。
當時我以為也許磨個十面八面後就會疲憊和厭倦了。
可當我把第十面磨得光滑如水的鏡子擺在洞壁的墻腳邊時，卻依然興致勃勃，欲罷不能。
我又以為磨掉半筐的時候總該差不多了吧。
事實卻正相反。
當時鏡子已經多得壁角都擺放不下了，師傅就吩咐我在洞壁上楔入楔子，將它們一一懸掛起來。
我欣然受命，並很快就掛好了所有的鏡子。
然後我拍拍雙手，退開到一定距離外，興奮地欣賞著自己光華燦爛的成果。
然後就忍不住想，等剩下的半筐也磨好了，應該就可以將整個洞壁都掛滿了吧？那該是多麽美麗耀眼的景象啊……
而當我真的實現了這個目標之後，簡直樂得要發狂。
多年後我都能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滿月如輪的深夜。
師傅恰好不在洞裏。
當我用最後一面鏡子掛在洞壁上最後一塊空處時，心就開始猛跳起來。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一步步走到山洞正中間站定。
這一天我已經期待了很久很久，這個動作我也已經練習了無數次，所以這個位置我絕不會搞錯。
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才猛地睜開眼睛。
我知道那一眼所看到的景象必將讓我終生難忘。
事實上，我想我即使到了來生，來生的來生，來生的來生的來生……歷經萬萬劫輪回後也不會忘記的，真的不會。
因為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
無數個自己。
一個自己旁邊還有一個，一個自己背後還有一個，一個一個又一個，生生不息，往覆無窮。
她們一齊朝我微笑，眨眼，點頭，擺手。
她們看起來是那麽的相似，又那麽的不同，讓我眼花繚亂。
她們都是我，又都不是我，讓我目眩神迷。
她們離我這麽近，又那麽遠，讓我心馳神往。
然後，她們開始慢慢地聚到一起，一個疊一個直至融為一體。
這就是我。
熟悉的我。
陌生的我。
唯一的我。
無窮的我。
她向我微笑著伸出手來。
我也微笑著向她伸出手去。
在我們終於觸碰到彼此的剎那，黑暗如死亡般突如其來地降臨，溫柔地將我牢牢裹住，並推向了永恒的深淵……
師傅說我那天因為過度興奮和勞累，最後暈了過去。
我點點頭。
其實我心裏清楚地知道，不，不是那樣的。
但我也同樣清楚地知道，我根本無法將那種感覺描述出來，並讓別人也體會到，甚至感受到。
這樣也好，它便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真好。
·拾·
更新時間2005-10-19 14:20:00 字數：2255
從此我便不再寂寞了。
師傅搬出了這個山洞，把它留給我一個人，卻依然定時送來一筐又一筐鏡子。
我便興致勃勃、孜孜不倦地磨下去，然後將它們一一懸掛起來。
洞裏掛滿了，就掛到洞口。
洞口掛滿了，就向山崖蔓延。
一整片山崖都掛滿了，就擴散到整個山頭。
當我偶爾停下手來，興奮地打量著這座日益閃亮如爛銀的山峰，就會忍不住想象它真正變成一座鏡峰時的景象。
天，那可真是太美了。
但師傅沒給我完成這個夢想的機會。
一天黃昏，她如鬼魅般來到我身後，沈聲道，塵七，我要你動身去找聶隱娘。
不僅如此，她還要我扮成男人，以一個磨鏡手藝人的身份游蕩到聶家門口，然後聶隱娘自會讓她的父親把我招為女婿。
然後呢？我問道。
師傅沈默了一會，才說，然後的事情，然後再說吧，我會在適當的時候給你指令的。
於是我就穿上了師傅帶來的男裝，將一塊光滑的磨鏡石包裹起來背在身上，準備出發了。
鏡子裏的我看起來確象是個背井離鄉的仿徨青年。
青年？
真的，算算不覺中竟已過了好幾年，我沒有十八也有十七了，個子高了不少，樣子看起來也跟過去不大一樣，不知道聶隱娘還能不能認出我來。
再一想，聶隱娘也該有十三、四歲了，已是將近及笈之年的姑娘，模樣也該跟小時候不同了吧？
這些年她又在做什麽？
偶爾會不會想起山裏的歲月，想起師傅、埃八和我？
