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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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4-21 11:39:00 字數:3277

以上是爺爺講給我聽的父親的故事。

爺爺就是父親的師父。

父親臨刑的那個夜晚,爺爺帶著我離開了府衙,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去投奔殺手同盟,他走啊走啊走啊走啊,一步也不敢停,一停就怕自己會忍不住沖回去。

天亮的時候爺爺終於趕到了最近的一個分舵,叫開了門,把我遞到開門人的手裏,然後就暈了過去,殺手同盟的人把我傳來傳去看了半天,才從繈褓裏翻出了那塊玉佩,確認了我的身份。

所以待爺爺醒過來,我們已經受到了隆而重之的優待,後來也一直被安排住在這個分舵裏,直到我長到十六歲。

這十六年裏我好像只做了兩件事,一是習文練武,二是聽爺爺講故事——第一件內容豐富卻讓人感覺乏味:據我第一位師父說我是天生的習武材料,而且非常非常非常適合做殺手,所以從三歲開始我就在不同的師父一對一的指導下不停地學習各種各樣的武藝與技巧,同時據說是為了彌補上一代殺手多半讀書太少的缺憾,每天晚上還要念一個時辰的書——這樣說來,其實應該是“練武習文”,但老師說遣詞造句都有一定之規,不管誰多誰少,“文”就是要放在“武”的前面,就像我必須得聽他的話一樣,決不能顛倒過來……唉,學習實在是一件乏味的事情。

不過乏味歸乏味,對我來說確實不太難也不太累,也許所謂天才就是這個意思——但我還是更情願聽爺爺講故事,雖然後者內容十幾年來從無變化,可每次聽來卻都會有不同的感覺,非常奇怪。

事實上從那天爺爺蘇醒過來之後,他好像也就只記得要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除此之外,只管吃飯睡覺,幾乎整天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但只要我跑去對他說:“爺爺,我要聽故事。”他就會立刻流利地、毫無差錯地將之講述一遍,講完最後一個字,就立刻合上嘴,閉上眼,泥塑木雕般靜靜坐著,連呼吸都消失了一般。

不過爺爺的故事每次都講到父親臨刑,就戛然而止了,後面到底怎麽了,他好像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好去問師父們,而他們都叫我回去問爺爺——大人真狡猾。

但不知為什麽,這個沒頭沒尾的故事我還是百聽不厭,我喜歡故事裏的每一個人——這麽說好像不大合適,但我確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比如仇恨、恐懼、驚詫什麽的,雖然那是關於我的父親和母親以及許多人的生與死,而且還充斥著血腥和暴力……可我就是覺得它很有趣,實在太有趣了,如果說這是一個關於江湖的故事,那麽就是它造就了我對江湖的喜愛與向往。

尤其是聶小無,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人物,雖然他或者她從來都沒有真正出現過,卻總在故事的脈絡裏若隱若現,自由自在地穿梭往來,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無數的玄機——感謝母親給我起了同樣的名字,我喜歡這個名字,更喜歡這種感覺。

我常常對自己說,我就是聶小無,沒錯,聶小無。

師父們仿佛也讚同我這種想法,據說他們都是從各地選調的非常出色的殺手,不僅各有所長,也曾各自稱霸一方——說“曾”,因為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自從少林協助朝廷清剿了所謂的亂匪後,便得到了朝廷的賞識與支持,從而勢力大長,而殺手同盟因為不具備少林光明正大的身份,暗裏為朝廷出的力實在不夠,而且自身也有亂匪之嫌,幾乎被壓得擡不起頭來,只好暫時忍氣吞聲蟄伏起來,所以師父們才會有空來訓練我,而且似乎把我當作了對付少林的秘密武器之一。

是的,雖然他們都沒有這麽說,但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這一點,比如他們總把我藏得很深,寧願在分舵內部模擬各種院落、房屋、內室構造,甚至請人來擴建、改造、重建,也從不帶我出去實地練習,以至於到了我十六歲這年,分舵的面積已經大得驚人,幾乎成了一個獨立的微型城市,而我也基本谙熟了各種穿堂入室的法子,能夠無聲無息地在其中逡梭往來,但卻始終無法走出這個越來越巨大的院子——某一位師父總會鐵青著臉及時出現,把我逮回來。

不過師父們是否鐵青過臉,其實我是不知道的,因為他們無一例外都從頭到腳裹在黑巾、黑衣、黑鞋裏——不知道襪子是不是也漆黑一團——連教書的老師也一樣,雖然看得出他並不會武功,這麽包著也很難受,但也從來沒有偷偷解開來透個氣,讓我佩服不已。

