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第八十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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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風清雪霽,陽光嫵媚。風還是很冷,但是四周都亮晶晶的,沈惟安走在外頭,會誤以為自己不小心走到了某個布置精美的攝影棚。

走進聚靈水洞時,周遭的光線驟然一暗,遠處水聲謔謔,那是繁蕪之境裏唯一不會結冰的地方。

她站在陣外,看見舒念珺身上的灰色已經漸漸褪去,血霧中的金色也已經淺淡的接近無色,看來再過幾日,舒念珺就可以醒過來了。

她知道前些日子聖靈城的事情發生後,辭禹和朗是承一定會來繁蕪之境,算算日子,以他們的能力,想必也快找到這裏了。

沈惟安摸著下巴,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到時候辭禹找到她,她要怎麽向他解釋這一切是怎麽一回事。如實告知?告訴他是因為形勢所迫下和魔尊簽訂了魂契?唔……她和另一個男人簽訂了這種契約,他知道得氣死。但因為他喜歡她,所以盡管再生氣也不舍得對她動手,那就只能自己生悶氣了。

一想到辭禹要被我氣得半死,又不能對我做什麽的樣子,就覺得好有趣哦,嘻嘻。

步司決一走進來就看到沈惟安捂著嘴微彎下腰笑嘻嘻的,他的眼睛半垂著,“白……”

沈惟安笑意一斂,斜眼睨過去,“嗯?”尾音微微上揚,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步司決只得吞下後面那個字,抿著唇緩步上前。

“等我朋友好了後,我就要走啦。”

“走?”步司決腳步一頓。

“對呀,小可愛要來接我回去了。”

步司決眉頭一皺,沒聽太明白她口中的“小可愛”是什麽東西,他往前跨了兩大步,聲調微微擡高,“你得留在這。”

“不行,他會不高興的。”沈惟安嚴詞拒絕,接著又說道:“你放心,你這麽好玩,我以後會找時間回來看你的。”

步司決簡直要聽不下去了,逼近她面前,語氣有些咬牙切齒:“你得知道你身上不止你一個人的命。”

沈惟安詭異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你這說得好像……我懷了個孩子一樣。”

他聽到了她說的話了,氣得怒吼一聲:“沈惟安!”

突然的大聲嚇得她心肝一顫,然後更大聲喊出來:“給我坐下!”

步司決“咚”的一聲一頭栽在地上。

沈惟安雙手叉腰吹了吹自己額前的頭發,終於體會到當初阿離喊這話時,犬夜叉一頭栽在地上時的感覺了——怎一個爽字了得!

步司決雙手撐著地面半擡起身體,怒目而視抱著膝蓋在他面前蹲下來的女人。

她緩聲地告訴他:“我在他身邊,比在你身邊更安全呢。”

他這下明白她先前說的是個人了,對她說的這句話不置可否,“你在那人身上也施咒了?”

“沒有哇。我什麽事也沒對他幹。”

步司決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不能朝她發飆,只能忍氣吞聲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塵土,“既然如此,一個陌生人怎麽會對另一個陌生人做到我這一步?”

他是因為身上的魂契,迫不得已只得保護她的安全,順從她說的每一個命令,還不能對她造成一點傷害。

沈惟安誒了一聲,也跟著站了起來,“是吧,我也覺得很神奇。如果不是下咒或訂了什麽契約的話,一個陌生人為什麽會對另一個陌生人這麽好。”

步司決隱約知道了她這話包含的意思,略帶不屑地嗤笑一聲,“簡直虛無的奢望的幻想。”

沈惟安沒理會他的嘲諷,只哈哈地笑了一聲,瀟瀟灑灑地走了出去。她不會跟他解釋愛情這玩意本身就是非常的神奇,正如和一個沒有吃過螃蟹的人說螃蟹有多好吃一樣,沒什麽意義。總得自己嘗過才知道好不好。

碧成霜守了幾日,終於找到機會在步司決送去給沈惟安的飯菜裏下了毒。她一直想不明白步司決中了什麽邪,竟然對一個女人關懷備至。她的住所守衛重重不說,還是在聚靈水洞的附近;而他也一日不落地親自給她送去吃食;更甚於在秋崇峰給她建了一間別致的院子,簡直就跟瘋魔了一樣。

翌日步司決照常去給沈惟安送飯,結果剛推開門就聞到屋裏飄蕩出來的極為微弱的異香。他先是一楞,然後疾步走上前,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開另一個被她收拾好放在桌上的食盒。

