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第八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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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陣陣,潮濕的水汽伴著呼嘯的寒風吹拂而來,幽深的夜空中滲出細密的雪花,飄蕩在幽暗的夜色中。洞裏的篝火堆明亮溫暖,柴火燒的劈啪響,長長的影子斜斜的映在山洞裏,交錯縱橫。

沈惟安在入夜時醒了過來,她先換了幹凈的衣服,再給舒念珺換衣服的同時上了藥,辭禹和朗是承各自處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傷口,他們受的大多是內傷,以調息為主。

炎荼依舊沒有醒過來,從前它在長物居時被辭禹養的太好,何時有過似昨晚那般消耗大量體力和靈力的經歷,以至於現在一直保持昏睡狀態。

辭禹拿著用水浸濕的布帕給它擦了擦皮毛,然後給它吃了一顆丹藥,餵了一些水,做完這一切後它身上的水漬也幹的差不多了,就把它放在疊放在一旁的毯子上。

架在篝火堆上的鐵鍋咕嚕咕嚕響,一鍋香氣四溢的香菇雞肉粥熱好了,擋在洞門外的是用芭蕉葉和木棍臨時做成的門,層層交疊的芭蕉葉擋住大部分的寒風,從門縫裏吹起來的寒風夾雜著細密的雪落在洞門邊,火光閃了閃。

沈惟安拉開架在身前的毯子,走到篝火堆前坐下,朗是承擡頭往那邊一望,裹在毯子裏昏睡的舒念珺臉色較之前好了一點,他放下手中的那碗熱粥,倒了碗煮好的藥湯走到她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給她餵藥。

沈惟安只字不語,靜靜地坐在一旁接過辭禹遞過來的熱粥,無聲無息地喝著,垂下來的眼瞼斂去眼眸中的光亮,灰暗的投影落在臉上。

從昨天中午開始一直到今晚,她都沒有進過食,此時面對手中的這一碗熱乎乎香綿綿的粥,到底是吃了兩碗才放下的。

辭禹見她放碗後一直神色郁郁地盯著火光跳動的篝火堆,雙臂抱著膝蓋把頭擱在臂彎上,靜默的如同一尊雕像。

他抿了抿唇,擡眼看到朗是承一動不動地看著躺在那裏的舒念珺,然後站起身打開一點洞門,瞧見外頭的天色不算太晚,折回來後對沈惟安說:“我們出去探探路,看明日如何走。”

沈惟安偏過頭看他,其實她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只看見他眉眼中流轉著溫和的笑意,朝她伸出手,“跟我來。”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寬厚的手掌上,卻沒有進一步的舉動,他也不急,耐心等她的回應。

好一會兒過後,她才擡起手放了上去,他一把握住,用了些力將她拉了起來,給她披上鬥篷,牽著她的手出了溫暖的洞口,洞外的雪片打著旋落在身上,滑過皮膚時冷得她眼睫毛顫了顫。

辭禹握緊她的手,另一手拎著裝夜明珠的袋子,二人一前一後在黑魆魆的林間走著。她一手提起裙擺,跟著他慢吞吞地在林間走著,甫一擡頭,夜明珠散發溫潤的光,身前的人籠罩在光芒之中,在寒冷的夜裏給她無限的安定感。

是的,安定感。

剛來這個世界時,她也曾拿著一捆繩子走在漆黑的夜裏,那會兒她一心想要了結生命隨那人而去,心緒漂浮不定,周遭的一切都不曾入她的眼。現在她再次走在黑暗裏,眼前這個柔和模糊的身體輪廓,無時無刻都在無聲地告訴她——不要怕,跟我走就行。

暖洋洋的一團光塞滿心裏,她鼻尖一酸咬了咬下唇,快步上前一把抱著前面的身影。

辭禹腳步一頓,嘴角微微彎起,噙著笑意站在原地,握著她的手捏了捏,稍偏過頭輕聲問道:“怎麽了?”

很多很多的話憋在心裏,她張了張嘴,要湧出來的話很多,卻不知道該讓哪一句先出來。

辭禹輕輕地嘆了一聲,將手上的夜明珠掛在腰上,轉過身摸了摸她的後頸,“這裏還痛嗎?”

沈惟安擡頭看了他片刻,“有點……”尾音拖著哭腔一起出來,眼眶驟然發熱,一滴滴眼淚就這樣落了下來。

辭禹看的喉嚨發澀,一陣心疼,他雙手捧起她的臉,“是我不好。”

眼淚越湧越多,她哽咽地說:“對……都是你的錯……”

辭禹無奈地笑了一下,吻了吻那雙濕潤的眼睛,苦澀的淚水順著唇縫滑進嘴裏,他與她額頭抵額頭,“嗯,都是我的錯。”

沈惟安淚眼婆娑地看了他半晌,接著撲到他懷裏哭。

辭禹不說話,抱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十八歲那年,我的父母意外身亡,身邊的人叫我要堅強,要好好地活下去,我聽了。二十歲那年,我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然後和他在一起了。二十七歲這年,我們決定結婚,就是成親的意思。然後……”

沈惟安說到這裏時,想起讀高中那會兒,曾經在網上看到一個選擇題,大意是說,如果你所愛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你意外獲得了一次能夠覆活這個人的機會,條件是用你十年的壽命去換這次機會。覆活後的這個人會得到很多錢,會愛上別人,會對別人很好很好,唯獨不記得你也不會再愛上你,還會將你列為討厭的人,你還願不願意用自己十年的壽命去覆活這個人。

