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一切都是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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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5-13 12:56:00 字數:2756

天亮了。

原來無論多麽漫漫的長夜,也是會過去的。

不待人來催促,我自己換好衣服,準備出發——最後戴上面具前,我停住手,在鏡子裏多看了自己一眼,十六歲,所謂二八年華,如果不是一個殺手,不,就算是個普通的殺手,只怕已經嫁人了,當然,嫁人未必是好事,這樣下去,沒準哪天他們也會安排個人給我嫁,搞不好還要我趁機行刺新郎……

我不怕殺人,從記事開始,我就開始被訓練為一個殺人的人,師父說,你不殺他,他自己也會死,早一點死和遲一點死有什麽區別?……誰都可以動手去殺另一個人,你殺了他,他就不能再殺你了,你應該高興,怕什麽怕?……

教書的師父就更矛盾了,一邊跟我講著詩書禮義,人命關天,一邊又跟我說,數千年的歷史看下來,其實也就是許許多多人殺人的故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殺的人越多,越能得到其他人的敬畏……所以,殺人這件事——算了,別人還可以想想,你就算了:你不殺行嗎?……

奇怪,在這個早晨,居然想起了那麽多過去的事情。

言猶在耳,歷歷在目。

可他們都已經死了,而且都死在我的手上——一切正象他們所教我的那樣,簡直是順理成章,不過,又好像在什麽地方有一點點不對。

但對錯似乎本就不是決定一件事情的前因,而只是事情結束後他人的評價,但那還有什麽意義呢?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然後,又會有新的開始。

我戴上面具,不再多想。

藍先生也恰在這時推門進來,見我已經準備妥當,倒有點驚訝的樣子,不過隨即就收斂了,沈聲道:“很好,我們出發吧。”

車馬已經候在門口。

車是檀木黑漆,馬是純色駿驪,馬頭車身上都有金色的“無”字標記。

能不能成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少年英雄雖然還未有定論,但我好像已經成功地塑造了百年來最有派頭的殺手形象,多少也為向來行藏鬼祟的黑粽子們出了口氣。

真是哭笑不得。

無論如何,上車吧。

路上藍先生告訴我,“麻衣”昨夜已經基本被擺平,而今天我去的作用,是要在剛剛接到通知、很快就會趕來的眾多江湖人面前正式亮相,宣布為此事負責,並讓所有人明白此舉殺雞儆猴的目的,為此他們特地留下了“麻衣”的首領讓我當眾親自動手——當然不是真正的單挑,該人已經沒有任何反抗能力,我只要將之逐出“麻衣”的領地,讓等候在門前的眾人都親眼看到,然後將之一劍戳穿即可,非常簡單。

我點點頭,真是好簡單,也許不少人還會羨慕我的好運氣,這麽簡單就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一切。

是嗎?

我們到了。

下車,繞道後門進入“麻衣”總壇。

一路之上,到處都是穿著麻衣長袍的屍體。

全是一劍封喉,手法幹凈利落。

藍先生讓我好好看看他們的傷口,待會也要做到一模一樣,莫露破綻。

這個不難,因為我要殺的只是一個人。

但如此準確地殺了這麽多人,就非常不容易了,我倒很想看看是什麽人做到的。

藍先生淡淡地答道:“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黑粽子人——他們都集合在“麻衣”總壇,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們走進來,讓開一條路,露出被圍在中心的僅存的“麻衣”首領。

讓人意外的是,首領居然是個和我年紀仿佛的男孩——不過根據殺手同盟的一貫作風,我懷疑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首領,只是個為了表演而安排的角色,反正本來誰也不知道該首領長什麽樣子,現在人又已經死光了,愛怎麽說都行……但對我來說,殺誰都一樣,這樣也好,成功的把握就大多了。

男孩看上去已經被制住,卻非常鎮定,對我們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其他表現,的確有些首領的風範——我正在暗自小小佩服,忽聽藍先生道:“條件既已談妥,就不要再玩什麽花樣,你若守信於同盟,同盟也決不會食言。”

嗯?……我正在狐疑,忽然聽到了女孩子嚶嚶的哭泣聲,循聲望去,一個黑粽子人從陰影中推出一個相貌秀麗的女孩朝這邊示意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哭聲也隨之漸小。

是誰?居然沒有穿麻衣。

不過看得出,一定是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可他好像馬上就要死了,看來好像還是為她去死的——但不管是為了什麽,死都死了,再重要的人還會有什麽意義呢?

要麽他是傻子。

要麽我是怪物。

但我還是要把他殺了,搞不好回來後還得殺了那個女孩。

這樣也好,這樣才公平——既然彼此對對方都很重要,那就應該一起去死,而不是自私地躲在陰影裏,看著對方去死。

但那男孩顯然不這麽想,或者說,不允許自己這麽想,他咬緊了嘴唇,半晌方道:“好。”

藍先生也點了點頭,然後對我道:“你也一樣。”

我才不一樣,躲在我背後的陰影裏哭泣著威脅我的,還是我自己。

藍先生解開男孩的穴道,遞給他一把劍。

我也抽出劍,對男孩道:“開始吧。”

他站起身來,忽然朝我一笑,然後抖開一朵劍花,抽身向外退去——為什麽要笑呢?我不得而知,但他笑起來居然非常好看,非常燦爛,也非常詭異。

讓我心悸。

我不敢再多想,揮劍趕上,且鬥且走,隨著他向外而去——他的劍法時而輕靈隨意,時而瀟灑沈著,很是好看,但有華而不實的嫌疑,且有些古怪,總讓我覺得似乎並不只是兩人在戰鬥……這種情形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而且明知他肯定不會傷我,所以非常好奇,仔細觀察和思索了半天,忽然心涼了半截……

他一直在假設身邊還有一個跟他配合緊密的“夥伴”。

換言之,這是一套兩人合練的劍法,而且看得出,是一男一女的精妙配合。

他要保護她的安全,又在襯托她的姿態,要協助她的攻擊,也在小心她的後路,要彌補她的漏洞,也在欣賞她的美麗……如果旁邊真的有另一個人,這會是一場讓人柔腸百結的傾情表演。

可惜只有他一個人,卻還是如癡如狂地使出纏mian的劍招,眼手足步無一不到,就讓人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了。

癡和傻有本質的區別嗎?

也許他心裏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願去相信,或者說,已經什麽都不願再想了。

死,也是一種解脫吧。

眾多的江湖人已經等在外面,轉過最後一個彎,我就瞥見了他們小心地站在一定距離外交頭接耳的樣子。

他也聽見了,於是頓住身形,不再逃跑。

我假裝什麽也沒看見,出手如電,一劍封喉,幹凈利落。

他倒了下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眾人這才來得及靜下來,我相信很多人還根本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一切就已結束了。

就這樣結束了?

太不精彩了吧。

我忽然起了個自己也說不清目的卻無法遏止的念頭。

我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劍尖,反手將劍插回劍鞘,環視一下眾人,然後慢慢伸手摘下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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