這一打開就楞住了。

裏面的只剩一堆黑灰色的齏粉,淡淡的異香從食盒裏飄出來,他突然臉色大變。

有一種極難煉制且無藥可救的毒。藥——梵竹蘭,這種植物本身沒有什麽毒,但如果將它的汁液萃取出來,配以其他各種毒。物加以煉制,便能形成劇毒。難以煉制是因為梵竹蘭的生長條件很是苛刻,且要集齊所有的材料也非常容易,加上一同煉制需要控制的用量和時間極難掌握,所以梵竹蘭這種毒。藥在世上已經很罕見了。

梵竹蘭如水一般無色無味,暴露在空氣中後會在三個小時內發揮作用,之後會有特有的異香飄出來,這是梵竹蘭花的花香。

步司決之所以知道這種香味,是因為他曾經聞到過。

知道是梵竹蘭後,他臉色一白,轉頭望去發現沈惟安半蓋著被子,露出半個頭趴在床邊一動不動的,一頭順滑的長發大部分傾瀉在鋪著紅絨毯的地上,一本打開的書掉在地上。

以往這個時候她早就起來了,而且這個睡姿一看就非常的不妥。

他急忙跑過去,雙手捏緊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挪到床上,並指伸出貼在她脖頸間的大動脈上,兩根手指微微發顫。待感受到皮膚下的經脈還在有規律的一下一下跳動時,他松了一大口氣,啪啪地拍了拍她的臉頰,“沈惟安,醒醒。”

她的臉頰很快就被不知輕重的手拍的微微發紅,她很不高興地嘟囔一聲,擡手揮去了拍在臉上的手,“幹嘛……”

他的雙手捏緊她的雙臂,細細查看她的臉色,發現她的臉色還算紅潤,這會兒打著哈欠揉著雙眼的模樣看上去也不像是中毒了,倒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沈惟安被他捏的手臂發麻,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松開!”有起床氣的人語氣很惡劣。

步司決松開了雙手,又問了一句:“你真的沒事?”

沈惟安撐著床坐了起來,哈欠連連,一擡眼發現陽光透過半開的木窗照進屋內,地面傾瀉了大片的陽光。

雪眸時節天早的晚,這個時候陽光正盛,估計已經過午時了。再看步司決的臉色,她也明白過來可能出了什麽問題,因為她就是再愛睡懶覺,也不會睡到這麽晚的。

“是我出什麽事了嗎?”她睜了睜朦朧的睡眼,語調稀疏慵懶。

步司決簡單地跟她說明了一下情況,沈惟安半睜著眼,朝屏風的縫隙望了望門口的圓桌,再看向坐在床邊的步司決。

她依然覺得很困,想著梵竹蘭應該是她生活的世界裏所沒有的東西,所以對她的身體也沒什麽影響。她會變得嗜睡,應該是加在一起的其他毒。物裏,有對她起作用的。

難怪昨晚她覺得自己怎麽會這麽困,靠在床邊剛翻了兩頁紙,就這麽睡過去了。

她對自己的身體一點都不擔心,因為接下來只要讓姜鶴之力好好消解就沒事了。“發作時間是三個小時,現在都過去這麽久了,我要是有事,反應最激烈的應該是你啊。既然你一點事都沒有,那我更加沒事了。”

步司決沈吟片刻,不太相信中了梵竹蘭後,她竟然能一點事都沒有。

她實在困得不行,一手用手背捂著嘴打哈欠,一手伸出拍了拍步司決的肩膀,話音帶著繾綣的睡意:“現在我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你放心,為了你,我一定會好好活著的。現在我得好好睡個覺。”

她說完這話後,就垂下頭拉被子,沒有瞧見步司決臉上的怔楞。

他對她沒有任何感情,對她的照顧也是因為自己,這會兒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他著實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一直把兩人的關系當做是主仆一樣,這種極為不平等的認知讓他對她一直心懷芥蒂,然按她現在的這個說法,她是一直把兩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即便他再不想承認,也知道她說的沒錯,從訂下魂契的那一刻開始,在這個世上,她確實是他最親的人。

最親的人——他當然知道人族裏,什麽樣的關系才能被稱為“最親的人”。

她雙手抓著被子,挪了挪身體往後一躺拉起被子蓋好,朝裏翻了個身,將身上的被子裹緊了些,聲音從厚厚的被子傳出來,悶悶的,帶著稀松的慵懶:“記得給爐子加些炭。”

等他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再次安然地睡去。

他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才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放在床邊的案桌上,站起來將床幔放好,拐過屏風走到圓桌前,手指一點,淺金色的光芒籠罩在他剛才帶來的食盒上。最後他才走到爐子前,用夾炭夾夾起木炭,一塊塊地扔進燃燒的爐子裏。

