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5-6-21 11:20:00 字數：3194

王二被帶來的時候，看上去跟我離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其實我離開他還沒超過一天。

卻有恍如隔世再見的感覺。

他看見我，也立刻驚喜地叫道：“哎呀，你還好好的！可嚇死我了！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後面的聲音便低了下去，他只是戇直，並不傻，也感覺到事情不對了。

但那種先喜悅後擔憂、既寬慰又著急的覆雜情緒，如果是裝出來騙我的，那麽我情願被這樣騙一輩子。

我笑道：“這不是見到了嗎？你……還好嗎……”

很傻是不是？

可我真的問不出別的話來了。

我知道你還好，我這麽問，也並不是真的問你是不是還好……

他明白。

所以他也笑笑道：“是啊，我還好，我看你也還不錯嘛……這就好……”

是的。

這就好。

但我還是要再問一句：“王二，我問你一句話，要老老實實回答我——倘若我要死了，你願意陪我一起去死嗎？”

王二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道：“不願意。”

但他的臉上卻浮上了那熟悉的可愛笑容，接著道：“我比較願意先被你殺死——要我看著你死，我做不到，而且你是個殺手，應該不會讓我太痛苦，我相信你。”

我感激地笑了……笑著，笑著，竟然有淚水悄然滑下了面頰……

仿佛是生平第一次流淚吧。

沒想到居然也是最後一次。

老僧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面上的肌肉也一毫不動——也許，當年他遭遇的並不是這麽一個故事，所以無所觸動，但無論他遭受了如何的折磨與做出了怎樣的抉擇，也不該將這痛苦的鎖鏈再一環環扣接下去……至少，我不會讓自己成為鏈條上的一環。

絕不。

我舉起手對王二輕輕招了招，道：“好，你過來。”

押解王二的兩個僧人猶豫地看了看那老僧。

老僧點了點頭，他們便松開了手。

王二微笑著，望著我的眼睛，一步步朝我走來——他走得並不快，也許是不希望這一刻太快過去，畢竟，這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最後一刻……卻毫不遲疑，也毫不懷疑地一步步朝我而來，就像自從相遇之後，他對我始終如一的執著和信任，不管我說什麽，他總是覺得很有道理，不管我決定要怎麽做，他總是堅定地給予支持。

雖然我們的相遇，不過是一天之前的事情。

可一沙便是一世界，一花可見一天堂。

這話王二也許不懂。

但他真的明白。

終於，他走到了我的面前，立定，然後輕聲道：“我來了。”

我也輕聲道：“嗯。”

他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掌，輕輕一捏，立刻又松開了，然後道：“別怕。”

我不怕。

這剎那的溫暖，已經給了我無限的力量。

無須再說什麽了。

我出手點了他的睡穴，然後扶住他，輕輕放倒在地上，再出手點了他的死穴。

我的手勢穩定而迅速，沒有半點顫抖和遲疑。

這樣，他才走得沒有絲毫感覺。

所有的痛苦，都留給我吧——他說得有道理，我也不舍得先輕松結果了自己，卻讓他更加痛苦和受罪。

況且，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所以在心底暗暗對他說了句“相信我，等著我”之後，我已心靜如水。

然後緩緩立起身來，對老僧道：“方丈，請借一步說話。”

當然不是真的要借一步，老僧也明白，便對兩個押解的和尚微一點頭，他們立刻躬身一禮，快步退了出去。

好和尚，和玄痛一樣不聞不問——聞了也不問，一切謹尊吩咐，半點不存在心，有如萬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

好殺手也當如此。

所以老和尚這一招實在是走得太高妙了。

只有一個破綻——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破綻是否真實存在，但死也無懼了，又何妨一試？

假如失敗，不過是一死。

假如成功了再死，卻可以成功地將這痛苦綿延的鏈條就此阻斷，永絕後患。

絕對值得一試。

所以直待那兩個和尚退出了院子，我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樣子，四下張望了半晌，面上還是一派猶疑的神色，欲言又止。

老僧皺了皺眉頭，終於道：“有什麽話，你若實在不放心，就走過來小聲對我說罷。”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我卻不忙著過去，又假裝猶豫了片刻，方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老僧身邊，低聲道：“其實也沒有什麽，只是……”

