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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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哄睡完拾光,陸輕淺覆又回到書房,口袋裏的手機持續震動著。那頭的陸時遇不甘心撥打著一遍又一遍,最後一遍終於被接通,他簡直感激涕淋,然後開口的第一句話語氣卻不善,“陸輕淺,就這麽不待見你哥!”

“哥,對不起。”聽到久違的聲音,陸輕淺心裏泛起一陣愧疚。

陸時遇陡然不知如何繼續,到口的氣話戛然而止,他無話可說,只能吐出最平凡的問候,“淺淺,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哥,我過得挺好的。”除卻偶爾想念A市的他們,這些年她過得確實如此,“哥,你們呢?”

“哼,還知道惦念我們。”當初陸輕淺不告而別,去向即便是他這個最親密的堂哥也不曾透露分毫。

陸輕淺沈默不語,她無法駁回陸時遇的責怪,確實是她有錯在先,“哥,對不起”,而她能做的除了道歉還是道歉。

陸時遇無意讓堂妹難受,他適時轉移了話題,“淺淺,剛剛那孩子……”他對之前的童音耿耿於懷。

“是我兒子。”陸輕淺無所保留告訴他。

陸輕淺的兒子,那就是他親外甥,原來他真沒猜錯,陸時遇震驚之餘還多了幾分好奇,“那孩子的父親是……”某個人的名字即將破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下。

許是預料到陸時遇的猜測,陸輕淺應了聲“嗯”,她知道他明白了。

雖然和自己猜測的無異,陸時遇還是有點難以消化這個事實,“那沈辰牟知道嗎?”

“知道。”陸輕淺不打算想瞞著他,只囑托他,“暫時別告訴爺爺。”

“好。”陸時遇點點頭表示讚同,以陸老爺子那心理承受能力得知真相後不氣得吹胡子瞪眼才怪,更何況老爺子這些年身體不好,萬一氣掛了怎麽辦?他轉念又一想,這個孩子可能是老爺子和堂妹關系緩和的橋梁,他猶豫著開口,“淺淺,要不你帶著孩子回來看看爺爺?他應該會高興的。”

老爺子催促他成家立業好久了,一直明著暗著示意自己想要早點抱曾孫子,而他並沒有那方面的打算,陸輕淺帶孩子回來順道也可以救救他的江湖急。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呢?

陸輕淺:“再說吧。”其實,這個考量她有過,可是她若這樣光明正大帶著拾光回去,外人會怎麽看他們陸家,還有沈家人知道了拾光的存在會善罷甘休嗎?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所以她情願選擇待在Y市。

陸時遇了解這個堂妹的性子,一旦她開始猶豫那件事情基本沒戲,萬事強求不得,所以他也沒勉強她。更何況他這次來電不過是想知曉她的近況,順便求證拾光的存在,如今目的達到了,也無憾,末了,他在通話結束時又轉達了陸老爺子對她的想念。

陸輕淺何嘗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骨肉親情哪會有隔夜仇,在她心裏,陸老爺子一直都是那個疼愛她呵護她的長輩,她也想念他。

————

夢裏又回到八歲那年,適逢陸老爺子生日,她遠在美國工作的父母特地飛回來為他慶生,同行的還有她的姑姑姑丈,孰料飛機半途遇上逆向而行的飛鳥,機毀人亡,一夜之間她和表妹陸離變成了兩個孤兒,而陸老爺子也一夜蒼老。

陸輕淺清楚地記得那之後,陸老爺子再也沒過過生日,生日當天他總是將自己一個人反鎖在書房,誰也勸不動。她有次躲在書房裏間,親眼看到老爺子盯著書桌上的照片偷偷抹眼淚,那張照片她的床頭也有,是陸婠剛出生時拍的全家福,一生僅有一次的全家福。

那是陸輕淺第一次覺得老爺子或許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麽強勢,他只是個普通的老人,卻經歷老年喪子喪女之痛,他承受的未必比他們少。也是從那時候起,陸輕淺開始收斂她的乖張,以陸老爺子歡喜的模樣活著。

如果不出意外,這樣的狀態會持續一輩子,可是並沒有。在最愛的男人死後,她嫁給了爺爺中意的孫女婿。婚禮上,沈辰牟的逃婚舉動讓老爺子在眾賓客面前失了顏面,他強硬地宣布婚禮取消,陸輕淺不聽勸執意留下來,後來,新郎回來了,老爺子氣呼呼走了。

如今回想,她和沈辰牟的不幸婚姻其實一開始就埋下線索,不被祝福的婚姻又怎會長久。

夢裏老爺子蒼白著面容一聲又一聲喚她,“淺淺,你還在怪爺爺嗎?”