當她想起這些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和感觸？
心底忽然覺得有些親切與溫暖。
在這些磨鏡的日子裏，關於埃八和過去已經漸漸不再讓我害怕了，所有血腥與陰霾都如鐵銹般漸漸剝落、消邇，流散於無形，無處再尋覓。
沈澱在心頭的只有那些純真靜好的歲月，猶如鏡中的天地，明亮如水，燦爛如銀，即使在寂寂深夜裏也點點閃耀如星。
聶隱娘，多年不見了，你還好嗎？
帶著滿心思憶與牽掛，我很快來到了聶家大門前，卻忽然躊躇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深宅大院，門禁森嚴，門口的家奴對我側目而視，面上直接露出鄙夷的神色。
這些都讓自記事以來第一次踏足紅塵的我局促不已。
幾個挎著菜籃從門前走過的中年婦人也註意到了我，指指戳戳、嘰嘰喳喳了一通後，其中一個忽然大聲道，哎，小夥子，你是外鄉人吧。
我點點頭。
那婦人又問道，來作什麽的呀？
來找聶隱娘。
但可以這麽說嗎？師傅並沒有交待啊……我只覺得臉上發起燙來，頭發裏也沁出了汗水。
那婦人卻又走近了些，柔聲道，問你哪，來找人嗎？還是帶著手藝來找口飯吃？說話呀？
我，我，我只會磨鏡子……我支支吾吾地小聲說。
那婦人卻高興起來，立刻回頭對其他人道，哎，原來是個磨鏡子的，真巧，我早上正說鏡子怎麽有些昏昏沌沌的了，正好讓他磨一磨……
其它婦人也高興起來，紛紛道，是呀，我的也是……
我卻慌了神，雖然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可不管怎麽說，我到底不是來磨鏡子的呀。
可該怎麽跟她們說才好呢？
心裏越急，反而越沒有了主張。
汗水已經順著額頭趟了下來。
忽然一只溫暖柔軟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道，正好，我家小姐也要磨鏡子，請隨我來吧。
我驚訝地回過頭去，竟看到了師傅。
不，是一個跟師傅長得極其相似、年紀也仿佛的婦人，乍一看簡直就跟師傅一模一樣。
可再一看，她穿著熟緞的青色長衣，微露寸許湖色百褶裙邊，發髻一絲不亂，佩著精致而不紮眼的幾件銀飾，面上還有些薄薄的脂粉……又似乎跟師傅也不那麽相像了。
她看我呆怔怔的樣子，又提高了些聲音道，別楞著了，快走吧。
我這才身不由己地邁開了步子，跟著她走進了聶家的大門。
雖然我沒敢擡起頭來，也能感覺到門外的婦人們和門口的家奴們飽含詫異與猜疑的暧mei眼光將我上上下下掃了好幾遍。
好在進門不遠處就是高大粉白的影壁，再轉過去，那些人就看不見我了。
只有那與師傅極為相象的婦人不緊不慢地走在我前面。
她走路的樣子也跟師傅有點象。
又似乎不是很象。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一會，又低下頭看一會腳下的青磚地，真有些神思恍惚了。
正在胡思亂想中，那婦人忽然站住了腳步，輕聲道，我是小姐的奶娘，大家都叫我王嫂，你也跟著叫就是了。
我點點頭道，哦。
王嫂又道，以後可不能這麽沒規矩了，要說是，比如回我的話，就要說，是，王嫂，明白了嗎？
我趕緊道，明白了，哦，不，是，王嫂。
王嫂這才轉過身來，將我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伸出手來替我整了整衣服和頭巾。
這不象師傅，師傅從來不為我們整理儀容，只是嚴格要求我們必須自己保持幹凈整潔。
王嫂又朝我笑了笑。
這更不象師傅了，師傅從來不笑，我們在她面前也不敢多笑。
可她身上應該有些跟師傅很象很象的地方，雖然我看不見也說不出，卻能清楚地感覺到。
也許她是師傅的姊妹吧。
總之，不可能是師傅本人。
或者，就是師傅本人？
王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在這兒等著吧，我去把小姐的鏡子取出來。
什麽？根本不讓我見到聶隱娘？
那她拿什麽理由讓我成為她的夫婿呢？
難道就憑空跟她的父親稟報說，此人可與我為夫？
·拾壹·