話音未落，我已電光石火般扼住了他的喉嚨。

竟然真的被我扼住了！

他竟不但沒有閃開，也根本沒有掙脫！甚至沒有掙紮！

只是淡淡地道：“放開。”

我獰笑著扣緊了手指道：“不放。”

他氣息漸弱，皮膚上也冒出了一層冰涼的虛汗。

原來真的被我猜對了——他和我爹一樣，其實根本就不會什麽武功，也完全沒有習武的天分，全部聲名來自一場莫名的奇遇，所以選取繼承人的時候也采取同樣的標準，到了我的時候，大概因為是“培養選取”，雖然也一樣沒有天分，卻多少有些傍身的功夫，僅可勉強防身，倒也可以勉強用來殺人。

尤其是他這樣全不會功夫，身體又虛弱的老年人。

雖然方才我就疑心了，但如果過早暴露，就算能殺了他，卻很可能再也見不到王二了。

而如果不真的殺了王二，他也不可能給我單獨靠近他的機會。

而且他說得對，如果王二不死，我也不可能破釜沈舟地去面對命運的挑釁。

現在我什麽都不怕了——死也不怕，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去死。

但我要他先死。

我要悲劇徹底終結，永不再重演。

他只剩一絲游氣，卻忽然浮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口中喃喃道：“好……”

好什麽？

我略略松了松手指，他努力地吸進了一點點空氣，掙紮著道：“就……是……要這……樣……”

什麽意思？

我的後心忽然一涼，然後又一熱。

是一把尖銳的刀鋒，深深地刺了進來，又奇快地拔了出去。

倒下之後，我才看清，居然是那引我進來的小沙彌。

他將帶血的刀熟練地咬在嘴裏，然後伸出手，繼續扼死了老方丈。

然後發生了什麽，我就沒能看見，也不想看見了。

最後一眼，我掙紮著只想再看看王二。

可惜我卻已經沒有了力氣，去哪怕微微轉動一下沈重的身軀。

但靈魂卻輕渺得只待飄起，朦朧中只見一團溫暖的光，其中似乎有王二可愛的笑臉。

我來了。

但願往生來世，我們再也不做江湖人。

江湖人。

什麽是江湖？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有誰會記得他們的名字？

可我不得不說，我沒法不覺得，聶小無，其實就是江湖。

我靜靜地躺著，等侯命運的最終降臨。

——第二卷完——

*最後，給所有親愛的讀者*

不知不覺又到了六月。

《聶小無》第二卷的故事也已經完結。

然後呢？

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

也許有一天，我會繼續寫下去，是的，我想你們都猜到了，該是那個小沙彌的故事了。

這樣的話，真是子子孫孫無窮盡也，不知道可以寫多長……

不過我要表達的，其實也已經在這兩個故事裏說盡了。

所以，暫時，就讓故事停在這裏。

而生活，也該繼續了。

有很多話想要跟你們說，用30萬字說在了故事裏，還是意猶未盡，到了最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只能蒼白地一再重覆：所有親愛的讀者們，感謝你們，這個故事是為你們寫的，所有精彩，都是因為你們，和聶小無一起走過的六個月，將是我最快樂的回憶，也希望你們偶爾想起，也會頷首，微笑。

