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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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4-20 12:49:00 字數:3421

眼簾上刺目的紅光還沒退去,就聽一個粗重的聲音吼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持刀夜入府衙!啊?!還殺死了一名官差!——左右,還不速速將之拿下!”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還是陷阱,勾結官府,鏟平江湖的可怕陷阱,口蜜腹劍,借刀殺人的可笑陷阱,也只有我這個可笑到了可怕的程度的傻子,才會心甘情願地踏了進來——立即有數個孔武有力的人沖上來,七手八腳地奪去了我手中的刀,死死按住了我,還大聲報告著發現了我胸前捆紮著的嬰兒——奇怪的是,女兒忽然又不哭了,我嚇壞了,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居然推開了兩個人,趕忙拉開繈褓,看到她睜著圓滾滾的眼睛,才放下心來,那兩人也立刻撲上來將我的手反擰倒身後,接著膝彎裏便挨了一腳,我待要強撐著站住,忽然想到了女兒的眼睛,心頭一慟,不由自主地跪倒了。

接下來的程序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幾乎一模一樣的上鐐銬、過堂、畫押、入監……只是這次我真的殺了個人——是個年輕的小官吏,被押走前我還掙紮著看了他一眼,在心中跟他道了句歉;而身邊多了個柔弱嬌小的女兒,為了她,我什麽都沒有分辨,他們問什麽,我就應什麽:是叛黨嗎?是;想要謀反?對;前來行刺?嗯;沒想到殺錯了人?啊……只求能不用刑罰就走完這個過程,別讓他們把女兒帶離我身邊,一死固所難免,好歹我們要死在一起,臨死前我不能再讓她跟我分開,也不要她再受多餘的折磨。

所以審訊的過程簡直順利得不能再順利,被押下去的時候我擡起頭四下打量了一周,幾乎在所有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情與無奈,但我還是被粗暴地押進了死牢,獄卒卻在押送的人走後偷偷給我端來了一碗米湯,輕聲道:“給孩子吃點吧,可憐,都不會哭了。”

我不聲不響地接過米湯,給他磕了個頭——我說不出話來,也不想說話,但我必須謝謝他——獄卒也不再說什麽,搖了搖頭,便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然後我給女兒餵了些米湯,她吃得比平時多些,看來確實是餓了,已經一天多沒吃東西,又受了驚嚇,沒準還著了風寒,總之,剛吃完臉就開始發紅,我還以為是吃得太快了,怕她一會反出來,就把她豎著抱起來拍了半天,卻只見越來越紅,一摸才發現額頭已經燙手,孩子卻昏睡了過去——我只能把她緊緊抱在懷裏,看著、看著,冰涼的淚水落了下來。

忽然我跳了起來,不,我不能就讓她這麽死去,我抱著她沖到牢門前,抓住鐵柵拼命搖晃,大聲喊叫,剛才送米湯的獄卒匆匆跑了過來,我趕緊拉住他,讓他摸孩子的額頭,然後跪下開始“砰砰”地磕頭,沒幾下便有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鼻梁流了下來,那獄卒伸手進來拉住我,低聲道:“別,別,我看了心裏難受,可我跟你說句實話,不如早點送孩子上路吧——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媳婦沒了,自己也難逃一死,孩子更保不住,何必再讓她受這個罪呢?……”

“媳婦沒了……”這四個字絕望地回蕩在我耳邊,雖然我早已猜到了,也想過了,真正聽到的時候卻還是楞住了,沒了,多有意思,一個人好好的怎麽就能沒了?不過一天前,她還在我的面前,看得見,摸得著,說著話……忽然來了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她就沒了?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帶著女兒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自由自在地生活嗎?啊,我知道了,原來那就是我們要一起去的地方,也好,也對,這才真正徹底地沒有人能來打擾了……

我迷亂的眼光投向了孩子紅彤彤的面頰,多美啊,這美原本就仿佛不屬人間所有,不是嗎?我慢慢地伸出了手,伸向她那白嫩細小的脖頸……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大嚷起來:“誰也別攔著我!我今兒一定要見到他!這個王八蛋!這個畜生!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我還得讓他看看這沒了爹娘的孩子!讓他知道死了要下地獄!……”

我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這是誰的聲音,手立刻簌簌顫抖起來,還沒來得及出聲,那人已經沖到了我的牢門前,赤紅著眼睛對獄卒吼道:“看什麽看!這種畜生有什麽好看!看多了,眼睛裏要生瘡!……”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官差模樣的人見狀忙上前拉住了那獄卒,悄聲對他說了幾句話,幾個人便同情地看了我們一眼,然後靜靜地退開了,然後那人便指住了我的鼻子,咬著牙道:“畜生!還認得我嗎?”