更新時間2005-10-20 14:12:00 字數：2654
聶隱娘卻真的就跟父親這麽說了。
當時的情形我沒有看見，也無法想象。
事實上，直到王嫂帶著一群家奴到廂房來給我道喜和妝新的時候，我還有點不敢相信。
後來我才知道，聶隱娘回來之後，把山上發生的事情都對家人實說了。
當時眾人還有些半信半疑，以為也許是她受驚嚇過度發生的幻覺。
可自此後，聶隱娘每到天黑就消失無蹤，天亮後又會悄然出現。
她似乎不用睡覺，也不怎麽吃飯，卻總是精神奕奕，光彩照人。
她的家人這才相信了她說的話，卻也開始害怕她。
父母和兄弟姊妹見了她，也好象見到鬼魅般，渾身不自在。
甚至母親懷裏未知人事的小嬰兒也會無緣無故地大哭起來。
所以後來她就只能移居到後院，除了從小貼身服侍的王嫂，身邊一人不留。
從此家裏就象沒有她這個人一樣。
但她卻又好像變得無所不在了。
每個人都總覺得背後涼颼颼、陰沈沈的，一只飛蛾掠過，也會驚出滿頭冷汗。
不過這也不怪他們。
塵世的生活本就是庸常而平靜的。
一個劍俠在其間浮光掠影地閃現，是動人的傳奇故事。
而一個劍俠天天跟你住在同一個院子裏，就是嚇人的噩夢了。
所以當聶隱娘的父親忽然見到女兒出現在面前，已經被嚇得兩腿一軟，幾欲歪倒。
但在聽清了女兒是來要求嫁人的時候，他立刻毫不掩飾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馬上表示讚許。
接下來便給出了豐厚的嫁妝，派出了喧天的花鼓，收拾好了遠在城的另一端的新婚別院，開開心心地將我們送了出去。
這裏的我們是指我、聶隱娘和王嫂。
其他人將我們送到新婚別院的門口就立刻告辭了，眼看著豐盛的酒席也不願意進來吃一口。
大家甚至連我叫什麽都沒搞清楚。
也完全不想搞清楚。
所以後來有人提起我的時候，都只說[那個磨鏡的少年]。
也不錯。
我覺得至少比塵七還是要好聽些。
這樣一來，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是個只會磨鏡的人。
卻並沒有人敢來找我磨鏡。
事實上，我們所住地別院門口三仗以內平日裏連貓狗也很難見到。
聶隱娘得到了充分的自由，可以隨時出現或者消失，倏忽來去，有如鬼魅。
王嫂對一切都安之若素，每天井井有條地料理著家務，手裏永遠沒有閑著的時候。
我的日子卻比在山裏還要寂寞了。
家裏的幾面鏡子已經被我反覆地磨了無數次，每一面都削薄如紙，再磨就會穿孔了。
我只好呆坐在門口，望著天空發呆。
可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敢從門前經過了。
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只好回到房間裏來呆坐著，看王嫂在身邊忙來忙去。
有時候她也會在抹桌擦凳的時候順手撣撣我身上的灰土，仿佛把我也當成了一件家具。
而我只是靜靜地坐著。
也許有一天就會靜靜地發了瘋。
趁著我還沒發瘋，有一天聶隱娘從我面前經過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她站住了，卻沒有立刻回過頭來，而是很快地四下掃視了一周，才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想我大概已經快要跟桌椅融為一體了。
聶隱娘朝我笑了笑，笑容依然如春風般溫暖，春花般燦爛。
塵七，她說，是你在叫我嗎？
我點點頭。
她又問，有什麽事情？
我的腦子忽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或者本來也就是一片空白。
我其實根本不知道叫她有什麽事情。
事實上，我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這裏？又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去做？