·壹·

更新時間2005-9-26 18:48:00 字數：2459

我叫塵七。

沒錯，這名字雖然有點奇怪，卻是我唯一的名字。

因為我是師傅的第七個徒弟。

因為師傅喜歡用「兩、錢、分、厘」之後那些虛無飄渺的計量單位給徒弟起名字。

那些計量單位分別是「毫、絲、忽、微、纖、沙、塵、埃、渺、漠、湖、虛、澄、清、凈」。

真無聊。

不是嗎？除了「毫」在抓藥的時候偶爾會用到，其他根本是活見鬼，誰知道一絲銀子是多少？什麽東西標價五微三纖？恐怕拿眼睛都已經看不到了。

而師傅其實是個尼姑，照理說也不應該對計量單位如此情有獨鐘。

但師傅就是師傅，只有我聽她的，所以我就只好叫塵七了。

雖然這樣看來我應該至少有六個師哥或師姐，但事實上我只有一個師妹。

她比我還倒黴，依序被起名為埃八。

真是夠難聽的了。

而前面應該有的「毫一」、「絲二」、「忽三」們卻蹤影全無，師傅也從不提起。

我也不敢問。

師傅就是師傅，也許我其實是她的大徒弟，而她願意管我叫「塵七」，我也沒有辦法。

而師妹比我還膽小，甚至在私下裏也從不跟我討論這個問題。

不過埃八的膽小也是很有道理的，因為師傅實在是個很厲害的人。

真的，她不僅能飛檐走壁、以氣禦劍，甚至會日行千裏、修丹煉術、變化隱形……到目前為止，我都還說不大清楚她到底都會些什麽。

但基本上傳說中劍俠會的，她基本全都會。

不僅會，而且精。

而且她的本事看來遠遠不止這些。

但我和埃八從她那裏學到的卻是在有限。

讀書認字，學習經史典籍，了解關於我們從未接觸過的塵世的一切以及身為劍俠應當懂得的各種知識，還都算順利。

其它就一塌糊塗了。

雖然我們都是從記事起便跟隨她在深山中苦苦修煉，可十幾年過去了，也不過完成了第一步，也就是能夠輕捷地攀巖附壁，和猴子們一起到處亂爬而已。

我們也跟猴子一樣吃山果、喝山泉，若不是天天梳洗換衣，基本就跟猴子沒有兩樣了。

當然師傅也嘗試過進一步教我們其他的本領，奈何那些要領與心法聽起來總是恍若天書，死活不懂，更別說學了。

而領會不了這些，即使手持吹毛斷發的利刃，也只是枉然。

至少師傅是這麽說的。

每當這種時候，師傅就很沮喪。

但她還是一天天堅持不懈地給我們講解了又講解，示範了再示範。

我們也依然只是萬分敬畏地看著她，心中艷羨不已，卻完全無能為力。

終於有一天，她說：看來你們根本不可能成為劍俠了，不是緣分未到，而是根本沒有緣分。

我和埃八互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我們當然也知道這是事實。

但成為不了劍俠，我們倆該怎麽辦呢？

我們都是自嬰兒時便被師傅從塵世帶回深山，雖然學識稱得上豐富，卻對外面的世界懷著極大的恐懼。

除了師傅和彼此，我們沒有見過別的人，也不打算見，更不知道一旦見到了該怎麽辦。

按理說，我們除了去執行任務，比如砍掉某人的腦袋什麽的，也不需要見什麽人。

而且見到了砍腦袋的對象，一般也不用打招呼，找個合適的時間地點角度砍之就是，極其簡單。

可現在師傅說我們做不了劍俠了，事情就變得覆雜起來了。

師傅也嘆了口氣說：但你們與為師還是有緣分的，這一點我絕不會弄錯，所以你們先留在這裏吧，看看還會發生什麽事情。

我們這才放下心來。

師傅又說：可為師的衣缽終究要傳承下去，所以必須出發去尋找真正的徒弟。

我們低下頭，都為自己不是「真正的徒弟」而感到慚愧。

然後師傅就下山了。

一去許久。

我們一如既往自由自在地跟著猴子們從這山游蕩到那山，什麽熟了就吃什麽。

關於未來，心裏卻不是不憂慮的。

但彼此也從不交談。

師傅什麽都會知道的，每次我想跟埃八聊聊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總會用眼睛對我講這句話。

的確是這樣，師傅手眼通天，無所不能。

可她卻好像也不知道我們的命運會是怎樣的。

算了，我也對自己說，連師傅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想來想去又有什麽用呢？

話雖如此，這件心事也還是很難放下的。

這也是我長到十五歲，第一次有心事。

有一天我正掛在樹梢上悠來蕩去，一邊消化剛吃下去的五六個桃子，一邊徒勞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忽然看見師傅回來了。