但我的樣子他們都能看得見,據他們說,我長得很好看,甚至可以稱得上美麗,而且在歌舞師父——前面說過,我要學習各種技藝,各種的意思幾乎等於所有,所以我有專門的歌舞師父——的調教下姿態婀娜,別有韻致。

師父們這麽說的意思,是指我已經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假扮成歌姬或者舞伎,而絕不會被人看出破綻,他們很滿意,也覺得我很有天賦,但我自己的喜悅卻有另一重意思,畢竟我已經十六歲了,雖然這幽深空曠的宅院裏與我共處的除了古怪的講故事爺爺就只有黑漆漆的師父們,但畢竟我已經十六歲了,而且還讀了不少的詩詞歌賦——所以有些師父在發現我開始心神不寧的時候惱怒地認為,殺手還是不要讀太多書的好。

所以雖然我也只能穿乏味的黑色衣服,甚至連傳說中的裙子也沒有一條,但能感覺到自己是美麗的、青春的、可愛的……這一切在目前看來還都沒有多大意義的感覺,卻總癢癢地拱動在心中,仿佛後院裏快要破土而出的春筍,軟中帶硬,柔嫩而又堅決。

所以我也總覺得自己其實不象父親也不象母親,卻非常象爺爺講的故事中的另一個人。

馬老大。

我偷偷問過爺爺這個問題,但他仿佛什麽也沒聽見,除了講故事的要求,別的他都置之不理,師父們也照例狡猾地回避開去——但這越發堅定了我的信心,呵呵,這也是師父教的,人在心虛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現,不是嗎?

其實我也很高興自己象她,我喜歡她的外表,因為我覺得聶小無如果只是個永遠從頭到腳裹得黑漆漆的家夥,無論功夫再高深、行蹤再神秘,也有些遺憾,如果是男人倒也罷了,如果是女人,那簡直是可怕——師父們說得對,一個真正的一流女殺手,應該千手千面,無不俱全,也許難免有必須把自己黑漆漆裹起來的時候,但也會有必須光彩照人、傾城傾國的時候。

而在我看來,後者的魅惑更大,也更可怕——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殺人本就有無數的法子,而最好的法子就應當讓人死得不知不覺,而且如癡如醉。

師父們聽我這麽說的時候,都強烈表示遺憾——我為什麽不是個男孩?雖然我說的也不是不對,但他們很擔心這樣下去我會一不小心讓了他們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唉,女人啊,虛榮啊……他們總是惱怒地嘆息道。

但這一聲嘆息也往往會觸動他們的心弦——男人的心裏多半都藏著一個女人吧,這是我從浩如煙海的詩詞裏猜出來的,而且這個估計簡直太過保守了,雖然我希望只是一個,事實上可以明顯地看出應該多半是只多不少——然後往往就提前放我回房去休息,然後自己背著手一動不動站在那裏沈思,嗯,老實說,看起來其實是有點滑稽也有點可憐的。

這一天我照例祭起這個法寶,成功地被暗器師父放了回來,不過老實說,其實我也看得出,師父們的放松並不完全是出於我的攛掇,他們最近也都有些倦怠,常常不知道在想什麽,甚至好像有些憂慮,似乎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而對我非同尋常的寬松甚至讓我覺得隱隱的不安,說不出的不安。

我回到房裏,照例喊了聲爺爺,就徑直走到鏡子前去坐下——其實只有易容師父上課的時候才能有機會梳妝一下,我房裏的鏡子前只有一把梳子、幾根發帶和木簪,不過無所謂,鏡子就是一切,我最近尤其照得變本加厲,在搔首弄姿中打發一兩個時辰絕無問題,而且這也是我枯燥的生活中幾乎唯一的娛樂了。

我忙不疊地掀開鏡子上的罩布,正要好好看看自己今天有什麽新變化,卻忽然發現身後有個婀娜的影子!

這個想法很糟糕,身為一名殺手,身後有人的時候不僅沒有及時發覺,看到了人影之後還會有“婀娜”這樣的第一感受,簡直是該死,看來師父們說得對,我是有點花癡發過頭了。

還好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當下不動聲色,繼續假裝興高采烈地照著,然後抓起一支尖利的木簪,比量好角度,正準備出手,忽聽一個低沈而嬌媚的聲音道:“好姑娘,我可吃不起你這一下——咱們還是面對面好好說幾句話吧。”

我心頭一震,這聲調和語氣都讓我立刻想起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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