所以我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忽然眼角一熱，有些東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我遲鈍地擡起手摸了摸，是眼淚。
可為什麽呢？
為什麽我要流淚？
聶隱娘也怔住了。
她慢慢地走了過來，擡起手來想用袖子替我擦掉眼淚。
我卻躲開了她。
不由自主地躲開了她。
她尷尬地放下了手，在我面前蹲了下來，仰起頭看著我道，對不起，我太忙了，這些天來冷落了你。
我本想說，不要緊。
我還想自己擦掉眼淚，再笑著對她說，沒事，你去忙你的吧，我很好。
可眼淚卻更加止不住地往下掉，讓我張不開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聶隱娘低下了頭，輕聲說，我知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可我有什麽辦法呢？要殺的人太多了，我已經數不清楚這幾年來一共殺掉了多少人，可還有那麽那麽多的人等著我去殺……我都快要累死了。
我呆住了。
是啊，沒有人願意每天神出鬼沒地來來去去吧，她一定是有許多許多任務要完成，才這麽不分晝夜地忙碌著。
我們的身體不會疲憊，但我們的心靈卻沒有那麽強韌。
所以我會寂寞得痛哭起來。
而她會累得幾近崩潰。
聶隱娘接著說，知道你要來的時候，我開心極了，這幾年我也很寂寞呀，你知道嗎？人人見了我都好像見了鬼，隨口打個招呼，說句閑話，也會把人嚇得臉色發青。
我的眼淚漸漸止住了，聽她這麽說，差點笑出聲來。
她也苦笑了一下，接著說，只有王嫂不怕我，可是王嫂也不跟我說什麽話，我就象孤魂野鬼一樣，除了殺人，還是殺人，殺完了一個，還有無數個。
我點點頭。
她又說，見到你的時候，我真想一把拉住你，我們一起到山上，不，至少到房頂上，或者樹頂上去，哪怕只是一起坐坐，我就不會擔心自己要發瘋了。
是啊，這就是我剛才要說的話。
可是一張開口，我就把它們全忘掉了。
我慚愧地笑笑說，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聶隱娘卻搖搖頭說，不行，今晚我還要到千裏之外的地方去殺兩個人，天亮的時候也許能趕回來，到時候再說吧。
我更慚愧了。
一夜之間往返幾千裏，時間是很緊迫的，而她剛才正在匆匆往外走，我卻耽誤了她半天的功夫。
聶隱娘直起身來，束束腰帶說，我走了。
我點點頭，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緊，不用再對她道歉或解釋了。
這種感覺真好。
恍若往日重現，無間的親密與默契又回到了我們身上。
我甚至感覺到埃八也正依偎在我身邊，什麽也不說，只隨著我輕輕點著頭。
聶隱娘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說，對了，我現在不叫聶隱娘了，師傅給了我一個新名字，還讓我每次殺完人後都要留下寫著名字的紙條。
什麽名字？我問道。
她微微一笑，輕聲說，聶小無。
·拾貳·
更新時間2005-10-21 10:28:00 字數：2572
師傅總是給她最好的名字。
小無，比隱娘更徹底，而且讓人分不出是男是女，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否存在，對一個劍俠來說，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師傅常說，只有這四句才是《俠客行》的精髓，才是一個劍俠應當恪守終生的準則，其他都不過是世人眼中的虛榮與浮華。
是啊，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跟我們全沒有關系。
我們穿的是最簡素的玄色布衣，用的是最古樸的短劍與匕首，從來不騎什麽白馬，千裏之行也只憑一身本領，更不要說銀鞍之類的東西了。
我們必須隱身於山野，出沒於星夜，行動於無形，結束於無名。
可師傅為什麽要讓聶隱娘留下名字呢？