師傅的身法比我和埃八要高上無數倍，我看見她的時候還不過如芥子大小，轉眼間就到了面前。

我這才看清她手裏還抱著個小女孩。

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相貌很清秀，衣著也很考究，正沈沈熟睡著，毫無知覺。

師傅輕飄飄地落在在我們居住的山洞門口，大聲說：塵七、埃八，你們的小師妹來了。

我們也應聲從樹上跳下來，好奇地看著她。

我悄悄地問師傅：她是不是叫渺九？

師傅說：不，她叫聶隱娘。

我和埃八都驚呆了。

她竟然可以有自己的名字。

還有姓氏。

而且裏面還有個女性化十足的「娘」字。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裏甚至連師傅也沒有名字，或者有，但我們總來不敢問，也根本用不著，從小我們便只稱她「師傅」。

對了，我好像忘了說，我也是個女孩。

一個叫「塵七」的女孩。

從書本上我知道塵世中女孩的名字往往都婉約而美麗，一般都用些「麗」、「娟」、「美」、「華」等好看也好聽的字眼，至不濟也有如「某娘」、「某妹」、「某姑」的閨名，柔弱而溫情。

不象我和埃八，還有師傅，名字不是乏味得象代號便是等於沒有。

當然，其實我們也確實不需要名字。

但需要不需要，跟有沒有，其實是兩碼事。

而且，如果真的不需要的話，為什麽小師妹會有名字呢？

因為她才會成為師傅「真正的徒弟」嗎？

聶隱娘。

這個名字從一開始便讓我妒忌了。

·貳·

更新時間2005-9-27 17:49:00 字數：2746

聶隱娘沈沈睡了一天之後才醒來。

她並沒有做出一個正常的十歲女孩在這種情況下應有的反應，比如尖叫、大哭或者恐懼。

她只是好奇地爬起來，走出我們睡覺的洞口，四處看了看。

我和埃八躲在洞外的大樹上偷偷瞄著她。

那棵樹至少有千年以上的壽命，高得超乎想象，幾乎聳入了雲端。

但對我和埃八來說就像後院裏的小灌木一樣親切與熟悉，每天總要在上面來回爬個十幾次。

師傅恰好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聶隱娘擡起頭來看著師傅，師傅也看著她。

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和埃八也摒住了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聶隱娘忽然笑了笑。

師傅也笑了，向她伸出手去。

聶隱娘便自自然然地拉住了師傅的手，仿佛拉住從小將她帶大的奶娘一般，充滿信任。

兩人一起走進洞裏去了。

我看看埃八，她也正在看著我，我們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聶隱娘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

看來師傅終於找對人了。

我們呢？

我們該怎麽辦？

沒有人來回答這個問題。

從那天起師傅仿佛就忘記了我們的存在，開始一心一意地訓練聶隱娘。

她也果然沒有辜負師傅的期望，進步得飛快。

一個月後，聶隱娘就能像我們一樣自如地隨著猴子們在山中游來蕩去，輕松地攀上光滑陡峭的崖壁與虬節盤錯的古樹。

兩個月後，她就把我們遠遠拋在了身後，速度快如閃電，身姿輕若浮雲，倏忽來去，神出鬼沒。

第三個月她便開始研習劍術，每天在山頂將師傅給的一柄長劍舞得有如飛花散雪。

我和埃八卻仿佛已經被遺忘了。

不僅被師傅遺忘了，也被聶隱娘遺忘了。

她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半句話，偶爾看見我們也是面無表情，仿佛看見兩只蹲在一邊傻看熱鬧的猴子。