當初她年紀小,毫不猶豫選了不願意,愛我自然要愛到底,如果活了還不愛我那我為什麽要覆活這個人。所以當她看到大部分都選了願意時,十分的不解,即便看到有人說只要這個人還活著,我怎樣都可以的話,她也挺無動於衷的。

時過境遷,多年後的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大部分人都會選擇願意了。真的,只要那個人還好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會不會對別人好,愛不愛我,討不討厭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至少他還活著啊。

她哽咽了許久,辭禹也不急,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滿懷耐心等她接下來的話。他知道她一向聰敏,知曉自己說出來探路不過是為了找個契機讓她說一說自己的事情。現在她要說了,他就等她開口。

“後來他愛上了別人,所以他悔婚了,他跟別人跑了,沒多久他們就結婚了,好盛大的婚禮。我又一個人了,我受不了了,在電視的新聞裏聽到了有個被譽為‘死亡公路’的地方,我就開車跑去那裏自殺。結果來了這裏。”

雖然有些字詞辭禹不明白是什麽,但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他沒有想到緣由竟然是這樣,皺緊了眉頭,細想之下又覺得有哪裏不對。

沈惟安揚起皺巴巴的一張臉看他,“我有這麽差嗎?”

“你最好了。”

“他拋棄我是不是眼睛瞎了?”

“就是。”辭禹擡手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所以他在那邊活得好好的對不對?”

看著那雙隱含期待的眼眸,辭禹的手頓了頓,言盡於此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所以他繼續用手捏著袖口給她抹臉,順著她的話,語氣溫和地說:“對,你來了這麽久,他說不定都有孩子了,或許事業蒸蒸日上,生活美滿。他在那邊活得好好的,為了報覆他,你也要活得更好才行。”

沈惟安難得展顏一笑:“對,就是這樣。”

辭禹也對她笑。

她笑了沒一會兒,笑意很快就收斂了,怔怔道:“可是我們說好了的啊,一生只夠愛一個人,他怎麽能拋棄我呢?怎麽能說話不算數?明明說好了只去七天就回來的,為什麽要騙我……”

她又哭了起來,寂靜的林間到處都飄蕩著她悲戚的哭聲,辭禹抱著她,任梨花落滿肩頭。

一夜過後他們都恢覆了不少,炎荼打著哈欠站起來抖了抖身體,舒念珺的臉色稍微有了點紅潤,辭禹和朗是承身上的靈力也回升了不少。

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一個月,他們出來到現在已有十一天了,所以得加快腳步找到那位白發蒼蒼者。

朗是承把舒念珺背了起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當,盡量不讓背上的人受到顛簸。

炎荼恢覆得很快,已經變回了大犬的模樣,踩著野草在前面探路。

辭禹牽著沈惟安走在稍後方。

她還有些渾渾噩噩的,夜裏看到了紛雜的夢境,一會兒是中考時父母遞過來的營養餐,一會兒是何清在廚房裏洗手作羹湯的模樣,一會兒滾滾浪潮的藍海,一會兒又是置於身黑暗中的獨自一人……

夢境破碎又傷人。

她起來時篝火堆的火還在燒著,冬晝裏天亮的比較晚,她輕手輕腳走出洞門發現天還是黑沈沈的。她走到沙灘挑了塊石頭坐下,寒風吹過來,哪裏都是空蕩蕩的。

剛坐下沒一會兒,就有人給她披了一件鬥篷,擡頭望去,辭禹挨著她坐了下來,手搭上她的肩膀,稍微用力點力,她便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

二人相坐無言,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到朝陽萬丈。

正午時分的日光明晃晃,林間樹影斑駁。

沈惟安被地上的光斑晃了下眼睛,移了移視線,眼睛睜了睜,腳步一挪就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辭禹拉著她的手快步追了上去,一手抱著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雙眼,二人停在原地。

他在她耳邊說:“沒事,一會兒就過去了。”

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本要扯下他捂住眼睛的手,最後把自己的手慢慢垂下,模糊地應了一聲:“嗯。”

他貼緊她的後背,感受到掌間傳來的濕潤,抱著腰的手臂收緊了幾分,下頜小幅度地蹭了蹭她的頭發。

前頭走著的朗是承和炎荼皆停下來往後望了一眼,朗是承也察覺到上岸後的沈惟安不知怎麽的情緒非常低落,他轉頭和炎荼對視了一眼,決定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也好等他們回來一起走,現在的情況大家最好能一起行動。

沈惟安哭得差不多了,拉下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轉過身和他說:“我在那邊是一個催眠師,專治心病,跟這邊的大夫差不多。從業的幾年裏我見過很多很多的癥狀,也幫助過很多很多的人……”

辭禹低著頭看她,等她把話繼續說下去。

“——無論走到哪裏,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覆存在,就連那最堅韌而又狂亂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轉瞬即逝的現實。”

她仰起頭看他,湧出來的眼淚滑下眼角順著臉部輪廓落在衣襟上,“——醫者難自醫,我救不了自己,我知道自己有什麽問題,可是我救不了自己……我救不了……我已經控制不住了……”

辭禹把她抱進懷裏,微仰起頭重重地嘆了一聲,繼而將頭輕輕地擱在她的頭上,“但你知道解決的方法對不對,你把它說給我聽,我給你治好不好?我們會有很多的時間,你不是還有很多想吃想玩想看的嗎?等我們回去了,都去試一遍好不好?”

他的聲音太溫柔了,她抱緊他的腰放縱地哭泣。

作者有話要說:

“——無論走到哪裏,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覆存在,就連那最堅韌而又狂亂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轉瞬即逝的現實。”——出自《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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