而且還讓她回家居住，鬧得舉家不寧、四鄰惶惶？
然後再讓我來跟她成親，搞到街知巷聞、人人自危？
除此之外，我在這裏還能做什麽？
還有王嫂，她跟師傅到底是什麽關系？
聶隱娘，不，聶小無走後，我便開始思考這些問題。
可想了很久仍一無所獲。
是的，我既沒有天賦的身體，也沒有敏銳的頭腦。
也許我就該去流浪四方，用孜孜不倦的努力，讓每一面鏡子裏的笑容都明亮起來。
可我不能。
因為師傅不準。
如果硬要那麽做，師傅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我捉回來，然後……然後大概也會把我的腦袋切下來，用藥粉化成液體吧。
那種黃色的液體和它所散發的氣味，至今想起仍讓我惡心不已。
所以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麽聽天由命地呆下去吧。
天亮的時候聶小無回來了，卻已疲憊地說不出一句話。
我對她說，你還是回房去打坐吧，改天我們再出去散心，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便倦倦地一笑，離開了。
其實我還想說，對了，我還是覺得聶隱娘更象你，不，應該說更是你，我還叫你聶隱娘可以嗎？
可看著她沈滯的背影和拖沓的腳步，又不好意思為了這麽一件小事再耽擱她本就少得可憐的休息時間了。
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嗎？至少我們都還很年輕。
我對自己說，等以後再說吧。
可沒想到一等就等了五年。
這五年裏的每一天，聶隱娘都早出晚歸、忙碌不堪，有時候甚至連著幾天不回來，回來之後卻又立刻出去了。
我們始終也沒有一起到樹上去看看天空。
我也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甚至幾乎忘掉了我們還有這麽一個約定。
第一年年末的時候，聶隱娘的父親過世了，她也沒有時間回家去奔喪，王嫂也很漠然，我一個人自然也沒好意思去了，於是這件事也好像被遺忘了一般，再也沒有人提起。
在遺忘了很多可以遺忘的事情之後，我開始天天跟著王嫂一起整理家務，比如收拾房間、種植花草、烹煮菜肴……
我驚訝地發現，家務是一些永遠做不完的事務，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消磨無窮無盡的時間。
王嫂並不拒絕我的幫忙，也不會要求或指點我做什麽，開始還會若有所思地看我幾眼，後來便又把我當成一件家什來看待了。
而我則發現自己特別熱衷於把各種各樣的東西擦得錚明雪亮，直到能夠清晰地到映出人影，甚至連毫發之末也歷歷可見。
我開始狂熱地擦家具、擦地板、擦廚具，擦一切可以擦亮的東西。
更妙的是，無論把這些東西擦得多麽幹凈閃亮，它們還是很快就會蒙上塵垢，須要再擦。
於是我就總有做不完的事情。
漸漸地竟然也忘記了寂寞這回事。
耳朵裏也不再聽見寂靜的聲音。
是的，寂靜的聲音，如果你沒有真的寂寞過，你不會明白我在說什麽。
但不明白才好呢。
我也寧可自己從來就沒有明白過這些。
可是有一天，我正在興致勃勃地擦一張酸枝茶幾時，忽然聽見了有人叩門的聲音。
我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麽會有人來叩我們的門？城裏的人都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連惡作劇的孩子也不敢上門。
肯定是聽錯了。
可那叩門聲始終不緊不慢地響著，無論怎麽聽都是從我們的大門方向傳來的。
王嫂終於從內室走了出來，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對我說，姑爺，先別擦了，也許是有客來了。
我趕緊直起身來，把抹布和水盆送到廚下去了。
待我回到廳裏，王嫂已經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