甚至還不如猴子。

看到猴子，她還會用劍去嚇嚇它們，然後對著它們屁滾尿流的背影，抿起嘴微微一笑。

她笑起來真好看，可惜總在一些奇怪的時候發笑。

我和埃八就從不覺得屁滾尿流的猴子有什麽好笑。

我們從小就跟它們生活在一起，彼此親切融洽得好象一家人，別說嚇唬，就連過分的玩笑也沒開過，它們總是無比信任與接近我和埃八。

現在，也只有它們對我們的態度還沒改變了。

但如果聶隱娘繼續拿劍去嚇它們，可就不好說了。

師傅也很久沒有跟我們說過話了。

奇怪的是，她跟聶隱娘似乎也不怎麽說話。

至少在我和埃八看來的確如此。

她們總是彼此對看一眼，微微一笑，似乎就明了了對方的心意。

我和埃八朝夕相處了十幾年，默契也不過如此。

但有時候也難免搞錯。

比如有時候我明明是使眼色告訴她師傅來了，別給小猴子捉虱子了，她卻以為我也想抱抱那只小猴子，立刻做出一副舍不得給我的樣子。

她們卻剛認識還不到半年。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吧。

緣分真是件說不清的事情。

師傅不是說我們跟她也有緣嗎？

為什麽感覺完全不同呢……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更糟糕了。

聶隱娘的劍法一天天精熟起來，用的劍也慢慢變短了，從二尺到一尺再到七寸、五寸，最後變成了三寸左右，比某些匕首還要短小精悍。

威力卻越來越大了。

她練功的時候，我們隔著山谷都能感到森森的寒氣。

但那只是兵刃的鋼鐵氣息。

而作為一個劍俠，修煉的終極目的是懲惡除奸。

也就是殺人。

只不過殺的都是該殺的人。

但首先必須學會殺人。

會殺人跟劍法精妙是兩回事。

有些人也許能用劍氣削滅燈火，卻不忍傷到撲火的燈蛾，這樣的人就成不了劍俠，充其量只能做個劍術教習。

不，甚至連劍術教習都沒有資格做。

這樣的人本就不應該學劍。

這都是師傅對聶隱娘說的。

這也是師傅第一次對聶隱娘說這樣長篇大論的話。

然後她就命令聶隱娘去殺一只猴子，並把它的腦袋割回來覆命。

我聽到這裏，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埃八比我的反應更快，轉身就跑，大概是想去通知那些猴子遠遠躲開。

師傅卻立刻說，埃八，站住。

這就是師傅的厲害之處，她根本不用看，也知道跑的是埃八而不是我。

我轉頭看看埃八，她仿佛被定在了那裏，背對著我，動也不動。

我知道她心裏很難受。

我也一樣。

所以我們都成不了劍俠。

我正想起身去安慰她一下，師傅忽然又說，塵七，不許動。

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對我們倆說話。

而且，已經說完了。

因為她接下來說的是，聶隱娘，還楞著幹什麽？

然後聶隱娘就飄然而去。

片刻，遠處傳來一聲哀鳴。

很快，聶隱娘便帶著一顆血淋淋的猴子腦袋回來了。

我閉上了眼睛。

埃八還是動也不動。

只聽見師傅用斥責的語氣說，聶隱娘，下次下手不許讓猴子發現，如果我再聽見慘叫，我就會讓你叫得比猴子更慘。

聶隱娘沒說話。

師傅又說，還有，首級要割得整齊一點、漂亮一點，手不要抖，抖什麽？這不過是只猴子，還沒讓你去殺人呢。

聶隱娘還是沒說話。

師傅也不再說話。

一片死寂之中，埃八忽然哭了。

一邊放聲痛哭一邊朝遠處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谷中。

我還是閉著眼睛，靜靜地趴著。

這樣當然也與事無補，甚至不能減少心中分毫的恐懼與痛苦。

但哭和逃跑又有什麽用呢？

聶隱娘進步得很快，大概又過了三個月，她便殺光了這座山中的猴子。

聶隱娘也的確是個天才。

從第二次下手開始，她便做到了悄無聲息，甚至其它猴子也要過了很久之後才會發現少了個同伴，而且根本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這種莫名其妙的失蹤事件還是給猴群帶來了很大的恐慌，它們變得越來越機敏，越來越團結，從不單獨活動，還增加了好幾只日夜輪流放哨的成年公猴。