做好這一切後,他悄無聲息地走出屋子,木窗開了一半,所以他順手關緊了木門。

沈惟安一睜眼忽然發現自己回到以前和何清同居的小房子裏,陽光舒適安暖,從陽臺外流瀉進屋內,亮晶晶地落在沙發上、地板上。

她此刻就坐在沙發上,手邊就是金燦燦的陽光,身後的陽臺上女式衣物和男士睡衣在風中輕輕晃動。

廚房裏傳來當當當的切菜聲,食材扔進熱鍋滋滋啦啦的響聲,混著香味飄蕩出來。

她擡頭望過去,一個系著圍裙,穿著簡單家居服的清俊男子雙手捧著一碟色香味俱全的菜從廚房裏走出來,是記憶中的微笑,也是記憶中溫柔的聲音:“等這麽久餓了吧,快去洗個手,洗完手出來就能吃飯了。”

她坐在那裏遲遲不動,怔楞了許久,直到男子再次走回廚房。放在玻璃桌上的時鐘哢噠一聲,她回過神,看過去——6月32號。

6月怎麽會有32號,所以……

“怎麽還楞著,乖,快去洗手。”

沈惟安回過頭,何清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湯走出廚房,對她揚了揚下巴。她朝他笑著,“好的呀。”然後乖乖去洗手。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夢了,也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麽美好的夢了。

兩個人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樣,並坐在飯桌前一邊說話一邊吃飯。何清說著自己這次去南非出差遇到了什麽樣的人和事,沈惟安則在一旁聽著,偶爾說說自己的看法,順便說了說自己最近看了一個冒險的小說,又是探墓又是航海的,好不刺激。

一頓飯吃完,何清收拾好碗筷進廚房洗碗,沈惟安也跟著粘了過去,站在他身邊跟他不停地說話。她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沒了。

洗完碗筷後,何清摘下圍裙掛在一邊,慢騰騰地走到陽臺,熙暖的陽光籠罩在他的身上,讓他看上去像是整個人都在發光一樣。

“安安,我要走了。”他朝她展開雙臂。

沈惟安一下子就慌了,撲到他懷裏,仰頭看他。她強忍著淚意不敢哭,生怕淚水模糊了視線,不能看清他的臉。

“你要去哪裏?”

他回抱她,笑著看她,擡起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你知道我要去哪裏。”

他說完這句話時,周遭的場景漸漸消散而去,白光越來越盛,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沈惟安咬著下唇,喉嚨裏傳來嗚咽聲,“……何清,沈惟安記你一輩子。”

“要好好生活啊,連同我那一份一起。”

“……好。”

白光驟盛,沈惟安的懷裏一空,四周一片虛無的白茫茫,她終於放肆地哭了出來。

朦朧間她聽到有說話聲在頭頂響起,意識浮浮沈沈,最後她慢慢睜開眼睛,耀眼的陽光爭先恐後地湧進眼裏。

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立刻就有一只手遮在她的眼睛前面,擋去大部分光線,等她慢慢適應光亮。

“……醒了?”是熟悉的聲音,比她記憶中的要沙啞了許多。

“辭禹?”

“嗯。”抱著她的人低低地應了一聲。

沈惟安從他的懷裏半撐起身來,眨了眨眼睛,發現眼眶一片濕潤,一滴淚順著臉部輪廓掉進被窩裏。

辭禹垂著眼看她,手掌撫上她的臉頰,替她撫去臉上的淚痕,溫聲道:“發生什麽事了?”

沈惟安剛從夢中抽身出來,心裏悵然若失,裏邊一大片空空落落的,這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鼻子一酸,眼眶忽然間就熱了起來。

她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頸,語調朦朧帶著陣陣哭腔:“我好想你啊……”

辭禹先是一楞,然後拉起她身後滑下來的被子,蓋在她肩膀上,連人帶著被子一起緊緊地擁進懷裏。

就是懷裏這個微微顫抖的、溫熱柔軟的人,令他這段時日以來晝夜不得眠休,時時刻刻記掛在心頭,一顆心始終高高地懸著。

好不容易翻山越嶺,克服重重困難才見到的這個人,原以為一顆心能夠放下,卻又見她在睡夢裏啜泣。她啜泣一聲,就如同一只強有力的手握著他的心臟狠狠地捏了一下。

這個人總是這樣讓他難以放心。總得時時刻刻攥在懷裏才行。

辭禹不知道這段時日裏她經歷了什麽,只覺得如鯁在喉,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用腦袋蹭了蹭她的頭發,這才啞著聲音輕輕地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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