她拼命搖頭,“沒有”、“沒有”,聲聲如泣血,她從來沒有怪過爺爺,要怪只怪她遇人不淑。

老爺子似是得了安慰,臉上呈現出今生已無憾的表情來,而後他的身形漸漸透明,陸輕淺伸手想去拉住他,卻什麽也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老爺子虛化不見。

她大喊著“爺爺”從夢中驚醒,才發覺是夢。她撫了把滿是汗意的額頭,一側身,便看到汗濕的枕巾以及一臉擔憂的拾光。

“媽媽,你怎麽了?”拾光小小的眉頭皺起,褶皺裏滿滿都是擔憂。

“媽媽沒事,媽媽只是做噩夢了。”陸輕淺安撫著拾光,胸口卻悶悶的,透不過起來,想起夢裏見到的老人,她問拾光,“拾光,想不想去看太外公?”

“太外公是什麽?”拾光歪歪腦袋,又當了回好奇寶寶。他只知道什麽是外公,但是不知道什麽是太外公。

“太外公就是媽媽的爺爺,拾光想見見他嗎?”陸輕淺細心為拾光解釋。

拾光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想!”

陸輕淺在心裏默默補上一句——媽媽也想。

****

不及陸輕淺想,形勢迫著她不得不提早回A市,陸時遇打電話過來告訴她,陸老爺子病重被送急診,時日無多。陸輕淺當夜帶著拾光便回了A市,請假也是在飛機落地後才請的。

陸時遇和陸婠一起過來接的機,兩人具是一副嚴肅表情,在見到拾光時才稍稍有些緩和。

拾光窩在陸輕淺懷裏羞澀,陸輕淺動了動手臂,催促他喊人,“拾光,這是舅舅和阿姨。”拾光才勉為其難從她懷裏出來喊人。

短暫寒了會暄,陸時遇順手接過陸輕淺的行李箱,“路上再說。”

連寒暄的時間都沒有,陸老爺子的情況該多不理想,陸輕淺一路揪著的心此時揪得更緊,“哥,婠婠,爺爺他……”

“淺淺,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陸時遇並無多說,他知道該懂的陸輕淺都懂。

三人表情凝重來到醫院,拾光亦安安靜靜跟在媽媽身邊。

陸老爺子的病房門口候滿了人,有陸家的長輩們,公司的高層們,也有陸老爺子昔日的戰友們。陸時遇、陸輕淺一行四人的出現,吸引了不少目光,陸時遇和陸婠長年住在A市,認識他們的人多,而陸輕淺消失了五年又帶著個孩子出現。

議論紛紛的私語聲此起彼伏,黑壓壓的陣勢顯然嚇到了拾光,小家夥瑟縮在媽媽身後,怯怯地不敢上前,陸輕淺覺得心疼,她不應該沖動帶著拾光一起過來,然而為時晚矣。

陸時遇也意識到自己沒有考慮周全,他向陸輕淺道歉,“淺淺,對不起,我……”

“時遇,帶他們進來。”病房門打開,中氣十足的男聲透過厚實的人墻傳來。

陸盛作為陸老爺子僅剩的唯一兒子,他的話舉足輕重。聞言,黑壓壓的人群自動自發給他們讓開一條通往病房門口的小道,陸時遇走在前面,陸輕淺抱著拾光跟在後面,陸婠殿後。走至陸盛面前,陸輕淺喊了聲“大伯”。

陸盛低頭瞥了眼她懷裏的拾光,眼裏閃過一絲詫異,他點點頭,示意陸輕淺進去說。

病房內的都是真正的陸家人,陸老爺子躺在病床上,瘦削蒼白的臉上帶著呼吸罩,淺淺的呼吸顯示在生命體征監護儀的波動折線上,露在被子外面的嶙峋手背插著吊瓶針,老爺子血管偏細,陸輕淺能想象手背上一定布滿了細密的針眼。她心裏湧起難以言說的心疼,恨不得代老爺子承受。

見他們進來,鐘毓扶著陸老太太過來,老太太眼眶紅紅,病床上躺著的人和她相攜走過了大半輩子,當初的愛情早就化作了密不可分的親情。

陸輕淺啞著聲音喚了聲“奶奶”和“嬸嬸”。陸老太太心裏的怨言早被這聲時隔五年的“奶奶”沖散,祖孫倆禁不住抱在一起痛哭。被夾在中間的拾光不適地扭動身子,小聲地呼喚“媽媽”才讓兩人意識到拾光的存在。

拾光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親屬,既新奇又羞怯,輪番打過招呼之後,他不哭不鬧由陸老太太領著去床邊上看陸老爺子。

“老頭子,淺淺帶著拾光來看你了,你還不知道拾光吧,他是你曾外孫,長得可俊了,你快睜開眼睛來看看……”陸老太太的聲音漸漸哽咽。陸輕淺適時上前抱住她,給了她撫慰。

拾光趴在床邊,靜靜地端詳太外公的手,很瘦很大的手,他好奇地探出自己的手摸了摸,硬硬的全是骨頭,正欲收回手時,他的小手忽然被拉住,嚇得拾光趕緊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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