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無論它們怎麽警惕和防範，猴子還是一天天一只只在減少。

最後剩下的那幾只猴子基本已經接近精神崩潰的邊緣，幾乎天天在山頭瘋狂地跑來跑去，片刻也無法鎮定。

即使聶隱娘不下手，它們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和埃八的心都在滴血。

聶隱娘卻仍然一絲不茍地按照師傅的要求逐天逐只殺死了它們。

而且每次呈回猴子首級的時候，只要師傅點點頭，她便會露出春花般燦爛的嫣然一笑。

每一次。

這笑容越來越讓我不由自主地顫抖。

·叁·

更新時間2005-10-8 14:45:00 字數：3157

猴子殺完了，接下來便輪到虎豹。

這些殘虐機敏的肉食動物比猴子要難對付多了，最開始的一個月，聶隱娘想盡了法子，甚至根本無法靠近它們的身邊。

師傅為此很不高興。

她雖然什麽也沒說，行動間卻總讓我們感覺到一重迫人的壓力。

聶隱娘顯然也感覺到了。

她更加努力，日日早出晚歸，卻仍然一無所獲。

師傅依然什麽也沒說。

聶隱娘卻似快要被逼瘋了。

我和埃八遠遠看著，忽然開始同情她。

我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肯定了彼此的想法，卻遲疑著，並不敢試圖去安慰她。

怎麽開口呢？或者用怎樣的行動才合適呢？

更要命的是，她真的需要安慰嗎？還是更需要切實的幫助？

而對於後者，我們就完全無能為力了。

每天早上，她都會蓬頭垢面，血紅著雙眼，陰沈沈地坐在洞口，從背後看像一塊長滿苔癬的山石，從前面看卻像那只末日降臨前的癲狂猴子。

可只要我們稍一走神，她便會在轉瞬間消失，一整天都茫無所蹤。

直到夜色如幕籠蓋了山谷，我和埃八已經困得快要從樹上掉下來時，她才會消然出現，貼著山石默默從暗影裏蹩進洞去，似乎不希望任何人發現她的存在。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周而覆始。

我們卻非常害怕她有一天會不再回來，而就此消失在蒼莽的群山中。

她會嗎？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師傅也會每天靜靜立在洞口，遙望遠方，似乎在等待聶隱娘的歸來。

她也在擔心嗎？

記憶中師傅似乎從來不曾為任何人或任何事擔心過。

她了解一切，也掌握著一切，根本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或者她只是在想，如果聶隱娘又失敗了，該到哪裏去尋找下一個弟子吧。

可我們簡直無法想象，失敗的聶隱娘將如何在這裏生活下去。

她不像我和埃八，完全不像。

她驕傲、自信、無所畏懼，很有幾分師傅的氣質和風度。

這樣的人也必須跟師傅一樣無所不能，無往不利才行吧。

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失敗。

或者說，對她們而言，只有別人會失敗。

我和埃八就是所謂的別人。

但我們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失敗，並接受它，然後照舊生活下去，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她們卻不能。

師傅曾經對我們說過，對一個劍俠來說，一擊不中，便已然敗了。

敗了之後應當如何，她卻沒有說。

我們也不敢問。

更不敢揣測。

可現在我們卻在聶隱娘身上，看到了活生生的讓人心膽俱裂的失敗。

一個準劍俠的失敗。

我們更不敢去想象一個成名劍俠失敗之後會是什麽樣了。

其實失敗真的沒有那麽可怕。

至少對我們來說的確如此。

或者只是因為我們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所以我們的失敗也同樣無足輕重吧。

而聶隱娘肩負著師傅多少期望啊。

她的確很優秀。

但她也確實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就像五年前的我，或四年前的埃八，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能做什麽，未來會怎樣。

心靈卻無比的敏感與脆弱，一點點挫折也會被放到無限大，大到能壓死人。

我們凝視著聶隱娘，竟似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一點點大的自己，徒勞地一再努力，無奈地一再失敗。