我詫異地看著他,點了點頭,當然認得,他是我的師父,是我最敬愛的人——他卻暴跳如雷道:“冤孽啊!報應啊!我為什麽當年要把你撿回來啊!這麽多年你害得我們父女還不夠嗎?我們躲你還躲得不夠遠嗎?為什麽又要讓我們遇見你?為什麽你要殺死我的女婿!!”

什麽?!我站了起來,抓住欄桿驚恐地看著他,他卻低下了頭,傷心地道:“本來離開了你那什麽狗屁幫,遇上了我那好心的女婿,看著小兩口成了親,有了孩子,過著開開心心的小日子,還以為這輩子終於有了個結果——可沒想到又是你!啊!又是你!為了你跟那什麽狗屁聶小無的事情,我們已經顛沛流離了好幾年,連口飽飯幾乎都吃不上!如今你變本加厲了,竟要我家破人亡!”

我呆呆地聽著,心跳得越來越快——什麽叫家破人亡?難道……師父忽然撲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領口,怒吼道:“你師妹剛剛上吊了!聽見沒有!她死了!死了!死了!救不回來了!沒氣了……”師父的聲音漸漸低落了下去,手也松開了,昏暗的火光下,我看到他縱橫滂沱的老淚爬滿了面頰。

我也已說不出什麽來,只能抱著女兒軟軟地靠在牢門上,慢慢滑了下去——這難道怪我嗎?可我不是也家破人亡了嗎?我的女兒不是馬上就要死了嗎?我又能活到幾時呢?……可為什麽會是師妹,為什麽會是她的丈夫,為什麽她要這麽想不開……剛才師父好像說,他們還有個孩子……天!我都做了些什麽!師父說得對,我為什麽不在那個雪天幹脆凍死呢……

師父緩緩蹲下身解開胸前的布條,從背後放下一個繈褓來——這就是那個孩子吧,看上去仿佛和我女兒一般大小,命運也同樣悲慘,不,我的女兒就要死了,而她至少還能活下去,還有師父會照料她……剎那間,我幾乎想求師父收留我的女兒,可我說不出口,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就算師父現在一把拎起我的女兒摔死在地上,我也只能看著,看著……我欠他太多了,欠所有人都太多了,我為什麽還不死呢?……

師父抱起嬰兒,憐愛地看了看,又撫了撫,忽然四下張望了一圈,迅速將嬰兒塞進了牢門,低聲道:“把你的孩子給我,快!”

我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將孩子遞了過去,師父立刻放下手中的嬰兒——就放在了冰冷生硬的地板上,孩子頓時哇哇大哭起來,師父的手一抖,但還是將我的女兒接出了牢門,然後火燒般跳了起來,繼續破口大罵道:“哭!你這小畜生還會哭!看看我的外孫女,我苦命的孩子,就因為你那不是東西的爹娘,如今已成了孤兒!她都不哭,看,一點也不哭!你嚎什麽喪?啊!別著急,你和你爹就快遭報應了!”

我趕忙抱起孩子,跳了起來,拼命往外塞,師父卻推住了我的手,在嬰兒不安的哭叫裏低聲道:“我說的都是真話,可說到底還是我對不起你,你若不是遇到我,也不會沾上江湖,沾上聶小無,不會惹下這些是非,落得家破人亡——我那苦命的孩子也是一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我這個老不死的卻還要活著贖我的罪過……”

我聽得無比心酸,可還是堅持要把孩子塞出去,師父卻猛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抱著孩子倒退了幾步,坐倒在地上,師父也順勢退後了幾步,將我女兒緊緊抱在懷裏,大聲叫嚷道:“啊?你要幹什麽?別動我的孩子!你還想要怎麽樣?我拚了這條老命,也不能讓你再沾她一個手指了!啊?來人啊……”

躲在遠處的官差和獄卒聞聲趕忙跑了過來,師父趁勢躲到了他們身後,指著我又哭又罵,他們趕忙好說歹說將他勸走了,只剩下楞在當地的我,懷抱著一個哭得呼天搶地的陌生嬰兒,不知所措。

半晌,獄卒獨自回來了,見我還呆站著,嘆了口氣道:“睡罷,聽說不是明兒就是後兒,沒有幾覺好睡啦——唉,你們這些江湖人,說起來都是轟轟烈烈,到頭來……不說了,睡吧,睡吧……”

他一邊喃喃著,一邊慢慢走遠了。

我習慣性地拍著孩子,機械地兜著圈子,終於她的哭聲小了,停歇了,四周又是一片死寂,我忽然在稻草堆上放下她,不敢多看一眼——我怕在那陌生的面孔上看到熟悉的表情——我不怕自己去死,但我怕別人的死,也怕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真的怕了。

江湖人。

什麽是江湖?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我不得不說,我沒法不覺得,聶小無,其實就是江湖。

清冷的月光透過牢房窄小的窗戶照了進來,我呆呆地坐下,等著命運的最後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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