我們也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自己是多麽渴望一點溫暖和幫助。

師傅是不會這樣做的。

她說她只是我們的師傅，並不兼任乳娘或者保姆。

那一年我也差點就要熬不過去了。

還好這個時候師傅帶來了埃八。

也帶來了能與我相依為命、彼此溫暖的夥伴。

而聶隱娘卻一直那麽孤獨，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

也許她並不是天性如此，只是孩子式的羞怯與驕傲讓她不願主動向陌生人開口，再加上師傅的冷漠嚴苛和我們的懦弱逃避，讓她更不知所措，才用這樣的外殼來保護自己吧。

真可憐。

我們猶豫著，是不是真的應該幫助一下聶隱娘。

比如幫她尋找一下虎豹的蹤跡，在關鍵時刻為她掠陣助威什麽的。

或者至少主動跟她打個招呼，問問她累不累什麽的。

她也需要朋友的吧？

師傅也會允許的吧？

至少師傅從不幹涉我和埃八的友誼。

當然她也沒有予以過鼓勵，只是一切聽其自然發展。

師傅似乎格外敬畏天意。

所謂天意，就是一切非由她所安排而發生的事情。

那我們想要去幫助聶隱娘算不算呢？

姑且當它是吧。

於是這天早晨，我和埃八捧著一堆鮮桃，對望了一眼，毅然從樹上跳下來，然後一起走到聶隱娘面前。

聶隱娘，我叫塵七。我先開口說。

我叫埃八。埃八接著補充道。

聶隱娘擡起頭看看我們。

雖然她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與平時不太一樣了。

你吃桃子嗎？我們剛從後山摘回來的。我將手上的桃子遞過去。

聶隱娘又想了想，才謹慎地挑了一個，拿在手裏，既不吃，也不說話。

可好吃了，真的。埃八忍不住補充道。

聶隱娘看了看埃八，忽然笑了。

我說過，她的笑容燦若春花，即使在蓬頭垢面、雙眼血紅的時候，依然如是。

埃八也笑了，開始還有點勉強，後來就自然了，她一邊笑著一邊在聶隱娘身邊坐下來，開始動手剝桃皮。

我幫你剝一個，這個比較軟，應該很甜。埃八低著頭說。

聶隱娘點了點頭，專註地看著埃八的動作。

我也坐了下來，靜靜的看著她們。

晨風清冽如山泉，陽光還遠遠藏在山脊背後，樹上的露水卻已經開始閃亮了。

這一刻的感覺真是美好。

聶隱娘吃完桃子就離開了。

她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我和埃八也沒有再說過話。

一整天，我們都沈默地蹲踞在樹梢上，遙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黃昏的時候我們終於看到了聶隱娘的身影。

她背著一只壯碩的老虎，快樂地飛跑在山野中。

我們也由衷地替她高興。

她終於沿著山崖攀了上來。

我們本想立刻跳下樹去祝賀她，卻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

聶隱娘將老虎摔在地上，然後抽出匕首，開始剝虎皮。

她的手法優美輕快，幾下便劃開了皮路，然後將匕首銜在嘴裏，兩手左右開弓，一張血淋淋的虎皮就剝了下來。

這顯然只是隨心之舉，因為她不懂得應該剁下腦袋和四爪，舉著完整的虎皮看了看，似乎還覺得很滿意，然後就擡起頭來對我們快樂地笑了。

我和埃八對視了一眼，有點不知所措。

聶隱娘卻立刻帶著虎皮竄了上來，笑著將它遞給埃八。

看來她是想回報埃八早上為她剝的桃子。

埃八卻嚇壞了，立刻躲到我的身後，並把臉緊緊貼在我的後背上。

她怕血，連自己的手指劃破了都不敢看。

聶隱娘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正在想應該怎麽跟她解釋一下這個問題，樹下忽然傳來了師傅的聲音。

聶隱娘，你是一個劍俠還是一個皮匠？我要的是首級，一個幹凈漂亮的首級！明白嗎？！師傅厲聲喝斥道。

聶隱娘低下頭看看師傅，再看看手裏的虎皮，忽然一揚手將它丟進了山谷。

然後自己也跳了下去，幾個縱躍後便消失了。

那一夜她沒有再出現，我和埃八也一直呆在樹上。

埃八很後悔，但即使再來一次，她也還是沒有辦法接過那張虎皮的，只好怪自己早上為什麽要拿需要剝皮的桃子給聶隱娘。

如果拿的是山棗，也許她就會把整頭老虎送給埃八吧？

這一次，我忽然覺得聶隱娘其實很可愛。

我想我沒有猜錯，她其實不過是個孩子，一個容易受傷，也容易感動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